话音落下。
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颗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珠子,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正是——千年御水珠。
而珠子的光芒中,隐隐浮现出一段模糊的影像。
影像里,是西西域的沙漠,是夕阳下的沙丘,是两道对峙的身影。
以及,一柄刺入少年后背的短剑。
全场,彻底死寂。
王权景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千年御水珠的光芒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曾饱含“悲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惊恐。
珠子中浮现的影像虽然模糊,却足以辨认出西西域的沙丘、夕阳、以及……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自己。
但恐惧只持续了一瞬。
王权景行的理智迅速压倒了情感。
他反复回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反复确认周围无人,亲手检查王权无暮的气息,确认生机断绝,甚至在离开前还以秘法抹去了所有可能残留的痕迹。
不可能有人看见。
绝不可能。
这个杨家小儿,一定是在诈他!
想到这里,王权景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挺直腰背,脸上重新浮现出悲愤交加的神色,怒目圆睁,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竖子!”
“你简直黑白颠倒,信口雌黄!伪造此等虚假影像,就想污蔑我王权景行?!”
“诸位道友,你们看看!这影像模糊不清,谁能证明是真的?这分明是杨戬小儿伪造的伪证!”
他环视四周,试图从观战修士眼中找到支持。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大多是怀疑的目光。
那影像虽模糊,却太过具体——西西域的沙丘、夕阳的角度、甚至王权无暮倒下时的姿势,都与王权景行先前描述的“案发现场”高度吻合。
若真是伪造,也未免太过精准。
刘长安却并未与他争辩影像的真伪。
他收起千年御水珠,平静地看着王权景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不是信口雌黄,接下来你很快就知道了。”
顿了顿,他语出惊人:
“想要知道是谁杀了王权无暮,问问他自己,不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问问……他自己?”
“死人怎么说话?”
“简直天方夜谭。”
“杨家二郎这是气糊涂了吧?”
就连杨家阵营中,也有不少人露出困惑之色。
杨莲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小声问:“爹,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权家那位少爷他……不是已经……”
杨天佑眉头紧锁,却也猜不透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权景行先是一愣。
随即心中狂喜——果然!
果然是虚张声势!死人怎么可能开口说话?
那天他亲手检查过,王权无暮生机已绝,尸体都是他亲自带回王权山庄,亲眼看着入殓下葬的!
难道死人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
他强压心中的狂喜。
脸上却做出更加悲愤的表情:“杨戬!你简直欺人太甚!我儿无暮已死,尸骨未寒,你竟还拿他开玩笑?!”
“今日我王权景行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
儿子报仇几个字。
还没说完,就只见刘长安忽然抬手,朝着远处虚空一挥:
“是时候了。”
“你们也该出来了。”
紧接着。
两道流光自天际飞射而来!
速度极快,转眼已至战场上空。
光芒散去,露出其中两道身影——
一人身穿灰袍,面容冷俊,正是闻道。
另外一人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已褪去往日的纯真,多了几分沉痛与坚毅。
当那张脸完全展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王权无暮?!”
“他没死?!”
“怎么可能?!不是说已经死了吗?!”
“那天王权家主带回的尸首……”
最震惊的,莫过于王权景行。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死死盯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少年,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那天他亲手将短剑刺入王权无暮的后心,亲手检查了他的脉搏与呼吸,亲手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点流逝。
他甚至还……补了一掌,震碎了心脉。
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没死?”
王权景行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王权无暮缓缓落地,站在刘长安身边。
他望向自己那位“悲痛欲绝”的父亲,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孺慕与敬爱,只剩下沉痛与冰冷:
“爹,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亲口承认!
王权无暮亲口指证,是他的父亲杀了他!
王权景行浑身剧震,脸色瞬间从煞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死灰。
但他毕竟是枭雄,震惊过后,迅速找到了反驳的理由:
“假的!”
“哈哈哈,你一定是假的!”
他状若疯狂地大笑,指着王权无暮,“何方妖孽,竟敢冒充吾儿无暮?!”
“我儿早已遇害,尸骨未寒!你定是杨戬找来的替身,想要污蔑于我!”
他猛地从地上捡起方才被震落的一柄普通长剑。
“妖孽!去死!”
说罢,竟真的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这一剑,带着他毕生的修为,带着被揭穿后的疯狂,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王权无暮的瞬间——
“嗡!”
插在远处山壁上的王权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身剧烈震颤。
然后“锵”地一声自行拔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破空飞来!
自动护主。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王权剑绕过王权景行,稳稳落在王权无暮手中。
剑入手,金光大盛。
剑鸣如龙吟,仿佛在欢呼真正主人的归来。
王权景行那一剑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呆呆地看着王权无暮手中的王权剑。
看着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神兵,此刻却在“冒牌货”手中大放异彩。
不。
不是冒牌货。
王权剑,只认王权血脉,只服从真正的王权血脉传承者。
能如此轻易地召唤王权剑,能让王权剑如此欢欣鸣动的人——
所以。
只可能是真正的王权无暮。
“噗通。”
王权景行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妖孽。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王权剑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眼前这个少年,就是货真价实的王权无暮。
那么他刚才说的话……
“爹,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句话,是真的。
王权家主,真的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然后,还贼喊捉贼,栽赃给杨家,煽动整个道盟围攻天眼杨家!
“天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
“王权景行……简直禽兽不如!”
“我们……我们竟然帮这样的人围攻杨家?!”
“羞耻!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些原本依附王权家的家族修士,此刻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竟然成了这种弑子诬陷的小人的帮凶,围攻真正的忠义之家!
王权家阵营内部更是彻底分裂。
长老们面面相觑,年轻子弟们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与失望。
他们可以接受少主被外人所害,可以为此拼死一战。
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效忠的家主,竟是如此丧尽天良之人!
击杀亲子?
栽赃别人。
如此人面兽心之人,简直世所罕见。
王权景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鄙夷、愤怒、失望的目光,如同万箭穿心。
他经营数十年的形象,他苦心谋划的宏图,他的一切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不……”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喃喃自语,如同梦呓,“是你……是你先背叛我的……”
“你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我害怕……”
他忽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魔:“对!是你!是你逼我的!“
“你若安安分分做个普通天才也就罢了!可你……你竟然想要抢夺我的地位!”
“你才十四岁!”
“十四岁啊!假以时日,我这个家主,在你面前算什么?!算什么?!”
这近乎癫狂的自白,彻底坐实了他的罪行。
王权无暮听着父亲这些话语,心如刀绞。
他曾经那么敬爱父亲,那么努力地修炼,想要成为父亲的骄傲,想要让王权家更加辉煌。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优秀,竟成了父亲杀他的理由。
心中的那点父子情,在那天短剑刺入后背的瞬间,就已经死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身败名裂、状若疯魔的男人,王权无暮心中还是涌起一阵悲哀。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的平静:
“爹……”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走吧。”
“从今往后,你我父子情分……恩断义绝。”
“你不再是我父亲,我也不再是你儿子。”
“离开王权家,离开道盟,永远……别再回来。”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仁慈。
也是最后的断绝。
王权景行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
“走?”
“哈哈哈……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疯狂的凶光:
“小畜生!都是你!”
“都是你害的!你去死——!!!”
他竟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符箓,猛地拍向自己胸口!那是燃烧生命本源、换取短暂爆发力的禁忌之术!
然后,他如同疯虎般扑向王权无暮!
这一扑,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王权无暮的瞬间——
一道剑光,如惊鸿乍现。
“嗤。”
血光迸溅。
王权景行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柄长剑,穿透了他的心脏。
持剑的人,是风雨雷电四大护法中唯一还站着的——风护法,张风。
这位世代效忠王权家的剑奴,此刻眼中满是悲愤与决绝:
“家主……”
”不,王权景行。”
“少爷不忍动手,那就让我们这些剑奴……清理门户。”
他猛地抽剑。
王权景行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又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王权无暮,看向那些曾经效忠于他。
此刻却满眼失望的王权家子弟,看向四周那些鄙夷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
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砰。”
尘土飞扬。
王权家主,王权景行,身死。
弑子诬陷,身败名裂。
以如此不光彩的方式,结束了他野心勃勃的一生。
全场寂静。
只有风吹过战场的声音,以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许久。
王权无暮缓缓走到父亲尸身前,蹲下,伸手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滴泪,无声滑落。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面向所有王权子弟与依附家族的修士。
少年青涩的脸上,此刻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坚毅与威严:
“王权景行弑子诬陷,罪大恶极,已伏诛。”
“从今日起,我王权无暮,接任王权家家主之位。”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所有参与围攻杨家的家族,限三日内,前往杨家赔罪。”
“王权家,从今往后,与杨家永世修好。”
“有违此令者——”
他举起手中王权剑,剑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犹如此剑所指。”
剑鸣清越,响彻云霄。
最后这场荒唐的闹剧。
以王权景行的身死,王权无暮的继位,画上了句号。
而刘长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今日之后,道盟的格局将彻底改变。
王权无暮经此一劫,必将更快地成长。
而杨家的危机,也暂时解除了。
只是……
他望向西方,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西西域的龙骨传承。
王权景行背后的隐情,以及那些还未浮出水面的暗流……
这一切,恐怕,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现在——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家人。
走向那些为他浴血奋战的亲人。
走向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守护的家。
“二哥!”
杨莲第一个冲上来,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杨天佑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杨家老祖哈哈大笑,虽然气息虚弱,却笑得无比畅快:
“吾孙杨戬——天下无敌!”
这一次,杨天佑终于有机会接话了:
“吾儿杨戬——天下无双!”
祖孙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
笑声中,劫后余生的庆幸,家人团聚的温暖,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夕阳西下,将整片战场染成金色。
血与火已经平息,留下的,是新的开始。
而在远方,一双眼睛,正透过虚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叹息:
“杨戬……小无暮……”
“有趣。”
“这场大戏,越来越精彩了。”
话音落下,身影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风,依旧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