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望着前方金山上空，紧盯那柄飞剑，目色更是惊异。他仔细地数了数，赫然是发现那柄飞剑身上的禁制经络，达到了九道！也就是说，此剑乃是九劫法器，只差一劫，便能脱胎成为丹成真仙才能驱使的器物...那声厉喝如寒铁刮过青铜钟，震得地宫穹顶簌簌落灰，连翻涌的血雾都为之一滞。蛇信嘶鸣声自广场边缘一道尚未被血水淹没的幽深裂隙中钻出，带着阴冷腥气，直扑众人耳膜。方束瞳孔骤缩，脊背汗毛根根竖起——这声音他认得！三年前庐山试炼谷底，毒瘴弥漫，七十二具尸首横陈于断崖之下，唯有一人踏着枯骨缓步而出，袖口垂落处，三寸青鳞若隐若现，指尖捻着半截未燃尽的引魂香。那人未曾出手，只凭一缕气息，便令当时筑基中期的蔡丹蓉当场呕血三升，跪伏如犬。正是沈音。可沈音早已在秘境初开时，于白鹭滩渡劫失败，天雷劈碎紫府，元神溃散，肉身沉入血湖深处，连遗蜕都未寻回。庙内典籍亲载其陨，五脏庙还特颁“烈陨帖”昭告诸宗，连她那柄曾斩断三座山峦的“霜螭剑”，也已归入宗门宝库封存。方束喉结滚动，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筑基鼙鼓鼓槌——不是防备沈音，而是防备身旁骤然绷紧如弓弦的尔代媛。果然，那美妇面色剧变，指尖青筋暴起，腰间一枚青玉佩咔嚓裂开细纹，其上刻着的“沈”字竟泛出血光。她嘴唇微颤，却未发声，只是死死盯住裂隙方向，仿佛怕一眨眼，那幻影便会消散。裂隙中，血雾翻滚如沸，先是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泛着幽蓝冷光，指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血珠内，竟有微缩山河流转，隐约可见断崖、白鹭、雷云。随即，一道身影缓缓立起。并非当年沈音那副清绝如雪、素衣胜霜的模样。此人披着半幅残破黑袍，袍角绣着褪色的九首螣蛇图腾，左肩至右肋斜贯一道焦痕，皮肉翻卷处不见血肉，唯余暗金纹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头顶束发已尽毁，仅余寸许灰白断发，额心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红晶石，正随呼吸明灭，映得整张脸忽明忽暗，似神似鬼。最骇人的是她双目——左眼清澈如古井，倒映众人惊惶面孔；右眼却浑浊一片，瞳仁深处盘踞着一条细小的赤鳞蛇影，正缓缓游弋，吐纳之间，血雾随之起伏。“沈……沈师姐？”尔代媛嗓音干涩，几乎不成调。那人闻言，微微偏首，左眼视线扫过尔代媛，竟带一丝极淡的熟稔，右眼蛇影则倏然昂首，朝方束方向吐出一缕猩红雾气。方束只觉眉心灼痛，仿佛被烧红的针尖刺入，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脚下石柱应声崩裂一角。他强行压住翻腾气血，却见袖中甲马符器竟自发震颤，表面浮起细密裂痕——此物乃戴金童所炼，最擅趋吉避凶，此刻竟在预警，且是面对沈音一人！“不是她。”沈音开口，声线沙哑如砂纸磨石，却分明是当年语调，“是‘我’。”她抬手，指尖血珠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点，每一点皆凝成半寸小蛇，游走于血雾之间，发出细碎嘶鸣。那些小蛇掠过之处，血水竟如遇烈火，蒸腾起缕缕青烟，烟气聚而不散，在半空凝成一行血字：【血湖不葬真魂，只养假魄。尔等所见，皆吾弃躯所寄之影。】字迹未落，地宫穹顶突然传来沉闷巨响，仿佛有巨物在撞击禁制。众人仰首，只见方才尚是平整的岩壁，此刻竟浮现出无数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透出暗红光芒，如同巨兽睁开的眼。“糟了！”尔家美妇失声，“血湖主阵被惊动！老祖快镇压——”话音未尽，沈音右眼赤蛇骤然暴涨，化作一道血光直射穹顶！那血光撞上裂痕，竟如热刀切脂，无声无息撕开一道丈许缺口。缺口之外，并非岩层，而是一片翻涌的暗红血海，海面之上，悬浮着数十具与沈音一般无二的残破躯壳，皆睁着一清一浊双目，静静俯视下方。“原来如此……”方束脑中电光石火，猛然醒悟，“沈音当年并未身死！她是借血湖阴煞之力，将自身一魄一魂剥离，寄入这些替身之中，以假死骗过天机雷劫！而这地宫……根本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蜕形之所！”念头未歇，沈音已迈步向前。她足不沾地，离地三寸而行，所过之处，血水自动分开，露出下方斑驳青砖。砖缝间，竟生出细密青苔，苔上还开着零星小白花，花瓣脉络里流淌着淡金色灵液。“灵根重塑之相……”方束呼吸一窒。沈音停步，正立于血莲正下方。那朵巨大血莲感应到她的存在，剧烈震颤，莲瓣层层绽开，中央吊着的十余颗“婴首大人”纷纷扭动脖颈，齐齐转向沈音，口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声波所及，众人耳中嗡鸣不止，修为稍弱者竟鼻窍沁血。“沈音！”尔家老祖终于开口，声如闷雷，“你既未死，何故藏头露尾？此地血莲乃吾族千载谋划，岂容你横插一手！”沈音缓缓抬头，左眼平静，右眼赤蛇昂首，她唇角微扬，竟似笑：“千载谋划？尔家可曾查过，这血湖底下埋着的，究竟是谁的骸骨？”她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霎时间，整个地宫剧烈摇晃！血莲疯狂旋转，莲瓣尽数脱落，化作万千血刃呼啸飞旋。而那些坠入血水的仙家尸骸，竟一具具从水中缓缓升起，骨骼咯咯作响，皮肤迅速干瘪龟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白骨关节处，纷纷钻出青黑色藤蔓，藤蔓疯长，缠绕成一座庞大骨架，骨架之上，血肉如潮水般涌动，顷刻间塑成一尊百丈巨像！巨像面容模糊，唯额头处，赫然浮现出一枚与沈音额心一模一样的赤红晶石！“上古巫祝·血傀祭坛！”尔家美妇失声尖叫，“她竟能引动此阵！”巨像睁开双眼，眼窝中并无瞳仁，唯有两团幽暗漩涡，漩涡中心，各自浮现出一幅画面：左眼画面里，是尔家先祖跪伏于血湖岸边，以匕首剖开自己胸膛，捧出一颗跳动的心脏献祭；右眼画面里，则是沈音年轻时的面容，正将一枚青铜铃铛按入自己心口，鲜血顺着铃舌流淌，染红整片湖面。“原来……”方束脑中轰然作响，“沈音才是这血湖真正的主人！尔家所谓‘谋划’，不过是窃取她遗留的阵图残卷！”沈音轻声道：“尔家先祖盗我《血神经》残篇，以活人饲阵，妄图窃取我重塑灵根之法。可惜……”她顿了顿，右眼赤蛇倏然张口，喷出一道血焰，直射尔家老祖面门，“你们连祭品的资格，都不够格。”尔家老祖怒吼，袖袍狂舞，周身爆出青色罡气，欲要硬撼血焰。然而那血焰触及罡气，竟如熔金蚀铁，青罡寸寸崩解！老祖仓皇后撤，胸口衣袍已被烧穿，露出一道焦黑掌印，其上竟有细小蛇影游走。“不可能！你不过一缕残魄，怎敢——”“残魄？”沈音左眼微眯，忽而抬指，轻轻点向自己额心赤晶，“尔家可知道，我为何能活至今？”话音落，她额心赤晶骤然爆亮，如一轮血日升起！整座地宫瞬间被染成暗红，所有血水沸腾如粥，无数惨白手臂自水面伸出，抓向半空。那些手臂并非攻击他人，而是齐齐抓向沈音——抓住她垂落的发丝、衣角、甚至飘散的魂光！“她在吞噬血湖本源！”方束心神剧震，“以万魂为薪，燃己身为灯！这是……逆命燃魂之术！”血湖本源被强行抽取，地宫开始塌陷。穹顶大块剥落，露出其后汹涌血海，海中浮沉的数十具沈音替身，此刻尽数睁开了双目，目光如炬，穿透血雾，尽数落在沈音身上。她们同时启唇，声音重叠如潮：“灵根已损，当以血补之；肉身已朽，当以骨塑之；元神已散，当以魂聚之；天道不容，吾便……篡道！”最后一字出口，沈音额心赤晶轰然炸裂！没有声响，却有无形冲击波席卷全场。所有人耳中同时响起一声清越龙吟，随即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血莲消失无踪，地宫穹顶完好如初，血水退去，只余满地青苔与零星白花。那百丈巨像亦已消散，唯有一道纤细身影立于广场中央，素衣如雪，墨发如瀑，左眼清澈，右眼澄明，再无半分混沌。她手中，托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莲子，通体剔透，内里仿佛封存着一整条星河，缓缓旋转。“血莲子……成了。”方束喃喃。沈音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方束脸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方道友，你身上，有我的旧物气息。”方束浑身一僵，下意识摸向袖中——那里，正贴着一块冰凉玉珏，正是当年沈音赠予他的“引魂珏”，内蕴她一缕本命魂丝，三年来始终温润如初。他刚想开口，沈音却已转身，素袖轻拂，一道清光裹住那枚血莲子，径直朝他掷来。“此物，助你破关。”清光临身，方束只觉一股浩瀚生机涌入四肢百骸，四十八蟾真气如春江破冰，轰然奔涌！他体内瓶颈应声而碎，真气如天河倾泻，直冲泥丸宫！头顶百会穴处，竟隐隐有金莲虚影浮现！“这……”他震惊抬头，沈音却已跃向穹顶裂隙，身形渐淡。“沈师姐！”尔代媛脱口而出。沈音脚步微顿，侧首，右眼瞳仁深处，那条赤鳞小蛇正缓缓盘成一圈，蛇首轻点，似在回应。“血湖事了，庐山债清。”她声音渐远，如风过松林，“尔家诸君，好自为之。”话音杳然，人影已没入裂隙深处。唯有那缕清风拂过，卷起地上几片白花，悠悠飘向广场边缘——方束定睛望去，那花蕊之中，竟凝着一滴未干的血泪。此时，地宫外，血湖表面正悄然浮起一层薄冰，冰面之下，无数沉睡的仙家尸骸静静漂浮，每一具额心，皆有一点微不可察的赤色微光，如萤火，如星种，如……新生的灵根。方束握紧手中温润莲子，指尖能感受到内里星河奔涌的脉动。他抬眼，望向方才沈音立身之处，青苔缝隙间，一朵小白花正悄然绽放，花瓣脉络里，淡金灵液缓缓流淌，映着穹顶漏下的微光，熠熠生辉。远处，尔家众人面如死灰，尔代羊瘫坐于石柱之上，指甲深深抠进青砖，尔代媛则默默拾起地上一枚碎裂的青玉佩，指尖抚过其上“沈”字裂痕，久久不语。方束深吸一口气，血湖阴寒之气混着白花清甜，沁入肺腑。他摊开手掌，那枚血莲子静静卧于掌心，内里星河旋转愈急，仿佛在催促，在低语，在叩问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他忽然想起沈音最后那句“庐山债清”。债？什么债？他目光缓缓移向自己左手小指——那里，一道早已淡不可察的旧疤，正随着莲子脉动，隐隐发烫。三年前白鹭滩，他替沈音挡下第一道天雷时，指尖溅上的那滴血，从未真正干涸。地宫寂静，唯有青苔生长的细微声响，沙沙，沙沙，如时光本身，在废墟之上，悄然写下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