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江市一中的教职工小食堂内。
靠窗的长桌。
朴国昌的筷子没夹过几口菜,嘴倒是一秒都没闲着。
“孙科长,我跟您说,您是没看见刚才那个眼神。”
他放下筷子,腾出两只手来比划。
“就花坛那儿离咱们不到二十米远,那小子大摇大摆路过,我好心好意向您指认一下这个问题学生,他居然转过头来,斜着眼睛看我。”
朴国昌拍了一下桌面,汤碗里的紫菜蛋花汤晃了晃。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就跟看一个杀父仇人一样。”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扭头去观察孙科长的反应。
孙科长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皱着眉点了一下头:
“一个学生对老师用这种眼神,确实说明思想品德存在严重问题。”
“对!就是这个意思!”
朴国昌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桌上众人都抬了一下眼皮。
“孙科长,我干了十几年的基础教育管理工作,阅人无数,这种学生我见得太多了,骨子里就没有对师长的半分敬畏。”
“昨天在电视上大放厥词也好,今天当面挑衅也好,本质上就是同一个问题:他打心眼里不把学校的规矩、不把教育主管部门的权威放在眼里!”
他站起半个身子,语速越来越快。
“我建议,必须从重从快处理!绝对不能因为成绩好就姑息养奸!成绩能代表一切吗?今天他考了个全校第十你们就护着他,明天他要是上了电视骂校长呢?后天他要是在毕业典礼上往国旗上泼墨水呢?”
“这口子一开,以后一中的校规校纪就是一张废纸!”
朴国昌越说面色越红润,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苏航天被当众宣布开除学籍的场面。
那才是他等了两个月的痛快。
桌子最末端,老郑低着头,一口饭都没咽下去。
他不是不想反驳。
上午在会议室里他已经拍过桌子了,成绩单甩了,道理讲了,嗓子都喊哑了。
没用。
孙科长一句“成绩和品德是两码事”就把他全部的论据打回了原形。
省教育厅的人定了调子,钟校长不敢接话,赵德海更不敢,他一个刚上任没两个月的年级主任,胳膊拧不过大腿。
老郑抬起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钟校长。
钟校长正专心致志地用勺子搅粥,眼观鼻鼻观心,那副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没用!现在省厅定调子,我们照办。
再看赵德海。
赵德海低头看脚尖,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饭,嚼都不嚼就咽,跟没长味觉似的。
老郑把一口饭硬吞下去,看来这群人是真的不准备辩解了,哪怕自己学校学生背了处分,学校脸上无光也无所谓。
朴国昌还在继续说,话题已经从苏航天的眼神问题引申到了一中这几年的管理松懈问题,矛头赫然对准了“某些新任年级主任过度袒护问题学生”,隔着桌子往老郑身上泼脏水。
孙科长推了推金丝眼镜,一边吃饭一边听,偶尔点头。
整张桌子的气氛,已经完全倒向了朴国昌那一边。
这场审判的结果似乎已经没有悬念了。
……
就在朴国昌第三遍复述苏航天那个“嚣张至极”的眼神、正准备总结陈词的时候。
隔壁桌炸了。
七八个中青年教师几乎同一时间从椅子上弹起来,稀里哗啦地挤向墙角那台21寸彩色电视。
有人惊叫,有人骂了句脏话,一个数学组的中年女老师筷子掉在地上都没捡,弯着腰把脑袋凑到屏幕跟前,死死盯着上面的画面。
饭碗碰撞的声音,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还有一个男老师用嗓子眼挤出来的那句“完了完了完了”,混在一起,像炸了一颗闷雷。
朴国昌皱起眉头,扭过头。
“安静点!”
他冲着隔壁桌呵斥,声音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省教育厅的孙科长在这边检查工作呢,你们像什么样子!一群人民教师吃个饭跟菜市场似的!”
没人理他。
体育组的光头壮汉直接拎起椅子挤到电视跟前,后背挡住了半面屏幕。
一个年轻的英语老师声音都变了调,扯着光头壮汉的胳膊往旁边拽:“让开让开让开!我看看我那只股到底跌了多少!”
朴国昌脸色沉下来,正打算起身过去训两句,好在孙科长面前展示管理威严。
他侧身的瞬间,余光往上一扫。
头顶。
食堂正上方挂着的另一台小电视,和隔壁桌那台调的同一个频道。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变了。
不是午间新闻,不是天气预报。
满屏的绿。
那种绿色密密麻麻地从上往下倾泻,像瀑布,像山洪,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
每一行都是一只股票的名字,每一只股票名字后面都跟着同一个数字:-10%,跌停!
屏幕底部,一行加粗的红字滚动字幕从右往左匀速移动:
“紧急:全国证券经营机构须于今日收盘前强制平仓所有违规杠杆账户,A股午后开盘全线暴跌,科技板块逾百只个股封死跌停,沪指暴跌超4%,创近两月最大单日跌幅……”
朴国昌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
眼球纹丝不动地钉在那行红字上,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膝盖顶翻了桌沿,汤碗应声倒下,滚烫的紫菜蛋花汤泼了半条裤腿,他完全没有感觉。
手伸进裤兜。
摩托罗拉翻盖手机被抖着手抠出来,他狂按开机键,输密码,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连续按错两次。
第三次。
屏幕终于亮了。
他点进网页,搜索自己股票的行情页面……
1999年的手机网络远非后世那般便捷,刷新了足足半分钟,网页才完整的跳出来了。
可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屏幕的绿色。
朴国昌有点懵。
不对啊!
上午还红彤彤的数字,现在全是刺眼的绿色?!
他重仓的两只科技股,如今双双封死跌停板,十万块钱的持仓,一下子缩水了将近两万。
朴国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被攥住了似的疼。
两万。
疼,但还不至于要命。
十万块的普通账户,跌停也就是亏个百分之十几,扛一扛,等反弹,说不定还能回来。
然后,他的大脑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他瞒着老婆、瞒着所有人做的事。
昨天下午。
就在昨天下午收盘前,他眼看着科技股涨势如虹,主升浪一浪高过一浪,心里那根贪婪的弦终于绷断了。
他从银行取出家里的定期存折,又翻出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那些灰色收入,东拼西凑,一共五十万。
五十万。
他贪了十几年攒的全部身家。
市区南环路一家私人配资公司,三倍杠杆,一百五十万的可操作仓位。
全部满仓买入。
两只涨势最猛的科技龙头。
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再吃一个涨停就跑,五十万变六十五万,美滋滋。
现在,朴国昌的手指像痉挛一样戳着手机屏幕,切换到配资公司给他的那个后台查询页面。
页面在加载。
转圈。
转圈。
转圈。
食堂里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
隔壁桌老师们的惊叫声没有了,电视里主持人急促的播报声没有了,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没有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那个加载圈在手机屏幕上一圈一圈地转。
二十秒。
页面加载完毕。
数字跳了出来。
朴国昌看见了“强制平仓”四个字。
配资公司在下午开盘后的第九分钟,就以跌停板价格,把他一百五十万仓位的全部持仓,一键甩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机从指缝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食堂的水磨石地面上。
摩托罗拉翻盖机的铰链直接断裂,上下两截分了家,屏幕朝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破碎的屏幕上赫然显示:
本金剩余:叁万贰仟柒佰一十四元。
五十万……就这样变成了三万二?!
四十六万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