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粤市,高级人民检察院,四楼。
下午一点二十分,文雨薇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堆得半人高的案卷上。
一桩涉及跨省走私的大案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光是证据目录就有三百多页。
文雨薇右手握着红色签字笔,左手翻动卷宗,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她是整个高检公认的工作机器,任何私人情绪都不会被带到这张办公桌上。
但今天不一样。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三次,每一次停顿,她脑子里都会闪过那台老旧电视机上的画面。
昨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她还和隔壁办公室的老同学方敏坐在茶水间聊天。
方敏是民行部的副处长,两个人认识快二十年了,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股市,方敏说她老公上个月跟风买了一堆科技股,已经赚了两万多块,问文雨薇要不要也上车。
文雨薇当时嗤之以鼻,说她从来不碰那种东西,自己家里也就老姜炒炒股。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姜若水身上,又不知怎么就拐到了那个苏航天身上。
文雨薇想起那天在小区门口,那个穿着起了毛球的旧校服的男生,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就一阵烦躁。
她当时跟方敏说了几句。
具体原话她记不太清了,大意是女儿班上有个穷学生,不知天高地厚,成绩刚有点起色就膨胀得不行,居然跑到电视台上大放厥词,说什么明天股市要暴跌,百分之九十的股票要完蛋。
“一个高中生,兜里连五百块都掏不出来,张嘴就敢预判国家金融政策。”
这是她的原话。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注意到茶水间的门没关严。
更没注意到走廊里路过了一个人。
此刻,文雨薇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笔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新华社的紧急通知她已经看到了。
午间休市时段,新闻弹窗跳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握着签字笔的手僵了整整五秒钟。
全面封杀场外配资,强制平仓,限今日收盘前执行……
和那个穿校服的男生在电视上说的,一字不差!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文雨薇抬起头,习惯性地正了正领口,“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让她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院里的林副院长。
林素华,五十二岁,分管公诉和民行,是整个高检里出了名的铁面人。
院里的年轻检察官私底下管她叫“林阎王”,走路带风,训人不带脏字但能把人说到怀疑人生。
文雨薇和她共事五年,从没见过这位副院长主动到别人办公室来串门。
“林院。”文雨薇站直了身体。
林素华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然后这位铁面副院长做了一件让文雨薇彻底懵掉的事情。
她笑了。
不是那种领导式的客套微笑,是真的咧开嘴,露出了牙齿,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小文,今天特意来谢谢你。”
文雨薇的大脑死机了零点一秒,“谢……谢我?”
林素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轻松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让全院发抖的铁面女人。
“昨天中午,你在茶水间和方敏聊天,我正好从走廊过。”
文雨薇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完了。
她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评价那个高中生狂妄无知、不知天高地厚……
被对方都听了?!
然后对方听完更加坚定持股的信心,以至于错失了昨天和今天上午的卖出机会,现在是特意说反话,兴师问罪的?
文雨薇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脑子飞速运转,已经在组织解释的措辞了。
然而林素华接下来的话,让她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全部烟消云散。
“我当时听到你说有个高中生预测今天股市会暴跌,当时觉得挺离谱的。”
林素华端起文雨薇桌上的茶杯闻了闻,又放下了,“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离谱的消息越想验证一下。”
“昨天下午,我给老吴打了个电话,反正前段时间赚的不少,索性让他把账户里的科技股全卖了,去买台电脑什么的。”
老吴是林副院长的丈夫,在省属国企当总工程师,炒股是他唯一的业余爱好。
“老吴当时跟我吵了一架,骂我是神经病,好端端的牛市你让我跑什么跑,最后还是拗不过我。”
林素华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结果今天中午新华社的通知一出来,老吴给我打了六个电话,说他同事的账户全部爆仓了,有个人亏了二十多万,当场在营业部大厅里哭。”
“就我们家,毫发无损!”
林素华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朝文雨薇点了一下头。
“多谢你那天嘴快,让我捡了条命,替我谢谢那个高中生。”
说完,这位铁面副院长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得像出门去度假。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文雨薇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表情僵了足足有十秒钟。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
半分钟后,文雨薇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快速拨出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姜旭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难得地带着一丝松弛的笑意。
“雨薇,你打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文雨薇没有寒暄,直接问:“你的股票怎么样,满仓跌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姜旭东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文雨薇听出了一种近乎得意的味道。
“我啊,都清了,昨天下午收盘前就全部出掉了。”
文雨薇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消息?”姜旭东的语气故意拖长了一拍,“没什么消息,就是周守成提了一嘴,我恰好听了苏航天在电视上说的话。”
文雨薇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问:“就凭他一句话?你就敢把你几千万的仓位全部清掉?”
“不,准确地说,是第四次灵验了。”
姜旭东的语气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冷静,“519行情他提前布局,综艺股份他精准逃顶,高盛接触阿里他提前一周说中,加上这次总共四次判断,四次全中,命中率百分之百!”
文雨薇一时语塞。
姜旭东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感慨。
“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今天中午我在华粤大酒店请港商吃饭,席间聊到股市,在座的几位老板全部被套死了,只有我全身而退。”
“然后呢?”
“然后霍家的老三,霍昭恒,当场把他的私人名片递给了我。”
文雨薇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知道霍家是谁。
整个南粤商界、港岛金融圈,那三个字代表着什么量级的资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霍昭恒的私人名片?”
“对。”姜旭东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港岛那边几个项目的合作邀请,他说喜欢和风控意识强的伙伴合作。”
文雨薇靠回椅背,话筒贴在耳边,整个人一动不动。
电话那头,姜旭东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分辨不出的复杂意味。
“雨薇,你说那小子的嗅觉,是不是确实不一般?”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重,但精准地扎在了文雨薇最敏感的神经上。
因为她之前话里话外,都是些贬低苏航天的措辞。
文雨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句:“也就算他运气好,蒙对了。”
电话挂断后,文雨薇放下话筒,后背重重靠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一个十八岁的穷小子,没有人脉,没有背景,没有任何信息渠道,却能在全省直播里精准预判国家金融政策的落地时间。
她的男人,南粤姜氏集团的掌舵人,动用了整个商业帝国的顶层人脉,也只是在最后关头拿到一份真伪不明的会议精神。
而苏航天比他更早,比他更准,比他更果断。
不仅如此,姜旭东今天能在港商面前出尽风头、接到霍家的入场券,归根结底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相信了一个高中生的判断。
文雨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姜旭东在电话里的那种松弛和笑意,那和当初发觉周守成这位低调人才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老公,该不会把苏航天当作一个值得持续观察,甚至投资的对象了吧?
文雨薇慢慢坐直身体,重新拿起了签字笔。
她低下头继续翻阅卷宗,红色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一行批注,字迹工整如常。
但她握笔的指节狠狠用力,挤压之下泛出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