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良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着张正道。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骇然,彻底变了调:
“您刚才说王家?整个王家?!”
“王蔼……还有王家的所有人?!”
“您把整个王家都……都……”
他喉咙发紧,那个词在嘴边转了又转,怎么也说不出口。
灭门!
这个血淋淋的词汇,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那可是王家啊!
是异人界十佬之一的王家!
是根深蒂固、四处逢源的四大家族之一!
是和王霭那个老狐狸经营了近百年、底蕴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整个王家……都没了?”
吕良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世界观崩塌后的难以置信。
他感觉自己这二十来年建立起来的对异人界、对十佬、对所谓“绝对势力”的认知。
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青袍道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击得粉碎!渣都不剩!
他看向张正道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复杂。
那是一种杂糅了极致的敬畏、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看待神明般的震撼。
“道君……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吕良忍不住小声喃喃。
虽然他早知道这位道君是深不可测的存在,连全性代掌门龚庆都心甘情愿当跟班。
但当真正面对这种“一言不合灭一族”。
“随手摘掉十佬脑袋”的残酷现实时,他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偏房内的烛火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啪”的一声轻响,才将吕良从那种极致的震撼中稍稍拉回了现实。
他勉强平复了一下翻涌不息的气血和情绪。
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极其苦涩地、带着几分悲凉的自嘲开口:
“道君……”
“既然您把王家给灭了,连太爷也……”
他顿了顿,避开了那个字眼,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迷茫:
“那我现在就算下山,又能去哪里呢?”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
“吕家虽然还在,但太爷没了,必定大乱,我也依然是那个被通缉的罪人。”
“我……”
“我好像……也只能跟个无家可归的野狗孤儿一样,继续流浪了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悲凉。
虽然吕家是他的噩梦,是想要他命的地狱。
但当这个噩梦的核心真的消失后,他才恍然发觉,自己连“家”这个概念的落脚点、甚至连恨的目标,都没有了。
天下之大,竟无他吕良容身之所。
看着他这副自怨自艾、迷茫无措的模样。
张正道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变得略微深邃,那张始终平淡的脸上,多了一分直击灵魂的审视。
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难道忘了?”
吕良一愣,呆呆地抬起头:“忘了什么?”
张正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了那个名字:
“吕欢。”
“你的妹妹。”
“!!!”
吕良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一颤!
原本空洞的眼神,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骤然收缩!
“不想知道她的真正死因?”
张正道将他瞬间变化的脸色尽收眼底,语气毫无波澜,却字字诛心:
“你被冠以杀害亲妹的罪名,如丧家之犬般逃亡至今。”
“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在吕家村,她真正的死因?”
吕良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张正道的最后一句,如同敲击在灵魂上的重锤,轰然落下:
“你难道……”
“不想查清真相,给她,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欢儿”这两个字。
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吕良心中所有的迷茫、软弱和自怜!
他眼中的神采变了。
从刚才的茫然、苦涩,逐渐变得锐利、复杂。
眼底深处,开始燃烧起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疯狂光芒!
他的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欢儿……”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声音里带着极度的颤抖,也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恐怖执念。
“欢儿”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万钧巨石,在吕良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痛,是他被整个家族通缉、如丧家之犬般逃亡的根源,更是他无数个日夜里无法释怀的梦魇。
他为什么逃?他真的是那个杀害亲生妹妹的凶手吗?
不!他需要真相!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那个被血色和谎言掩盖的真相!
吕良死死地咬着牙,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渗出殷红的血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那瘦弱的肩膀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地颤抖着。
良久良久。
摇曳的烛光映照在他年轻、苍白的脸上。
那双原本充斥着迷茫、苦涩和恐惧的眼睛里,正在发生着一种惊人的蜕变。
那些软弱的情绪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执念,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是压抑了数年之久,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出口的狂怒与生机!
“呼——”
吕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迷茫,都随着这一口浊气,彻彻底底地排出体外。
然后。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直视着眼前深不可测的张正道。
重重地点了点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了往日的圆滑,也没有了丝毫的迟疑:
“道君,我答应。”
“我下山。”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如同铁石相击般、决绝的坚定。
“吕家虽然遭了劫……”
吕良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仿佛压抑在火山底部的岩浆终于喷涌而出:
“吕家的那些好手、家丁或许已经在您的雷霆手段下,所剩无几了。”
“吕家的根基、百年来的威望……或许也已经被您彻底毁了。”
“但是——”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地拍在自己的胸口上,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还有我!”
“我吕良不死,吕家就不算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