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老天师背着手,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静室。
张正道目送众人离开。
但他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而是转身,借着月色,朝着道童院旁边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回廊。
张正道来到了一间偏僻的小屋前。
这间屋子不大,窗户透着微弱的烛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里面,似乎在发呆。
张正道轻轻推开门。
“吱呀——”
屋内。
烛光摇曳。
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猛地抬起头。
正是之前被张正道带回龙虎山、一直在这里“打杂”兼避难的——吕良。
他比之前瘦了一些。
脸上带着几分长久不见阳光的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灵动。
看到张正道走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道君?!”
“您……您回来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手,显然没想到张正道一回来就会来找他。
“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
张正道看着他。
没有寒暄,也没有废话。
语气平淡,直接开门见山:
“吕良。”
“收拾一下。”
“你该回吕家了。”
“!!!”
吕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抗拒,以及一丝茫然。
“回……回吕家?!”
吕良的声音都在颤抖,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
“道君……我……我不敢回去……”
“您别开玩笑了……”
“我太爷那个老疯子……他会杀了我的!”
“我当初……当初那是逃出来的啊!回去就是送死!”
他语无伦次,眼神惊恐。
显然,吕慈那个“疯狗”般的形象,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张正道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吕良的耳边:
“不必怕他。”
“吕慈……已经死了。”
“轰——”
吕良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震惊、复杂、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解脱?是茫然?还是那种大仇得报后的空落落?
那个他恨之入骨、又惧之如虎的“太爷爷”。
那个吕家的绝对掌权者,那个如大山一般压在所有吕家人头顶的疯子。
那个让他流落在外、像老鼠一样躲藏的人……
就这么……
没了?
吕良愣在原地。
烛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此刻复杂难言的表情。
良久。
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
“怎么死的?”
张正道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月色清冷,夜风轻拂。
逼仄的偏房内,夜色深沉如水。
桌上那半截拉长的蜡烛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烛光在吕良那张年轻、瘦削的脸上不断跳跃。
映照出他此刻复杂到了极点、甚至有些扭曲的表情。
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道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
“他……怎么死的?”
问出这个问题时,吕良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是期盼已久的、头顶上那座大山终于崩塌的解脱?
还是血缘深处,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悸动?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刺眼的苍白。
张正道负手而立,身形隐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
他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如一汪幽潭,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情绪濒临失控的少年。
面对吕良的追问。
张正道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或者说随手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我杀的。”
三个字,如同三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吕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直接将他的思维炸得粉碎!
“!!”
吕良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第一波毁天灭地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张正道那平淡如水的声音,再次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响起,抛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重磅炸弹:
“不只他。”
张正道微微垂眸,看着几近石化的吕良:
“还有王蔼。”
“以及整个王家。”
吕良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彻底僵硬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绝对空白。
昏暗的屋子里,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只有几个词汇,化作锋利的刀片,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旋转、切割:
道君杀的……
太爷死了……
王家整个王家……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溺水者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在他感觉里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吕良才勉强找回了对自己身体和声音的控制权。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类发出的:
“道君…您杀了太爷?”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在烛光下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剧烈光芒。
有得知噩梦终结的震惊与解脱。
有面对绝对力量的茫然。
也有一丝,潜藏在血缘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刺痛。
“虽然……虽然我恨他……”
吕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苦涩:
“虽然他就是个老疯狗,把我逼得像过街老鼠一样不敢回家……”
“虽然每次他用那双阴沉沉的眼睛看着我时,我都会吓得浑身发抖……”
“但……再怎么说。”
“他也是我的亲太爷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那种深深烙印在骨血里的羁绊和家族的压迫感,并不是单纯一句“恨意”就能完全抹去的。
但紧接着,还没等他从对吕慈死亡的复杂情绪中抽离出来,另一个更加巨大、更加颠覆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再次袭来!
“不对……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