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色的烟雾在半空打了个转，随即被那台老旧空调吹出的热风搅散。

    李旭把手里捏扁的空烟盒随手投进垃圾桶，刚起身，兜里的诺基亚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刘鑫”两个字。

    “喂？如果是为了那几百块钱的打赏激动，建议你先喝口凉水冷静下。”李旭接起电话，语气懒散。

    “冷静个屁！刚才平台那边的运营联系我了，说是要给我们推首页！首页啊李旭！”听筒里刘鑫的声音大得有些失真，背景音是嘈杂的键盘敲击声，显然她还在机房耗着，“你人在哪？赶紧过来，这必须要庆祝一下！”

    李旭挂了电话，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从衣柜里翻出那件黑色冲锋衣套上，顺手抄起桌上那个还没送出去的、包装最严实的“平安果”，转身出了门。

    机房在实验楼三层，这会儿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间屋子亮着灯。

    推开门，刘鑫正对着电脑屏幕傻笑，脸被荧光映得惨白，眼里却烧着两团火。

    看见李旭进来，她猛地跳起来，甚至忘了椅子还在屁股底下，带得那张转椅“哐当”一声撞在桌腿上。

    “你看你看！数据还在涨！”她指着屏幕，手指头都快戳到液晶屏上了。

    李旭没凑过去看那些他在后世早已司空见惯的数据曲线，而是把手里那个系着墨绿色丝带的苹果轻轻放在了键盘旁边。

    “行了，知道你劳苦功高。”李旭靠在桌沿，低头看着她，“今晚平安夜，别的没有，赏你个苹果，保你明年不挂科。”

    刘鑫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蛇果，又抬头看了看李旭。

    机房里只有主机箱运行的嗡嗡声，空气里那股燥热的灰尘味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平日里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的刘鑫，这会儿竟然难得地有些局促。

    她伸手去拿苹果，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李旭的手背。

    凉凉的，带着室外的寒气。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手，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飘忽着不敢和李旭对视：“切，一个破苹果就想打发本大功臣？怎么也得……请顿烧烤吧。”

    “欠着，利滚利。”李旭笑了笑，收回手插进兜里。

    手指触碰到口袋深处另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时，他的笑容顿了一瞬。

    那是给梁惠准备的一条银手链，不贵，但造型是个很别致的音符。

    但他没拿出来。

    有些东西，送早了是唐突，送晚了是多余。

    在这个暧昧滋生的夜晚，他很清楚自己那个“正牌女友”还在等着，这时候再多惹一份情债，不是明智之举。

    那份隐秘的心思，最终还是随着指尖离开那个丝绒盒，重新沉回了口袋深处。

    半小时后，1912街区。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酒精挥发的味道，霓虹灯把夜色割裂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这儿！”

    罗嘉慧站在一家装修颇为考究的西餐厅门口，冲着刚下出租车的李旭挥手。

    她今晚显然是下了血本，穿了件修身的黑色大衣，里面是低领的羊绒衫，脖子上那条施华洛奇的水晶项链在灯光下闪得有些刺眼。

    李旭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她挽住了胳膊。

    “怎么才来呀，我都等饿了。”她嘟着嘴撒娇，身子半倚在李旭身上，那种柔软的触感带着极强的暗示性。

    “路上堵车。”李旭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改为揽着她的腰，推门进了餐厅。

    所谓的“格调”往往意味着昏暗的灯光和令人发指的分量。

    看着盘子里那块大概只有巴掌大、还滋滋冒着血水的牛排，李旭心里那股子属于“中国胃”的抗议就开始了。

    他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肉质一般，黑胡椒汁的味道太冲，掩盖了食材本身的不新鲜。

    这一盘就要一百八，还不如校门口那家地沟油炒饭来得实在。

    “这里的红酒虽然年份一般，但醒酒的时间刚刚好。”罗嘉慧端着高脚杯，姿态优雅地晃了晃，眼神迷离，“李旭，你知道吗，我就喜欢这种氛围，感觉这才像是生活。”

    李旭看着她那副陶醉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接话，只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刚办下来的银行卡，顺着桌布推了过去。

    “拿着。”

    罗嘉慧的视线瞬间从红酒杯移到了那张卡上，眼睛里的光比刚才看李旭时还要亮上几分。

    “这是……”

    “副卡，额度不高，但够你平时买点衣服化妆品。”李旭切着盘子里那块难嚼的牛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密码是你生日。”

    罗嘉慧放下酒杯，一把抓过那张卡，指腹在凸起的卡号上摩挲着。

    下一秒，她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在李旭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谢谢老公！你最好了！”

    那吻带着红酒的酸涩味，还有一股子**裸的、名为“**”的甜腻。

    李旭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完成了一笔大宗交易的甲方。

    公平，且乏味。

    结账出门的时候，冷风一吹，那种腻人的脂粉气散了不少。

    两人刚走到喷泉广场附近，迎面走来两个女生。

    左边那个背着琴盒，穿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长发披肩，气质清冷得像是一捧雪。

    是梁惠。

    而她身边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留着干练的短发，穿着皮衣，那种见过世面的锐利气场，在这个学生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四目相对。

    梁惠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挽着李旭胳膊的罗嘉慧身上，眼神微微一暗，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好巧。”李旭率先开口，声音不自觉地紧了紧。

    “嗯，确实巧。”梁惠点了点头，礼貌却生分。

    “这位是？”她身边的短发女生挑了挑眉，目光像是在看某种稀有动物一样，把李旭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他那双眼睛上，“梁惠提过的那个……‘业余’作曲人？”

    这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唯独没有轻视。

    “张妤婕，我学姐。”梁惠介绍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好。”李旭点了点头。

    简单的寒暄，甚至没超过三句话。

    两拨人擦肩而过，空气里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弛下来。

    走出十几米远，一直没说话的罗嘉慧突然松开了李旭的胳膊。

    “刚才那个女的，就是给你织毛衣那个？”

    她的声音很尖，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有些刺耳。

    李旭心里一沉。

    上次那件毛衣他明明塞在柜子最底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翻出来了。

    “一个普通朋友，也是玩音乐的。”李旭点了一根烟，试图用烟雾掩饰脸上的疲惫，“人家那是送的样衣，不是特意给我的。”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眼神能那样？”罗嘉慧冷笑一声，那股子刚拿到卡的温顺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领地被侵犯的炸毛，“李旭，你别以为我傻。那女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那个短头发的，看你的眼神跟要把你吃了似的。”

    “你想多了。”李旭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皱成了“川”字，“大过节的，别找不痛快。”

    他看着罗嘉慧那张因为嫉妒而略显扭曲的脸，又想起了刚才梁惠那双清澈却失望的眼睛，还有口袋里那个没送出去的丝绒盒。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周旋在这些女人之间，比他在股市里还要费神。

    “行了，前面在发贺卡，去看看吧。”

    李旭掐灭了烟头，没再解释，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罗嘉慧往教堂方向走去。

    那边的人群正排着长队，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福音传单，正卖力地吆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