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宫大佐收到命令,转身离开。
筱冢美佳仍伫立在单向玻璃前,牢牢锁住昏迷不醒的男人,试图让他赶紧醒过来,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吐露出来,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高宫阳向刚才的汇报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六人击毙,十余人经地下通道撤离,山本伦也生死未卜——
这个组织远比她预想的更专业、更严密,也更难缠。
但并非全无收获。
一个活口。
一条指向“三角初音”的线索。
她终于迈步,走出观察室。
走廊里,刚刚出来的高宫正与几名技术员低声交谈,见她出来,立刻快步迎上:
“副本部长,关于三角初音——”
筱冢抬手,轻而坚决地打断了她。
“先处理眼前的事,尤其是这个刚刚被逮住的活口,绝对是我们最重要的突破口。三角初音的话,我另有安排。”
她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几秒后,电话接通。
听筒另一端传来能听出睡意、却努力清醒的声音:
“妈妈?”
“真奈。”
和女儿对话时,筱冢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分,“你今天有没有按时按点去情报本部上班?”
“去……去的,按照要求,每天都要去的。”
女儿明显清醒了些,“怎么了?”
“三角初音今天有去单位吗?”
“三角少佐?”
真奈迟疑道,“她今天……好像没来。”
“我刚查了打卡系统,她昨天就提交了病假申请,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一天。”
“我们都不是一个部门的,我最多也只能看到这些了。至于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筱冢美佳的眼眸微微眯起。
“病假?”
“嗯,系统记录显示是昨夜提交的。”
她静默数秒,语气平静如常:
“我知道了,你照常上班,不要声张,也不要去刻意打听。”
“妈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晚上回家再说,不该问的别多问,我不是教过你吗。”
通话结束。
她站在窗边,望着东京的天际线——
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上,整座城市仿佛刚刚苏醒,却不知暗流早已汹涌。
三角初音请了病假。
就在高宫发现横滨据点之后,就在山本被俘之后,就在一切开始崩塌的清晨。
巧合?
筱冢从不相信巧合,所有的巧合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环扣着一环,层层递进地堆叠在一起。
她折返,走向高宫阳向。
“三角初音今日未到岗,以病假为由缺席。”
高宫眉头紧锁,她也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敏感就对了,现在没有必要放长线钓大鱼了,必须马上缩进渔网,传我命令,签发内部秘密通缉令。”
筱冢果断下令,“级别:橙。理由:涉嫌间谍活动、协助敌方脱逃、危害国家安全。即刻生效。”
高宫微微一怔:
“副本部长,橙级通缉令意味着——”
“意味着所有情报本部人员、合作机构及执法单位,一旦发现其行踪,必须立即上报,并可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筱冢直视她的眼睛,“你难道还需要我给你科普吗?听到了命令,现在就去办。”
高宫沉默一瞬,随即立正:“是。”
筱冢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窗外,东京的清晨明亮而喧嚣。
可她心中却浮现出林幼珍空洞的脸,这个被铁链锁在冲压机旁的陌生男人,还有山本伦也可能早已冰冷的尸体。
以及——三角初音。
年轻、聪慧、曾被情报本部视为明日之星的女少佐,此刻究竟藏身何处?
答案,一定在她身上。
上午八点十五分,海军省情报本部大楼一层大厅。
纯田真奈踏入大门时,便察觉到气氛异样。
平日此时,大厅人流如织,脚步匆匆;
今日却多了数名黑衣人驻守各出入口,胸前无姓名牌,仅佩一枚小巧的银色徽章——
特别侦察大队的标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波澜不惊,如常刷卡通过闸机,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她按下七楼按钮。
上升途中,她迅速掏出手机,给岛津雅美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今天气氛不对,本部的安保级别升级,好像出事了。”
发送,随即删除记录。
电梯抵达七楼,她步入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几位同事正聚在茶水间低声交谈,见她走近,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四散而去。
真奈佯作未察,径直推门而入,坐下,按住电脑开机键,打开例行文件。
可心思早已飘远。
三角初音请了病假。
可就在昨天,她还亲眼看见她在走廊疾步而过,神色如常。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冰箱深处的密封试管——还装着人体血液。
她偷偷留存样本,原本只为防患未然。
如今,它或许成了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唯一的护身符。
她低下头,手指落在键盘上,看似专注,实则微微颤抖。
上午九点,特别审讯室。
被俘虏的陌生男人醒了。
他睁开眼的刹那,身体本能地绷紧、挣扎——
但铁链早已将四肢牢牢锁死在金属椅上,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掠过墙角的监控探头,最终落在单向玻璃上。
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根植于大脑的常识告诉他,玻璃后面有人在看。
门开了。
筱冢美佳走进来,高跟鞋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回响。
她在男人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泛着冷光的金属桌。
头顶的白炽灯直射而下,将两人的脸照得毫无遮掩。
“你叫什么?”
男人不答。
“国籍?”
沉默。
“为谁工作?”
依旧沉默。
筱冢美佳靠进椅背,双手抱胸: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知道你被抓时身上有什么吗?——一颗氰化物胶囊。标准间谍配置,可惜你没机会用它,就被我们逮住了。”
男人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必须提醒你,你的同伙跑了。”
“把你锁在机器上,自己逃了。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救你?”
几秒死寂过后,他总算开口了:“你叫什么?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资格审讯我。”
筱冢美佳眉梢微扬。
“我叫什么,不重要。”
她倾身向前,指尖轻叩桌面,“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手里。合作,你能活。不合作……你知道下场会是什么,对吧”
男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盯住她,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他低语,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筱冢美佳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男人闭上眼,重新靠回椅背,再不开口。
无论她如何追问,他都如三缄其口。
十分钟后,她推门而出。
高宫阳向立刻迎上来:“副本部长——”
“继续审,交给你了。”
“用所有手段,只要不把他弄死都可以。我要他的名字、组织、同伙去向。全部,不要遗漏任何信息。”
“是!”
她走向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
上午的阳光刺眼,却照不暖她骨子里的寒意。
男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你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他说得对。
但她会知道的,很快。
上午十点,高宫阳向敲开她的办公室门,手中拿着密封文件。
“副本部长,通道已清理完毕,我们在对面废弃仓库里发现了这个。”
文件被轻轻放在桌上。
筱冢美佳翻开——
证物袋里是一张烧焦的纸片残角,边缘焦黑卷曲,但中央几个字仍清晰可辨:
……三角初音……账户……汇款……
她眸光骤然一凝。
“来源?”
“办公桌下方缝隙里找到的,对方撤离仓促,没彻底销毁证据。技术课正在拼接其他碎片,剩下的还在破译,相信很快就能破译出更多的内容。”
筱冢美佳盯着被破译出来的信息,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三角初音……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抬眼看向高宫阳向:
“通缉令发出去了?”
“已全网下发,只要她在东京露面,立刻锁定。”
“很好,等她上钩。”
时间向反方向移动到凌晨四点,东京都新宿区,庆应义塾大学医院住院部七楼。
走廊灯光已调至夜班模式,惨白的日光灯熄了一半,仅余几盏昏黄壁灯。
护士站里,唯一值班的护士伏在台面上打盹,每隔几分钟才懒洋洋抬眼扫一眼监控屏,又迅速垂下头去。
三角初音坐在母亲病床旁,已在此守了整整一夜——
从昨晚九点至今,未曾合眼。
窗外仍是浓稠的黑暗,天未破晓,唯有远处泡防御塔顶端的微弱指示灯在无声闪烁。
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值规律跳动,仿佛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但进行性核上性麻痹不会因一场手术停下脚步。
母亲全身上下的神经元仍在悄然凋亡,一小时接一小时,不可逆转。
她靠进椅背,脑海中风暴过境——
昨夜服务器日志的篡改痕迹是否彻底清除?今晨突袭调查是否已锁定她的离岸账户?雅美凌晨三点发来的加密消息意味着什么?
还有……初华究竟看穿了多少?
她需要睡一会儿。
哪怕只有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
脚步声,极轻,却急促,自走廊尽头疾步而来,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是压抑的慌乱。
初音猛地睁眼,右手本能地滑向腰侧——
空无一物,只有一件宽大的米色针织衫。
她的手枪锁在床边椅子上的背包夹层里,此刻远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门被推开。
岛津雅美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
深灰色风衣被夜风吹得凌乱,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手中死死攥着一个鼓胀的牛皮纸文件袋。
“初音。”
只一声,初音的心便沉入冰窟。
她缓缓起身,目光与雅美相撞。
一秒。
无需言语。
彼此眼中已写尽生死。
雅美快步进来,反手锁门,几步冲到她面前,将文件袋塞进她怀里。
“你必须立刻走。”
初音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陆军省情报局和海军省情报本部,已经同时盯上你了。”
雅美语速飞快,气息不稳,“丰川祥子那边,通过她副官身上残留的微型窃听器逆向追踪,结合SIm卡激活记录和基站三角定位,锁定了你的行动轨迹。”
“而筱冢少将……她不知道为什么拿到了你留下的dNA样本,虽然你黑进了生物数据库做了覆盖,但她亲自下令复检——结果高度吻合。她现在确信,嫌疑人就是你。”
她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头的颤抖。
“更糟的是——他们已对你实施全维度监控:通讯、交通卡、人脸识别、银行流水……全部实时回传。”
“我刚从海军省情报本部紧急通道截获消息,秘密通缉令正在签发,最迟今天下午三点,你的照片就会出现在全国所有宪兵哨所和的终端上。”
初音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思绪一片空白。
她早知会有这一天,而且还是最坏却最可能的结局。
从她第一次篡改军情、第一次植入后门、第一次把帝国机密放到暗网上出售给FSb,换取巨额利益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条路没有回头。
但她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雅美……”
她嗓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声。
“别说话。”
雅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让她完全不敢相信,“听我说,你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天亮前,必须离开东京,我已经安排好路线:先乘地下货运电车到横滨港外围,登一艘三井旗下的冷藏货轮‘海神丸’,船长是我父亲的老部下。”
“它今晚八点启航,目的地是釜山——前线缓冲区,GtI与哈夫克势力交错,监管混乱。”
她盯着初音的眼睛,一字一顿:
“到了釜山,你可以选择北上进入GtI控制区,或者西渡加入哈夫克治下的美利坚太平洋联邦。两条路都危险,但至少……能活命。”
初音望着她,眼眶骤然发热。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