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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63章 可怜可恨
    唐凌峰妈妈名叫张桂喜,属于滨海土生土长的疍家人。她从小就和家里父辈一起以捕鱼为生,除了捕鱼,基本上没有其他生活技能,即便是后来从海上回到了岸上,但她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滨海。滨海的发展和外...韩乔溪猛地刹住车,指尖还压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她盯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方才那抹青灰色工装袖口的余影、那缕若有似无的柑橘混着泥土的清苦气息、甚至那声带着鼻音的“大溪”,都还卡在喉头没散开。后视镜里映出她自己发红的眼尾和微张的唇——不是梦。绝不是梦。可人呢?她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鞋跟磕在水泥路沿上发出脆响,转身就往果园方向狂奔,裙摆被晚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果园铁门虚掩着,她撞开时带倒了倚在门边的竹扫帚。月光刚漫过芒果树梢,把整片果园浸在薄薄一层银灰里,枝叶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沿着熟稔的果径一路疾走,脚踝被疯长的马齿苋绊得生疼也顾不上,只死死盯着每一处树影浓重的角落——陈友明惯常蹲着记录的那棵老荔枝树下没人;他总爱靠一靠的龙眼树干冰凉;连他偷偷埋过两颗荔枝核的土坡都挖开了浅浅一道印,唯独没有他。“陈友明!”她声音劈了叉,嘶哑得自己都陌生,“你出来!别躲了!”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叶隙的呜咽,和远处几声迟归的鹧鸪啼。她喘着气扶住一株矮小的莲雾树,指甲深深掐进粗糙树皮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树杈最高处,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条,是去年台风天他怕她找不到路,踮脚绑上去的标记。此刻布条垂落着,像一截凝固的叹息。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身后传来。她倏然转身,月光正巧漫过树冠,在地面铺开一片碎银,而银光中央,陈友明正站在那里。他没穿白天那件沾泥的工装,而是换了件洗得发软的靛蓝衬衫,袖子规矩地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服帖,连下巴上的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没拿笔记本,只攥着半颗青涩的荔枝,指尖被果皮汁液染成淡褐色。韩乔溪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看着他慢慢走近。三步,两步,一步……他停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着整片银河倾泻下来的碎光。“吓到你了?”他声音很轻,却稳得不像话,像春日里第一捧融雪水滴落青石,“我试了七次才敢显形。前六次,刚露个肩膀你就扭头走了。”他顿了顿,把那半颗荔枝递过来,果肉莹润,还带着树梢上未散的凉意,“尝尝?今年新嫁接的‘云岫’,甜度比去年高零点八度。”韩乔溪没接,只是盯着他指尖那点淡褐——那是活人才有的温度,是鬼魂不该有的触感。她忽然抬手,不是去碰荔枝,而是直直伸向他颈侧。陈友明没躲,甚至微微仰起下巴,任由她冰凉的指尖贴上自己跳动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带着鲜活的热度,一下下撞在她指腹。“你……”她声音发颤,“你心跳这么快,是因为怕我怕你?”陈友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不像从前温吞的、带着三分腼腆的弧度,而是带着点破釜沉舟的锐利,像把钝刀终于磨开了刃:“怕。怕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会难过,怕你记得的还是那个能替你扛起整筐荔枝的陈友明,怕你心里装着周子富……”他顿住,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更怕你明明知道我回来了,却不敢信。”韩乔溪眼眶猛地一热。她想起白日里他蜷在芒果树下写笔记的颓唐,想起他揉眼睛时指腹蹭过眼角的湿痕,想起他对着虚空说“大溪,今年果树长势很坏”时声音里的哽咽……原来那些狼狈与挣扎,从来不是给风看的,是给她留的伏笔。“周子富……”她嘴唇翕动,想解释,又觉苍白。“我知道。”陈友明轻轻打断她,把那半颗荔枝塞进她掌心,指尖擦过她手背,“他抱你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他喊你名字时,我数着他每一声心跳。韩乔溪,我不怪他。他比我能给你更多东西——安稳,体面,还有……”他喉结又是一滚,声音低下去,却更烫,“还有你愿意为他低头的勇气。”韩乔溪猛地攥紧掌心,荔枝棱角硌得生疼。她忽然想起陈友明出事前夜,她赌气摔门而去,他追到巷口,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她当时回头,只看见他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垂落,袖口滑下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那手腕如今正安安稳稳搭在她肩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月光落进她瞳孔里,像淬了火的琉璃,“周子富很好。可他给我的‘好’,像件量身定做的旗袍,漂亮,合身,但扣子永远系在别人手里。而你……”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眸底,“你是我十五岁偷摘芒果摔进泥坑时,第一个冲过来把我拽起来的人;是你十八岁替我挡下校门口混混推搡时,后颈渗出血珠还回头冲我笑;是你二十二岁毕业典礼上,躲在礼堂柱子后面,用手机拍下我拨穗瞬间……这些,周子富不知道,也不会懂。”陈友明呼吸骤然停滞。他指尖无意识收紧,几乎要嵌进她肩胛骨里,可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所以……”“所以。”韩乔溪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得像敲钟,“我不要别人给的‘好’。我要你。”话音未落,陈友明忽然俯身。韩乔溪下意识闭眼,预想中温热的触感却并未落下,只有一缕极淡的、混合着青草与阳光晒透棉布的气息拂过她额角。再睁眼时,他已退开半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金属片——那是她初中时弄丢的校徽,背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溪”字。“我在旧书堆里找到的。”他声音哑得厉害,“一直留着,等某天亲手还给你。”韩乔溪怔怔望着那枚校徽,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她力气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她把他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晃动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他骤然紊乱的呼吸喷在自己睫毛上。“陈友明。”她唤他全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记不记得,初三那年校运会,我跑三千米最后两百米时摔倒了?”他点头,喉结上下滑动。“你当时在终点线外,穿着白衬衫,举着班旗。”她嘴角弯起一点微小的弧度,“我趴在地上,膝盖全是血,脑子嗡嗡的,只看见你把旗杆狠狠插进土里,朝我跑过来。你没拉我,是蹲下来,直接把我背了起来,一路背着我绕操场走完剩下的一圈。全校都在喊,可我耳朵里只有你后背起伏的节奏,和你衬衫领口渗出来的汗味。”陈友明眼眶彻底红了,却固执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那时候我就想啊,”韩乔溪指尖轻轻抚过他颤抖的眉骨,声音轻缓如溪流,“这个傻子,以后要是谁欺负我,我就把他叫来,让他用背我的力气,把那人揍趴下。”晚风忽然大作,卷起满园果香,吹得两人衣袂翻飞。陈友明喉头剧烈滚动,终于低下头,额头抵住她额头,滚烫的泪无声坠落,砸在她锁骨凹陷处,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好。”他声音破碎,却字字千钧,“我背你一辈子。”韩乔溪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微凉的唇角。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积攒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将彼此灼穿的滚烫。陈友明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后脑,另一手紧紧箍住她腰际,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怀里。这个吻漫长得像跨越了生死,带着荔枝的清甜、泥土的微腥、还有劫后余生的咸涩。月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相拥的剪影熔铸成一块温润的琥珀——里面封存着所有错过的晨昏,所有未出口的诺言,所有被命运粗暴撕碎又亲手缝合的岁月。不知过了多久,韩乔溪在他怀里轻轻喘息,指尖还缠着他后颈微湿的碎发:“人皇幡……到底是什么?”陈友明松开她,额头仍抵着她的,气息灼热:“不是幡。”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磨花的深蓝色,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果树图谱、土壤成分分析、病虫害防治手记,每一页边缘都缀着细小的金色符文,像藤蔓般蜿蜒生长,“是它。农科院特批的‘琼州生态改良项目’核心档案。韩叔叔当年托我爹帮忙,说果园土壤板结严重,想找人试试古法改良。我查遍农史,发现宋代《橘录》里提过一种‘以符养地’的术,用特定节气、特定矿物粉调制的朱砂,在树根周围画阵,配合有机肥施用,能唤醒土壤活性……”他指尖抚过一页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繁复的星轨与根系脉络,“这三年,我就是按这个法子,一棵树一棵树试过来的。上周,最后一片实验区的荔枝测产数据出来了——糖度提升百分之十七,农药使用量下降百分之六十三。”韩乔溪怔住,指尖抚过那页金符,触感微凉而真实:“所以……你不是在做研究?”“我在等你回来。”陈友明合上笔记本,把它郑重放进她手里,“等你亲眼看见,这片你从小爬过的果园,到底能长出多甜的果实。”远处,韩家老屋的灯亮了起来。韩长发站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韩乔溪忽然笑了,把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走,回家。”陈友明牵起她的手,掌心厚茧粗粝,却暖得惊人。他们并肩穿过月光铺就的小径,影子在身后温柔交叠。经过那棵系着蓝布条的老荔枝树时,韩乔溪脚步微顿,仰头望着树冠深处:“你说……周子富今晚会不会也看见月亮?”陈友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月光正静静流淌在青翠的枝叶间,澄澈,坦荡,不偏不倚。“会。”他声音平静,“他值得更好的月光。”韩乔溪侧过脸,月光落在她含笑的眼角:“那我们……”“嗯?”“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那片新嫁接的云岫吧?”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蹭过他掌心那道旧疤——那是十年前为护她免遭疯狗扑咬留下的印记。陈友明反手将她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掌心,十指紧扣,仿佛要把这失而复得的温度,刻进每一道生命纹路里。“好。”他应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足以压住整片果园的虫鸣,“明天,我教你辨认新芽的朝向——朝阳的嫩梢最甜,背阴的容易酸。就像有些人,哪怕隔着生死,也永远朝向你生长。”风过林梢,万籁俱寂。唯有两颗心在月下同频共振,沉稳,热烈,带着泥土深处破土而出的、不可阻挡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