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放下手中水囊，一双亮如星子的眼睛望去。她仔仔细细地打量季灵虚一番，面上大方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这位道长，行色匆匆，可是要往北边去？”在松荫之下，季明也在细观这位女子。...灵虚子立于莲台之上，素袍垂落如水，足下莲瓣无声绽开，每一片都映着天穹紫气流转的微光。那轮天日旁的祥云愈扩愈广，云中楼阁浮沉不定，玉柱金梁间有道音低回，非钟非磬，非诵非唱，却字字入心，如春雨沁土，无声而深。光诏徐落，悬于半空，篆文游走如活物，最终凝成两字——【灵官】。可那二字尚未定型，便见紫气深处忽有三道玄光分出：一道赤如熔铁，一道青似初春新芽，一道白若霜雪凝魄。三光交汇于光诏之下，竟在“灵官”二字之后，悄然续写一字——【敕】。敕字一成，天地俱静。连混世魔王那对赤睛也骤然一缩，瞳中血色翻涌如沸，却未再动分毫。他认得这敕字之形——非是寻常敕封所用之体，而是《灵虚玉律》中载明的“三德同契敕”，唯当受封者道性、功德、天命三方皆臻至不可更易之境，方得此敕自生，不假笔墨，不借印信，乃天意亲裁，万古不移。四方视线——西边干雄之影似微微颔首；东边星官所在处，一缕银辉悄然垂落，如线牵机；北面季家祖庙方向，檐角铜铃无风自鸣，三声清越，响彻九霄；而南方青丘紫府方向，则有一道极淡极柔的紫雾漫出，如母抚婴，无声无息，却令魔王脊背骤然一僵。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四方在逼他守诺。是四方……在护他守诺。护他不堕魔障，不毁道基，不因一时羞怒，反成他人证道之劫灰。魔王喉头滚动，却未发声。他缓缓收回前推之掌，指尖尚余一缕未散的混沌气，正嘶嘶作响，如困兽低狺。他竟不敢再推——怕这一推，推散的不只是虚空，而是自己千载修来的魔心本相。光诏再动。紫气翻涌，云中玉楼忽次第亮起七盏灯：首灯赤，次灯青，三灯白，四灯黄，五灯玄，六灯碧，七灯紫。七灯齐明，照彻云海，亦照彻东仙源每一寸山河。灯影摇曳之间，光诏上“灵官”二字褪去凡俗金粉，显出内里真文——非隶非篆，非符非咒，乃是七道交织缠绕的先天道纹，其形如脉络，如根系，如地壳之下奔涌不息的龙脉，又似生灵体内百骸归元的命门枢纽。罗紫府双目圆睁，嘴唇微颤，几乎失声：“坤舆七脉敕……这是……太山神府‘镇岳司’副使？！”话音未落，钟成子已踉跄后退半步，面色惨白如纸。镇岳司，主司天下地脉安镇、山岳正位、坤舆定鼎、阴煞涤荡。非但执掌地煞洞天之权柄，更统辖八荒外域所有山神、土地、地祇之考功黜陟。此职向来由太山神府主神亲授，极少外委，而副使之位，更是千年难出一人——上一位副使，正是三百年前以身殉脉、镇压乾阳浊煞暴涌的旧天仙“岳峙真人”。而今，竟落在一个刚破胎宫、阳神初凝的紫府子身上？钟成子脑中轰然炸开——原来那乾阳混元一气浊煞祸胎，并非被“消弭”，而是被此人以七路道性为引，将祸胎核心反炼为地脉枢机之锚点，从此浊煞不散，反成护脉之罡；那旧天魔宿翼火蛇的劫念，亦非被“炼化”，而是被其以“通达阴阳之理”为锁，将劫念钉入路庙道碑之下，化作镇守阴阳两界门户的“劫眼”；至于窃夺正道仙路庙道碑梳理地脉之功……哪是什么窃夺？分明是此人早窥地脉枯荣之机，借碑为针，以身为引，在人间最贫瘠的十里学都之地，硬生生刺出一条新生龙脉！——所谓功德，从来不是施恩布惠的流水账，而是对天地法则的校准、修复与重铸。钟成子终于明白，为何大东仙源司不取雷部之威猛、不选灵宝上宫之清贵、不纳玄北驱邪之肃杀，独独择此镇岳司副使之位。因紫府子之道，不在斩，在承；不在破，在安；不在高蹈凌虚，而在俯身贴地，听山骨呼吸，察地脉喘息，承万民重托，载坤舆厚德。其道，厚德载物，承天效法，与坤舆相亲，与生灵相和。此八字，非是评语，而是天意盖下的朱砂印。光诏之上，“敕”字渐隐，七灯之光尽数汇入“镇岳司副使”六字之中。字成刹那，东仙源大地无声一震，非是地动，而是所有山峦、丘陵、岗阜、平原，齐齐向路庙方向微微一倾，如万山稽首。灵虚子仍立莲台，未拜，未谢，未言。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按于胸前——那里，原本该是心口的位置，如今却是一片温润玉色，隐隐透出七道纤细如丝的微光，正随大地脉动而明灭呼吸。那是七路道性所凝之“岳心”。亦是他肉身炼就“无门之门”后，真正扎根于坤舆之中的第一枚道种。混世魔王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哑声道：“好……好一个‘承’字。”他不再看光诏，不再看紫云，目光直直刺向灵虚子那双澄澈如初生朝露的眼眸。“你既承得起这山河之重，”魔王声音沙哑，却奇异地没了先前的戾气，倒像一块烧红的铁浸入寒潭，“那便也承得住本王一拳。”话音未落，他右拳已出。无风，无雷，无焰，无煞。只有一拳。拳未至，灵虚子足下莲台已碎，非是崩裂，而是如冰雪消融，化作点点清光，融入脚下土地。他身形未动，可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凝滞如琥珀，草木静止如画，连飘落的尘埃都悬停半空——那是时间被坤舆之力悄然挽住一瞬的痕迹。魔王这一拳，打的不是人。是地脉。是山势。是天下所有正在搏动的龙脊。拳锋距灵虚子眉心尚有三寸，整座东仙源的山岳齐齐发出一声悠长低吟，仿佛千万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缓缓睁开双眼。西岭雪峰顶上积雪簌簌滑落，东溟海眼深处暗流逆涌，南疆十万大山古木枝桠无风自动，北漠孤峰砂岩簌簌剥落，露出其下黝黑如铁的山骨。七处地脉节点，应拳而震。灵虚子终于动了。他并未格挡，亦未闪避，只是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吸之间，他胸前玉色岳心骤然炽亮，七道微光如活蛇腾起，瞬间没入脚下土地。紧接着，整片路庙废墟的地表，无声裂开七道细缝——不深，不及寸许，却笔直如尺，纵横交错，勾勒出一幅完整山川图谱：昆仑为脊，泰岳为心，衡霍为臂，华嵩为足，岷嶓为尾，雁荡为睫，括苍为唇。七缝之中，有七色气升腾而起：赤气如血，青气如木，白气如金，黄气如壤，玄气如渊，碧气如潮，紫气如雾。七气升至半空，倏然聚拢，凝成一面丈许方圆的浑圆石镜——镜面非铜非玉，光滑如水，内里却不见人影，只映出东仙源全境山川走势，山势起伏，水脉蜿蜒，龙穴隐现，煞眼浮动，纤毫毕现，宛若将万里乾坤缩于方寸。魔王拳势撞入镜中。无声无息。镜面涟漪轻漾，随即复归平静。镜内山川图谱上，西岭雪峰之巅，一点赤芒悄然亮起，如朱砂点睛；东溟海眼深处，一线青光蜿蜒游动，如青龙摆尾；南疆古木枝头，一粒白星坠落，砸入泥土，瞬即萌发一株三寸新苗……拳力所至之处，非是破坏，而是点化。魔王拳势收尽，立于原地，赤睛之中血色尽褪，唯余一种近乎悲怆的茫然。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初证魔君时，在幽冥九狱最底层，也曾一拳轰开地脉，只为泄愤。那一拳过后，千里沃野化为焦土，万民枯骨曝于烈日。那时他只觉痛快，觉天地亦当臣服于己怒。可今日这一拳，竟被接得如此……温柔。温柔得让他想跪。灵虚子睁开眼，目光扫过镜中万象，又轻轻落在魔王脸上。“魔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片东仙源的风都停了一瞬，“你可知，为何地脉惧劫，山岳畏崩，而众生愿托命于斯？”魔王喉头哽咽，竟答不出。灵虚子抬手，指向镜中那株南疆新苗：“因山不言高，故能负岳；地不言厚，故能载物；人不言苦，故能生民。你我所争，从来不在高下，而在——谁更肯弯下腰去，听一听这山骨里的叹息。”魔王浑身一震，如遭雷殛。他忽然记起幼年时，自己还是个被遗弃在乱葬岗的病弱孩童，蜷缩于一座无名荒冢之下避雨。那夜暴雨如注，山洪暴发，整座乱葬岗被冲垮，无数朽棺翻滚，尸骨横陈。唯有他身下那座荒冢，土质格外坚实，竟如磐石般岿然不动，替他挡下了所有泥石激流。后来他扒开坟土，发现冢下并非棺椁，而是一块巨大青石，石上刻着模糊字迹：“癸未岁，匠人某某，为镇此地躁煞，伏身三年，凿石为基，以血为墨……”——那匠人早已化为尘土，连名字都无人记得。可那块石头，还在这里。魔王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轰出一拳、令万山低吟的右手。掌心纹路纵横，如干涸河床，指甲边缘泛着暗青，那是千年魔煞浸染的痕迹。可就在那青黑色的纹路深处，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黄，正悄然蔓延开来，像冻土之下，第一缕不肯熄灭的春意。他猛地抬头，望向灵虚子。灵虚子却已转过身去，面向光诏，面向那覆盖半边天穹的紫色祥云。“太平山紫府子，领敕。”他躬身，幅度不大，却让整座东仙源的山岳再度低垂。光诏徐徐落下，悬于他头顶三尺，七灯之光汇成一道温润光柱，将其笼罩。光中，他素袍无风自动，发丝根根分明，面容愈发清朗，却又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厚重，仿佛那具躯壳正被无形山岳一寸寸夯实，被万里地脉一缕缕浇灌。远处，周湖白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他忽然明白了季明那句“既见虚空，何须再破”的真意——破虚空者，不过跳出樊笼；而承坤舆者，才是真正的入主乾坤。胡三姐瘫坐在地，手中那根断掉的狐尾簪，不知何时已被温热的泪水浸透。她望着光柱中那道身影，喃喃道：“原来……神仙不是飞得最高的人，而是……站得最稳的人。”混世魔王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赤睛渐渐恢复常色，却再无半分暴戾。他解下腰间那条以九幽寒铁与业火精金锻打而成的魔蛟鞭，双手捧起，向前一递。“此鞭，”他声音粗粝，却异常清晰，“曾抽碎三千座山门，绞杀七百尊地祇。今日，奉与镇岳司副使——为岳心镇煞，为地脉束筋。”灵虚子未接。他只伸出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魔蛟鞭中央。指尖所触之处，寒铁嗡鸣，精金低泣，九幽戾气如沸水遇雪，簌簌消散。鞭身之上，那些狰狞蛟首、獠牙、利爪，竟如蜡遇火，缓缓融化、重塑——最终化作一条温润如玉的蟠螭，盘绕鞭身，双目温润，口衔一枚青翠欲滴的山茶叶。“此鞭，”灵虚子收回手，目光平静，“此后名为‘承岳’。”承岳。承山岳之重，亦承山岳之仁。魔王怔住，随即，他仰天大笑。笑声滚滚，震落松针无数，却再无半分凄厉，倒似闷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喷出第一缕温热的白气。笑声未歇，天穹紫气忽如潮水退去，露出其后澄澈如洗的碧空。那轮天日重新洒下金辉，温暖而不灼人，温柔地覆在灵虚子肩头，覆在魔王赤裸的胸膛，覆在周湖白颤抖的脊背，覆在胡三姐泪痕未干的脸颊。路庙废墟之上，不知何时，钻出几茎嫩绿新芽。它们纤细，柔弱，却倔强地顶开瓦砾，向着那轮重新明亮的太阳，舒展着两片稚嫩的叶子。东仙源，静默如初。而在这片静默的最深处，有七道微光，正沿着新芽的叶脉，悄然游走，无声无息，却坚定无比地，渗入大地深处——那是阳神初成的紫府子，第一次，以心为种，以道为壤，向这方他誓要守护的山河，投下第一粒，真正属于“人”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