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撕裂声！许宣竟不再等待法海的回应，就在第三声厉喝余音未散之际，闪电般出手握住了那柄青蛇剑剑柄，猛地向上一拔！剑身脱离血肉，带出一溜暗金色的血珠与细碎的金光碎屑。...晨光如金线，一缕一缕穿过西湖水面的薄雾，浮在青灰瓦檐上，也浮在断桥残雪未尽的石栏边。水府静室中香烟未散，观世音菩萨法相仍泛着柔润清光，可那光晕深处，却似有极细微的涟漪无声荡开——仿佛一滴墨落入澄潭，未染其色，却已改其流。白素贞起身时裙裾微扬，袖口滑落一截皓腕，腕间玉镯轻碰，声如碎冰。她未再追问大青昨夜行踪，只将指尖轻轻按在供案前一方青玉镜上。镜面幽暗，本该映出她清绝容颜，此刻却浮起一层极淡水纹，继而显出金山寺方向：山门巍然，钟声沉远，佛塔尖顶凝着初阳碎金。可就在塔影斜斜投向后山孤峰之际，镜中忽有一道灰影疾掠而过，快得近乎错觉，却偏偏被白素贞眸光牢牢锁住。“……是他？”她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镜中幻影。大青正蹲在角落逗弄一只琉璃瓶里游动的萤火水母，闻言猛地抬头：“谁？谁是他？”白素贞未答，只将玉镯往腕上推了推，遮住那一瞬微滞的脉搏。她当然认得那灰影——三百年前雷峰塔地宫崩塌之夜，她拼着神魂撕裂拖走重伤垂死的许宣，身后追兵如潮，其中一道枯瘦身影手持青铜蛛网幡，以本命精血为引，硬生生撕开一道三寸宽的虚空裂隙，将濒死的许宣塞了进去。那人便是这蜘蛛精，名唤“络娘”，原是白蛇族支脉遗孤，因擅织“因果丝”被佛门特赦为护法灵虫，后因私自篡改地藏经中一段业力判词，被法海亲手剥去八条灵足、抽尽蛛丝，镇于金山寺孤峰石亭之下。原来他未死。原来他昨夜脱困。原来……法海放了他。白素贞指尖缓缓离镜，镜面水纹倏然消尽，只余她一双眼，静如深潭，却比昨夜更沉三分。她忽然想起许宣初入杭州时，在钱塘江畔救起一名溺水书生，那书生临别赠他半卷《妙法莲华经》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清癯，末尾题跋处墨迹未干：“愿君持此经，照破无明暗。”——那墨迹，与络娘蛛腹所泌之玄墨，同出一源。因果丝，从来不是单向牵引。它总在两端同时打结。此时山外云涌。法海立于孤峰之巅，衣袍猎猎，手中紫金钵悬于掌心三寸，钵内水波不兴，倒映天光云影，亦映出他眉间尚未平复的焦灼。他并非不知放走络娘之举近乎悖逆佛门铁律——妖修若重获自由，必挟怨报复；而自己心魔未除，佛心已裂，一旦失衡，便如倾厦之柱，万劫难返。可昨夜心魔幻境中，那鼍龙咆哮“剥皮拆骨，曝尸人间”时，他竟在暴怒深处，窥见一丝极淡的、属于许宣的痛楚气息。那气息微弱如游丝，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刺进他强行筑起的佛心高墙。他闭目，呼吸渐沉。风过松林，簌簌如诵经。忽然，紫金钵中水波一颤，倒影里，许宣的身影毫无征兆浮现——不是陋室中舞动的异姿，而是赤足踏在西湖浅滩，双手掬水，仰头饮下整片潋滟波光。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入泥沙，竟瞬间绽开一朵纯白小莲，莲瓣舒展，蕊心一点金芒跃动，分明是佛门“莲胎初孕”之象！法海瞳孔骤缩。这不是幻象。是实相。是许宣体内那股奇异力量，正在以凡人之躯，自发演化佛门至高心法！那莲非生自净土，而生于浊浪；那金非炼自禅定，而淬于烟火。荒谬绝伦，却又……凛然不可撼动。“阿弥陀佛……”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佛号，竟带三分涩意。就在此刻，钵中水影再变。许宣放下手，转身望来。目光穿透千山万水，直直撞入法海眼中。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仿佛早已看透他昨夜心魔幻境中每一寸崩塌的砖石、每一道渗血的裂痕。法海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山岩应声碎裂。可许宣并未开口。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左胸——那里，僧袍之下，心跳如鼓，却分明在微微偏移方位，偏离常人左三寸的位置，偏移向……更靠近心脏本源之处。法海浑身一僵。他懂这手势。这是地藏法门秘传“叩心印”，唯有传法者确认弟子心性堪承大愿，方以指代杵，轻叩其胸，唤醒沉睡的地藏心轮。可这叩击，本该由师长施予，受者需伏地受礼，以额触地，方得感应心轮初开之震。而许宣，一个未剃度、未持戒、甚至未诵过一句佛号的凡人，竟在他心魔最盛之时，隔着山河万里，以指为印，叩向他那颗摇摇欲坠的佛心。不是审判，不是压制，是……接引？法海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如万佛齐诵，又似万鬼同哭。他踉跄一步，扶住嶙峋山石，指甲深深嵌入石缝，指节泛白。紫金钵从掌心滑落，“当啷”一声脆响，在空谷中荡开七重回音。钵中水泼洒而出，竟未坠地，反而悬停半空，化作七颗晶莹水珠，每一颗水珠之中，都映出不同场景：第一颗，许宣在陋室中旋身，衣袖翻飞如白莲盛放，脚下青砖竟隐隐浮现十六朵莲纹，朵朵皆朝向金山寺方向；第二颗，白素贞跪于水府，额角抵在观世音法相莲台边缘，一滴泪将落未落，泪珠里映着断桥柳影，柳枝上缠绕着半透明蛛丝，丝线尽头，系着一枚褪色的朱砂符；第三颗，大青蹲在湖边啃桃子，汁水淋漓，她随手将桃核抛入水中，桃核下沉时，水面倒影里竟闪过法海昨夜禅房中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第四颗……第五颗……第七颗……水珠接连炸裂，化作七道细流，沿着山石缝隙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山脚一条隐秘暗渠。渠水幽深，却在流经某处青苔覆盖的旧碑时，碑面苔藓突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两个被岁月磨蚀却依旧锋锐的篆字——“慈航”。法海盯着那二字，如遭雷殛。慈航……不是观音别号么？可这碑文风格，分明是前秦古篆，早于观音信仰东传千年。更奇的是，碑底压着一截枯枝，枝头竟有三枚新绽的嫩芽，芽尖一点朱红，形如血痣。他缓缓弯腰，拾起枯枝。指尖触到枝干内里，竟传来微弱搏动——不是活物的心跳，而是某种古老契约被悄然激活的共鸣。“原来……”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早已布下此局。”不是质问，是确认。风忽然止了。松林寂寂，连鸟鸣都消失。法海握紧枯枝，转身下山。步伐不再迅疾如风，却稳如磐石，每一步落下，脚边碎石皆无声化为齑粉，又被山风卷起，盘旋成一道细小的、螺旋上升的尘烟。那烟色初为灰白，升至半空时，竟渐渐染上一线极淡的青——青得如同西湖春水初生，又似白素贞裙裾掠过的颜色。山下，苏堤之上，游人如织。许宣正坐在湖畔茶摊，捧着粗陶碗喝一碗热腾腾的藕粉羹。他额角沁汗，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刚从一场盛大梦境中醒来，尚未来得及收敛满身光华。摊主老翁笑呵呵递来一碟糖桂花：“后生，看你气色，可是悟了什么？”许宣一笑，将碗中最后一口羹送入口中，甜香温润，直暖到肺腑深处。他抬眼望向金山寺方向，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悟了……原来莲开不必待净土，心灯燃处，即是道场。”话音未落，远处湖面忽起微澜。一道青影自水下破浪而出，身形曼妙如柳，发间珠翠却无半分俗气，只余清冽水光。正是白素贞。她足尖轻点水面，涟漪未散，人已至茶摊三步之外。目光掠过许宣被热气熏红的脸颊，掠过他搁在桌沿、指节修长的手，最后落在他方才用过的粗陶碗上——碗底，一朵用藕粉勾勒的小小白莲，正随着余温缓缓旋转。她唇角微扬，未语先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许公子好雅兴。”她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这藕粉羹，可是杭州城一绝？”许宣放下碗，抬眸迎上她的视线。阳光穿过他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蝶翼般的阴影。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白衣女子，眉宇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前世曾共撑一伞，走过江南杏花雨。“确是好味道。”他坦然道，目光澄澈，“不过……姑娘可知，这藕粉熬煮时，若火候稍差半分，莲香便散，甜味便浊。可若火候太足，又易焦糊，反失本真。”白素贞笑意更深，指尖不经意抚过袖口暗纹——那是一圈极细的蛛丝绣成的莲瓣。“哦？那依公子之见，何为‘本真’？”许宣未答，只伸出手，掌心向上。一阵微风恰巧拂过，吹落几片早开的桃花，悠悠飘来，恰好停驻于他掌心。花瓣粉嫩，脉络清晰，花蕊上还沾着一点晶莹露珠。“本真……”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便是它本来的样子。不增不减，不垢不净。”白素贞凝视那朵桃花，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蛛丝悄然绷紧，又缓缓松弛。她终于明白，为何昨夜菩萨法相前，自己禀告“寻恩公”时，那莲台清光会微微一颤——原来菩萨早已知晓，此“恩”非彼“恩”，此“报”非彼“报”。许宣救她，是因本能；她寻许宣，是因执念；而菩萨默许这场相遇，却是为了……让两颗心，在各自迷途的尽头，重新认出彼此本真的轮廓。就在此时，茶摊旁一棵老柳树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棱飞落，爪子勾住一根柔韧柳枝，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许宣掌心的桃花。它喉咙里咕噜一声，竟吐出半句含混佛号：“阿……弥……陀……”许宣一怔。白素贞却骤然侧首，目光如电射向乌鸦——那乌鸦脖颈处，赫然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泛着微光的银丝，丝线另一端，隐没于柳树浓密的枝叶深处。她袖中手指悄然掐诀。可未等法力催动，那乌鸦突然振翅高飞，银丝绷直如弦，发出一声极细的“铮”鸣。鸣声未歇，整棵老柳树的万千枝条竟如活物般齐齐一颤，所有新叶背面，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微小如尘的金色梵文！梵文流转，汇聚成一行清晰字迹，悬于半空：【心若不疑，何须寻恩？】字迹金光一闪，倏然溃散，化作点点星辉，融入西湖粼粼波光。许宣掌心，那朵桃花，悄然绽放。白素贞望着那朵盛放的花，久久未语。湖风拂过，带来远处金山寺隐约的晨钟。一声，又一声。钟声里，法海正穿过苏堤，走向茶摊。他手中，那截枯枝上的三枚嫩芽，正一齐舒展，芽尖朱红，如血，如焰，如初生的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