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太华宗内再生异象。】【又一轮煌煌“大日”自镇海岛升起，天地间的灵气与纯阳之气再度攀升一截。】【宗内弟子此番已稍显适应。】【随着三座巨型聚灵阵拔地而起，一道虚幻法身显...夜色如墨，浸透金兜山千峰万壑。舒雪山丹殿余韵未散，暖香犹浮于梁柱之间，却已悄然转为冷寂——方才笙歌沸天、玉臂横陈的殿宇，此刻唯余几盏幽青长明灯，在穹顶悬垂的星图法阵下，投下摇曳不定的影。你与师惊鸿并肩立于洞府阶前，月光如霜，覆满青石，亦落于她素白广袖之上，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银辉。她未语，只轻轻抬手，指尖拂过袖口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绣纹——那是太华宗内门长老亲授的“云篆锁灵纹”，非渡过三劫者不得启用。你目光微凝，知她指尖所触，并非纹路本身，而是纹中封存的一缕极淡剑意：清寒、孤峭、不染尘埃，似自万古雪巅坠落的一片刃雪。庄宪就站在阶下三步处，未着外袍，仅一袭素绢中衣松垮系着，发带散开，乌发垂至腰际。他仰头望着你二人，眸光沉静，却像两口深井，底下暗流无声奔涌。那日丹殿之中，他输棋七局，弃子九次，最后一次推枰而起时，指尖在檀木案上划出三道浅痕，深可见木心。旁人只道是羞愤难抑，唯有你看见他袖口微颤，指节泛白如骨，而唇角竟缓缓扬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陈宗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惊鸿仙子既已登临金兜，可愿随我入‘玄牝炉’一行？”你眉梢微挑。玄牝炉——金兜山镇宗禁地之一，非本宗元婴真君持掌山印不得擅入。其名取自《道德经》“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实则乃上古残阵所化，炉内自成一方小界，昼夜颠倒、光阴错乱，更有无数丹火精魄游走其间，稍有不慎，便被焚作飞灰。传说中，神鸦真人早年便是于炉中闭关百年，参透“阴阳丹引”之秘，方得今日道果。师惊鸿侧首看你，眼波清亮：“玄牝炉……听闻其中藏有一卷《九转胎息图》，绘有上古修士孕养道胎之法。若能一观，或可解我太华‘青鸾涅槃诀’第三重瓶颈。”你颔首，却不应庄宪，只望向他身后阴影里静静伫立的一道身影——余昌芳。她未着红衣，换了一身玄底银纹窄袖劲装，腰间长剑已去，唯余一枚青玉剑扣贴于左肋，映着月光幽幽生寒。她目光未落于你，亦未投向师惊鸿，只定定锁在庄宪颈侧——那里，一道淡青色丹痕若隐若现，形如衔尾之蛇，首尾相咬，正在缓缓游移。那是“锁魂蚀脉丹”的烙印。你早该想到。神鸦真人那日抚掌笑言“庄宪输掉自己”，并非戏谑。此丹乃金兜山失传千载的禁术，以活人精血为引、以情念执念为薪，炼成后种入丹修体内，使其神魂渐染炉火之性，终成一炉绝世丹药之“药引”。而施术者，唯需时时以自身丹气温养，便可操控其生死、摄其心神，乃至……借其躯壳，行自身不能之事。庄宪不是药引。他是活炉。余昌芳看得见那道痕，你亦看得见。她眼中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确认这具身体，确已沦为他人丹鼎中的薪柴；确认那个曾于丹殿棋枰前执子沉吟、眉目间尚存三分少年意气的庄宪，早已在第七局落子时，被无声无息地焚尽了魂火。“玄牝炉中，丹火灼魂，最易引动旧伤。”你终于开口，声如古井无波，“庄道友若执意前往，需先卸下此丹。”庄宪面色未变，只垂眸一笑：“陈宗主既知此丹，当知卸丹之法——非以纯阳真火煅烧三日三夜，逼其离体，即以至阴玄冰封脉七日七夜，冻其根脉。前者……我撑不过半日；后者……”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余昌芳，“余道友当年受封脉之刑时，可曾哭过？”余昌芳瞳孔骤缩。那一瞬，她腰侧青玉剑扣嗡鸣一声，似有剑意欲破鞘而出。但她终究未动，只将右手缓缓按于左肋，指腹轻压玉扣，仿佛在压住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师惊鸿忽然向前半步，素手微扬，一缕清光自她指尖逸出，如丝如缕，无声缠绕上庄宪颈间丹痕。那青蛇般游走的痕迹顿时一顿，继而发出细微嘶鸣，竟似活物般蜷缩颤抖。“太华‘青鸾涅槃诀’，可温养万物魂魄。”她语声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此丹虽毒，终究脱胎于丹道，亦属‘生’之一脉。我以涅槃真意为其筑一‘胎室’，暂护其灵台不失。三日内，若无人续丹气催动，它便会自行蛰伏，如冬眠之虫。”庄宪怔住，喉结微动，竟一时失语。而余昌芳，第一次真正地、直直地望向师惊鸿，眸中翻涌的情绪如海啸将至，却又被死死按捺于深渊之下——那是惊愕，是震动，是某种被长久遮蔽的、几乎陌生的希冀，正从废墟裂缝中悄然探出嫩芽。你默然片刻，忽而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缕紫金色火苗跃然浮现，不过米粒大小，却令周遭空气瞬间扭曲，青石阶面无声龟裂，蛛网般的焦痕蔓延三尺。火苗微微摇曳，映得你眼瞳深处似有雷霆奔涌。“纯阳真火。”你看着庄宪，语气平淡如叙家常，“我可为你燃三日。但三日后，若你仍不愿说出神鸦真人命你监视我二人的真正目的……这火，便会调转方向，烧你识海。”庄宪呼吸一滞。师惊鸿亦微讶，侧眸望你，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似赞许，又似了然。——原来那日丹殿之上，你敛去碎杯之声、悬停酒液，并非只为护住表面平静。你早已在无声之间，以神识扫遍全场，将每一缕异常丹息、每一道隐晦神念、甚至神鸦真人怀中那绝色男子腕间一道微不可察的傀儡丝线，尽数纳入心底。你从未信过这金兜山的“盛情”。更未信过那所谓“仙风道骨”的老道人。庄宪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跪地，额头触上冰凉石阶。月光勾勒出他单薄脊背的线条，像一张拉满却始终未放的弓。“神鸦真人……要我确认两件事。”他声音低哑，字字如砂砾磨过石面，“第一，陈宗主是否真如传言所言，能于梦中推演万载丹方；第二……”他顿了顿，抬眼，目光扫过师惊鸿，又落回你脸上，“惊鸿仙子身上那道‘青鸾涅槃诀’气息，是否……混有上古‘凤髓’之韵。”你眸光陡然一沉。凤髓。上古凤凰涅槃时，心核所化之精粹，一滴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焚山煮海、逆乱阴阳。太华宗典籍确有记载，初代祖师曾于北溟寒渊偶得半枚凤卵残片，其中孕有未全之凤髓，后以大法力封入宗门禁地“梧桐崖”深处，列为宗门最高机密，连宗主亦无权开启。而师惊鸿修行的《青鸾涅槃诀》，正是以凤髓残片为引，辅以青鸾精血所创，本为模拟凤族涅槃之术。可凤髓早已封印，师惊鸿怎可能沾染其韵？除非……有人动了梧桐崖。除非……那封印，早在多年前，便已被悄然替换。你心中电闪，指尖紫金火苗倏然暴涨，映得整座石阶赤红如血。远处山峦传来数声鸦唳，尖锐刺耳，竟似被火光惊扰，仓惶远遁。师惊鸿却在此时轻轻挽住你的手臂，指尖微凉，声音却稳如磐石：“陈玄子，梧桐崖封印之钥，由我亲自铸炼，共十二重，嵌于崖壁十二尊青铜鸾鸟口中。若有人擅动，必留痕迹。明日，我便回太华，一寸寸查。”你侧首看她。月光下，她眉目清绝，眼底不见丝毫动摇，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然。那不是少女的莽撞，而是历经千劫、踏碎万骨之后，依旧选择握紧手中剑的笃定。庄宪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却再未言语。余昌芳终于迈步上前，靴底踏碎阶上一片月光，停在庄宪身侧。她俯身，素手探出，竟不是扶他，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悬于他后心三寸之处——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寒气自她掌心溢出，如雾如纱，悄然渗入庄宪衣襟。那是“极寒封脉诀”，舒雪山失传已久的镇魂之法，专克丹毒侵蚀。她竟在替他压制锁魂蚀脉丹的反噬。你与师惊鸿对视一眼，皆未点破。此时，洞府禁制忽生涟漪，一道苍老声音穿透屏障，含笑而来：“二位贵客，老道思来想去，总觉得今夜宴席，尚缺一味‘压轴’丹药。”话音未落，禁制洞开。神鸦真人缓步而入，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模样，鹤氅飘然，手持一柄紫竹拂尘。只是他身后，并未跟着往日环绕的娇艳男女，唯有一名黑袍老者，枯瘦如柴，双目浑浊，双手捧着一只半尺高的青玉匣，匣盖缝隙间，隐隐透出一线血光，如活物搏动。“此乃老道穷十年心力，采东海蛟龙心、西荒尸陀骨、南岭火凰翎、北溟玄龟甲，辅以三千童男童女晨露淬炼而成的‘四象归元丹’。”神鸦真人笑容和煦，拂尘轻摆，“服之，可平添三百年修为，洗髓伐毛，直通元婴。更妙的是……”他目光掠过你，又落在师惊鸿脸上，笑意加深，“此丹需以‘纯阴’与‘纯阳’二人同时服下，方能激其药力，引动天地共鸣，成就无上道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陈宗主与惊鸿仙子，岂非天造地设的‘阴阳双璧’？”青玉匣中，血光骤盛。师惊鸿神色未变，只将挽着你手臂的手，轻轻收紧了一分。你缓缓抬眸，望向神鸦真人身后那黑袍老者。他浑浊双目中，赫然映出两簇幽蓝色的鬼火，正随着匣中血光明灭闪烁。——那是“傀儡引魂灯”的灯芯。灯燃，则傀儡生；灯灭，则傀儡亡。而此刻，那鬼火跳动的节奏，竟与庄宪颈间青蛇丹痕的游走轨迹，严丝合缝。你唇角微掀，笑意未达眼底。“真人美意，心领了。”你伸手，不接玉匣，反而径直探向那黑袍老者枯瘦的手腕。指尖尚未触及，老者手腕上一道青黑色符印猛地爆开，化作数十道毒针，挟着腥风，直刺你咽喉、双目、心口！师惊鸿袖中青光一闪，三道剑气如电而出，将毒针尽数绞成齑粉。与此同时，你左手已如铁钳般扣住老者手腕，紫金火苗自指尖轰然腾起，顺着其手臂经脉，势如破竹，直贯百会！“啊——！”老者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浑身皮肤瞬间焦黑龟裂，一股浓烈腥臭弥漫开来。他双目圆瞪，瞳孔深处那两簇幽蓝鬼火疯狂跳动，竟似要挣脱眼眶飞出！神鸦真人脸色终于微变，拂尘一抖，欲上前阻拦。你却看也未看他，只盯着老者溃烂的右掌——那里，一枚暗金色的鳞片正从皮肉中缓缓凸起，边缘锋利如刀，鳞纹流转，赫然是东海蛟龙逆鳞！“原来如此。”你声音冰冷，毫无波澜，“不是采龙心……是直接剥了活蛟的逆鳞，以傀儡术强拘其魂，炼入丹中。”你五指猛然一收。咔嚓。老者腕骨寸寸碎裂，那枚逆鳞被生生剜出，落入你掌心。鳞片入手滚烫，其上血光狂涌，竟隐隐凝聚成一头怒目狰狞的蛟首虚影，发出无声咆哮！神鸦真人拂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一片铁青。庄宪依旧跪着，却已抬头，死死盯住那枚逆鳞，眼中血丝密布，仿佛那不是鳞片，而是插在他心口的一把刀。余昌芳霍然转身，腰侧青玉剑扣爆发出刺目青芒，长剑未出鞘，剑气已如长虹贯日，直指神鸦真人眉心！整个金兜山，刹那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青玉匣中，血光愈发妖异，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心跳，在寂静中，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你摊开手掌，任那枚灼热逆鳞静静躺在掌心。紫金火苗温柔包裹着它，却不再焚烧，只是将其内狂暴的蛟魂，一寸寸，缓缓安抚、驯服。“神鸦真人。”你终于抬眼，目光如刀，直刺其心，“这‘四象归元丹’，炼了多少炉？”神鸦真人喉结滚动，却终究未答。你也不需他答。因为你已听见，远处丹殿方向，隐隐传来数十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混杂在风中，细听之下，竟全是幼童之声。月光如霜，铺满断阶。而你掌中逆鳞，血光渐敛，最终化作一枚温润如玉的赤红印记，悄然没入你掌心皮肤之下，只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蛟首盘绕的淡金纹路。——此纹一成，东海万里水脉，自此听你号令。师惊鸿轻轻靠向你肩头，声音轻得只有你能听见：“梧桐崖……等我回来。”你颔首，目光扫过伏地颤抖的庄宪，扫过青芒吞吐、剑意冲霄的余昌芳，最后落回神鸦真人惨白的脸上。“真人。”你微笑，语气平和如初，“丹会明日继续。不过……”你顿了顿，指尖轻弹，一缕紫金火苗飘向青玉匣。匣中血光猛地一滞。“这一炉丹，我们不试了。”“不如……真人陪我们，去玄牝炉里，好好‘聊聊’。”风过山巅，万鸦齐喑。月光无声，倾泻如练，将阶前四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