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尊在外道沉浮数百载，从未遭遇如此情形。】【一个本当湮灭于千年前的人物，竟能重临此世。】【她察觉纯阳祖师此时的状态——元神寄托于神禁至宝之内，无法自行吐纳灵气，心中隐约浮起一个念头。】...东海之滨，月华如练，泼洒在舒雪山丹殿琉璃瓦上，泛出幽微青白。殿内香雾未散，余温尚存，可方才满座莺燕、丝竹绕梁的靡丽早已随夜风悄然卷去，唯余一盏孤灯，在洞府石阶尽头轻轻摇曳。庄宪立于阶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棋枰上黑子的微凉触感。他垂眸，见自己衣袖边缘已染上一点暗红——那是余昌芳弃子时指腹渗出的血珠，蹭在他袖口，像一粒将凝未凝的朱砂痣。他并未擦拭，只将手缓缓收进袖中，仿佛藏起一道不可言说的印痕。身后洞府禁制无声闭合，隔绝了所有窥探。他抬步欲行，却在门槛处顿住。檐角悬着一枚青铜铃，风过无声，可他分明听见了铃响——极轻，极远，似自九天之外坠入耳蜗，又似从心窍深处泛起回音。他侧首，目光掠过丹殿飞檐、山门云海，最终停驻在远处一座孤峰之巅。那里，一袭素白道袍临风而立，衣袂翻飞如鹤翼，正是师惊鸿。她未曾回头，却似有所感，指尖微抬，轻轻拂过腰间玉箫。箫身莹润，映着月光竟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辉，仿佛并非凡物，而是自太古寒潭淬炼而出的冰魄所凝。庄宪喉结微动，终是未唤出声。他转身，缓步拾级而下，足音轻得如同落叶坠地。可就在他踏下最后一阶时，忽觉肩头一沉——不是力，而是一缕气机，温润如春水，却重逾千钧，悄然落于他左肩。他身形未滞，脊背却不由绷紧，指节悄然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刺出细密血痕。那气机并未停留，只在他肩头稍作盘桓，便如游鱼般滑向他后颈，又顺着经脉蜿蜒而下，直抵丹田气海边缘，倏然一旋，如点睛之笔，又似叩关之指。庄宪脚步猛地一顿，体内奔涌多年的驳杂灵息竟在刹那间被梳理得井然有序，原本滞涩的任督二脉，竟隐隐传来一线温热，仿佛久旱龟裂的河床，终于渗入第一滴活泉。他呼吸一窒，猛然抬头，却见师惊鸿依旧背对而立，连衣角都未曾晃动分毫。——她甚至未曾回头。可那一缕气机，分明是她所授。非赐，非赠，非施舍，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体内那缕被金兜山丹火反复灼烧、又被神鸦真人以“阴阳调和”之名强行驳杂的灵根，尚存一线清明；确认他十年来日日吞服的“清心丹”中掺入的三味隐性媚毒，尚未蚀尽本源；确认他眉心那道被余昌芳以剑气刻下的“雪”字烙印之下，仍有一颗未被驯服的心。庄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夜风拂过，他额前碎发微扬，露出一双眼——漆黑如墨，却不再混沌，反而沉淀着某种近乎冷硬的澄澈。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神鸦道人抚须而笑：“庄宪啊，你这身段，比惊鸿如何？”那时满殿哄笑，余昌芳指尖酒液滴落案上，像一滴无声的泪。而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映在酒中的倒影，模糊、扭曲、被无数张笑脸围困。可此刻，那倒影清晰了。他抬手，极轻地碰了碰自己左肩——那里，方才被气机点落之处，皮肤之下，仿佛有微光在静静流淌。与此同时，舒雪山后山禁地，一座终年封印的丹炉轰然震颤。炉盖掀开一线，没有丹香溢出，只有一股浓稠如墨的死寂气息喷薄而出，裹挟着无数细碎哀鸣。炉内壁上，密密麻麻刻着数百个名字，皆以金粉勾勒，如今正一个接一个，由亮转黯，由金变灰，最后彻底剥落，化为齑粉簌簌而下。最上方，赫然是三个新刻的名字：余昌芳、庄宪、师惊鸿。而在这三名之下，一行小字如血浸染：【此三子，已入劫局，非丹可解，非药可医。】炉火幽幽，映照出丹炉内壁另一行更古老、更深的刻痕，字迹已斑驳难辨，唯有末尾两字，在幽光中隐隐浮现——“姜初”。金兜山主峰，神鸦真人独坐丹房，面前悬浮着一面青铜古镜。镜中无影像，唯有一片混沌雾气翻涌。他手中掐诀，指尖血珠滴落镜面，雾气骤然搅动，显出三道模糊人影：一道白衣如雪，一道青衫磊落，一道赤袍似火。赤袍者抬手，似要撕裂雾气，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弹开，袖口寸寸崩裂，露出的手腕上，赫然缠绕着数道暗金色锁链，锁链末端，没入虚空，不知通向何处。神鸦真人瞳孔骤缩，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镜面，血珠竟如活物般蠕动，迅速渗入镜中混沌。他枯瘦手指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端木”二字，字迹古拙，透出森然杀意。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简之上，玉简瞬间爆发出刺目金光，光芒之中，浮现出一行小字：【白泽已启‘九曜诛仙阵’，阵眼三处，其一，正在舒雪山地脉龙髓之眼。】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如砂纸磨石：“好……好一个姜初……好一个陈玄子……好一个，师惊鸿。”笑声未落，丹房外传来一声轻叩。“师尊。”是金兜的声音，清冷如旧，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八仙岛弟子求见，言有要事相告。”神鸦真人袖袍一挥，青铜镜瞬间隐没，他抹去唇边血迹，整了整道袍，声音已恢复平和：“请。”门开，一名八仙岛女修盈盈而入，素衣素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她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可当她抬起脸时，神鸦真人眼底掠过一丝惊疑——此女眉心一点朱砂痣，位置、形状，竟与师惊鸿分毫不差！女修垂眸，语声如清泉击石：“奉宗主之命，特送此物予真人。”她双手奉上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纹，却隐隐透出温润玉色。神鸦真人接过，指尖触到匣底，心头蓦然一跳。他并未急于开启，只含笑问道：“贵宗主可有口谕？”女修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宗主言：舒雪山丹香虽盛，终究是借天地之火，炼他人之药。若想真正炼成那枚‘破劫丹’，还需寻得一味主药——”她顿了顿，目光如针，直刺神鸦真人双眸：“——姜初当年埋在东海海底的那柄断剑之刃。”神鸦真人面上笑容不变，可握着木匣的手，指节已泛出青白。他缓缓点头：“老道……记下了。”女修裣衽再拜，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头一盏长明灯火苗剧烈摇曳，光影在神鸦真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半张脸如金铸，半张脸沉入浓墨。待脚步声远去，他霍然起身，袖袍狂舞，将案上所有丹瓶尽数扫落！瓷瓶碎裂之声清脆刺耳，各色丹药滚落一地，红的如血，白的似雪，金的耀目，黑的如墨……可最中央，一颗鸽卵大小的浑圆丹丸静静躺着，通体幽蓝，表面流转着星砂般的微光，丹纹天然而成，竟是一副微缩的东海海图！他俯身，枯指捏起此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丹丸触手生寒，却有一股磅礴生机自丹心汹涌而出，几乎要冲破他指掌束缚。他凝视良久，忽然仰天长叹，声音苍凉如古钟：“姜初啊姜初……你埋剑于海，是为斩龙？还是……为等今日，有人捧着这枚‘海心丹’，跪求你亲手拔出那柄断刃？”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异响。一道青灰色剑光，如毒蛇吐信，自丹房窗棂缝隙中疾射而入！目标并非神鸦真人，而是他掌中那枚幽蓝丹丸！神鸦真人反应何等迅捷，袖袍一卷，青灰剑光撞入袖中，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可就在剑光消弭的刹那，他掌心丹丸表面，那副微缩海图上，一处标注为“归墟裂口”的位置，幽光骤然暴涨，随即黯淡下去，留下一道细微却无法弥合的裂痕。裂痕之中，隐约可见一点猩红，如血，如眼，冷冷睁开。神鸦真人僵立当场，手中丹丸寒意刺骨，仿佛握着的不是灵药，而是一块来自九幽深渊的寒冰。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无垠夜空，东海方向，乌云正无声聚拢，云层深处，似有龙吟隐隐滚动，不似威严，倒像濒死巨兽的呜咽。同一时刻，舒雪山最高峰，观星台。师惊鸿独立崖边，夜风吹得她道袍猎猎。她并未看天，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之上。掌心，一枚小小的青铜鼎印记正缓缓浮现，鼎身三足，鼎腹铭文古奥，正是方寸山镇宗至宝“小鼎”的烙印。印记边缘，有细微金线如活物般游走，勾勒出一道残缺的符箓——那符箓，与白日里帝乡袖口若隐若现的纹路，如出一辙。她指尖轻点印记，金线倏然回缩，鼎印隐去。她抬眸，望向东海深处，那里，云层翻涌如沸，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意正撕裂苍穹，直指归墟方向。那剑意苍凉、孤绝，带着一种斩断万古的决绝，却又在锋锐尽头，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她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无半分温度：“姜初前辈……您这柄剑，埋得够深，也等得够久。”话音飘散于风中。远处，舒雪山丹殿灯火次第熄灭，唯余一座孤峰，峰顶一座小小洞府，窗内烛火摇曳，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轮廓。庄宪靠在门框上，肩头斜倚着一人，那人素手执壶，正往他杯中斟酒。酒液琥珀色，映着烛光，竟似有星河流淌其中。庄宪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惊鸿……若我明日，便去了归墟，你会来么？”杯中酒液，应声凝滞。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那执壶的手，稳如磐石，酒液继续倾泻，一滴未洒。“会。”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过，不是去归墟。”她将斟满的酒杯递到他唇边，指尖无意擦过他下颌，留下微凉触感。“是去东海之底，”她望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清晰如刻，“——把你师父，亲手埋下的那柄剑，挖出来。”庄宪怔住。他想问“你怎知”，想问“为何是我”，可所有言语都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琥珀色的酒液，一同咽下。酒入喉，灼热滚烫，可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融化，继而，以一种无可阻挡之势，重新铸炼、成型。窗外，东海深处，归墟裂口之上，乌云愈浓，雷声隐隐，一道幽蓝色的电光，正缓缓凝聚，形如断剑。而舒雪山丹殿地底三百丈，一处被千年岩浆封印的古老石室中，一面布满蛛网的铜镜，镜面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竟与师惊鸿掌心那枚小鼎印记上的金线，完美重合。镜中混沌，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仿佛要穿透镜面，扼住谁的咽喉。指尖之下，镜中倒影扭曲变幻，最终定格——不是神鸦真人，不是庄宪，不是师惊鸿。而是帝乡，负手立于云端，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正穿透万古岁月，直直望来。镜面，无声碎裂。碎片纷纷扬扬，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脸，同一个笑容。而所有碎片的背面，用朱砂写着同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力透镜背：【赌运……偶尔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