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已有四载。】【太华宗从中土禹州游离，路途迢遥。南疆一战的事迹经外道各宗传扬开来，门中弟子皆与有荣焉。】【斩龙子，诛杀蛟龙王，一刀灭道胎法相，威震三道。】【已经有好事者，推...帝乡眸光微凝，望着陈玄子扶起江映霜的背影，忽而抬手轻拂袖角，一缕青气自指尖逸出，如游丝般缠绕上江映霜腕间寸许——那处皮肉之下，一道幽暗细纹正悄然隐没，似被无形之手掐灭最后一丝余烬。“见知障”已解。可解障，不等于复忆。江映霜只觉脑中轰然一声闷响，仿佛有千钧重闸骤然崩裂，无数碎片纷至沓来：大青峰雪夜、血染石阶、聂琳珊撕心裂肺的哭喊、端木熹微沉静却决绝的转身……可这些画面皆如隔雾观火，清晰，却无温度；真切，却不可触。她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如砂砾摩擦，终究未发出半声。陈玄子垂眸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未落的泪痕，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只濒死蝶翼。“不急。”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你记得的，会回来。记不得的……我替你刻进骨里。”帝乡闻言微顿，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巡过，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刻进骨里？倒比当年你刻在方寸山藏经阁第七重壁上的‘太一元阳’四字，更见心意。”陈玄子身形微滞。那一夜，他叛出方寸山前，在藏经阁最深处以指为刃、以血为墨，于万载寒玉壁上刻下四字，非为留名，实为断念——太者，至极也；一者，本初也；元者，始气也；阳者，生机也。他刻此四字，并非求道，而是焚道：从此天地无师，大道无宗，唯余一身孤勇，向死而生。此事，除他与农牧二人，再无人知。帝乡怎会知晓？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投石，无声无澜，却令陈玄子脊背微寒。“祖师……”端木熹微忽而上前半步，素手轻按腰间长剑，声音清越却不失恭谨，“弟子斗胆，请教一事——《一杀剑典》既源出‘一杀碑’，而碑文所载‘斩凡、斩欲、斩你、斩灵、斩命、斩道、斩虚’七重境界，其中‘斩你’一境，究竟何解？”此问一出，周遭空气几近凝滞。八仙岛主、太华宗纯阳真人、三仙岛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妪，乃至远处宝船之上沈重雪，皆屏息侧耳。此问直指《一杀剑典》核心禁秘，亦是白泽当年借多宝山之名屠尽大青峰后，亲手封印于所有幸存者神魂深处的禁忌烙印——凡思及“斩你”，即引心魔反噬，神魂崩解。帝乡却未答。他只是微微偏首，目光越过端木熹微肩头，落在她身后三步之外、一名身着素灰布衣的年轻女修身上。那人低眉敛目，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形纤弱如新竹，气息微不可察，仿佛只是随行侍女。可当帝乡视线落定，她垂落的睫毛倏然一颤，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半分。“明心。”帝乡唤道。那女子身躯一僵，缓缓抬首。面容清秀，眼神温润，额角一点朱砂痣，如雪中一点梅。正是红尘仙宗那位素来低调、专司药圃与灵植调养的明心师姐。可此刻，她望向帝乡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祖师。”她启唇，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帝乡颔首，语气温和：“当年你奉命入红尘仙宗，假作药童，守着那株‘忘忧昙’百年，只为等今日一局。辛苦了。”明心垂眸，轻声道：“不敢。只盼……未曾误了祖师布局。”端木熹微瞳孔骤缩。忘忧昙？那是红尘仙宗禁地‘寂照园’中唯一一株活物，传说花开花落皆无声，花瓣落地即化飞灰，千年一绽，绽时满园清香，闻者三日忘忧。可谁曾想，那株看似无害的灵植，竟是帝乡埋下的引信？而明心……竟是他早在千年前便布下的棋子？聂琳珊忽然嘶声开口：“你……你也是大青峰的人？！”明心看向她，眸光微柔：“聂师妹，你还记得七岁那年，在后山断崖边采到的那朵‘九心兰’么？你说它开得像小师叔的笑，我替你晒干夹进《太平鸿宝合道功》残卷里，后来……书丢了，花还在。”聂琳珊浑身剧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九心兰？那花只生于大青峰绝壁阴面，十年一抽芽，百年一孕苞，三百年方得一绽，蕊心九瓣，瓣瓣含露，遇风即散。她确曾采得一朵，也确曾央求明心替她保存……可那时明心分明只是个刚入门的外门洒扫弟子，连内门门槛都未踏进半步！一个连内门都进不去的洒扫弟子，怎会认得九心兰？又怎敢擅动宗门禁地草木？除非——她本就不是外门弟子。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是大青峰的人。“你……你究竟是谁？”聂琳珊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明心未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舒展。下一瞬，一缕极淡的青气自她指尖袅袅升腾，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勾勒出一枚细小篆印——形如古钟，钟身镌刻“太一”二字，钟口微张，似有无声梵音流转。太一元阳印。大青峰嫡传印记，唯有峰主亲授、心法圆满者方能凝成。此印一现，满场寂静如死。端木熹微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太一元阳印……弟子……叩见峰主。”明心静静看着她，许久，才轻轻摇头：“我不是峰主。峰主……早已死了。”她目光转向陈玄子，又缓缓移向江映霜，最后落回帝乡面上，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我只是……替峰主，守着这扇门的人。”帝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洪钟贯耳：“大青峰未灭。峰主未死。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条路，走了更远。”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冰巢湖上空，原本澄澈如镜的天幕忽如琉璃炸裂，蛛网般的漆黑裂痕密布苍穹。裂痕深处，无数猩红光点次第亮起，如星海倒悬，又似万千血瞳同时睁开。一股混杂着腐朽、暴戾、绝望的滔天气息自裂隙中喷薄而出，压得八洲修士齐齐色变——那是……魔门祖庭‘永劫渊’的气息！“永劫渊……开了？！”太华宗纯阳真人须发怒张，手中纯阳剑嗡鸣震颤，剑身竟浮现出细微裂痕。“不对！”八仙岛主厉喝，“这不是永劫渊本体！是投影！是……献祭引来的投影！”帝乡仰首，眸中金纹暴涨，竟将漫天血光尽数吞入瞳孔深处。他面色不变，只淡淡道：“白泽果然没备手。他算准了今日，算准了你们齐聚东海，更算准了……江映霜心障一破，神魂震荡最弱之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玄子、端木熹微、明心三人，最终落在江映霜脸上：“他要借你神魂为引，接引永劫渊投影之力，重铸‘一杀碑’真形。若成，则此界再无活人，唯余碑下万古杀念。”江映霜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入陈玄子怀中。陈玄子一手稳稳环住她腰际，另一只手却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望着帝乡，声音沙哑却坚定：“祖师，如何破？”帝乡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遥遥点向江映霜眉心。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束自他指尖射出，不灼不烈，却令空间为之凝滞。光束触及江映霜额间刹那，她整个人剧烈一颤，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竟有无数细碎金芒迸溅而出，如星屑逆流，直冲云霄！“以你神魂为炉，以我道种为薪。”帝乡语声如诵经，“燃尽旧我，重铸新灵——江映霜，你可愿？”江映霜未答。可她抬起的手，已轻轻覆上陈玄子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指尖冰凉，掌心却有微温渗出。陈玄子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半分犹疑。“燃。”一字出口，帝乡指尖金光暴涨百倍！整片冰巢湖水面轰然沸腾，无数金色符文自湖底翻涌而上，交织成一座巨大莲台，莲台中央，江映霜悬浮而立，白衣猎猎，长发如墨，眉心一点金焰熊熊燃烧，焰心之中，隐约可见一方残碑虚影，碑身斑驳，唯有一个“杀”字，鲜血淋漓，正在缓缓……褪色。“他在……抹去‘一杀碑’烙印？”端木熹微失声。“不。”明心轻声道，目光如水，“他是在……把‘杀’字，炼进她骨血里。”就在此时，永劫渊投影骤然狂暴！无数血色触手自裂隙中探出，如巨蟒绞杀，直扑莲台！可尚未近身，便被莲台四周旋转的金色符文绞成齑粉，化作漫天血雾。血雾未散，一道冰冷讥诮之声却穿透时空壁垒，清晰响起：“帝乡，你还是这般……爱管闲事。”白泽身影，自血雾最浓处缓缓浮现。他不再是先前那副儒雅中年人模样，而是身着玄色广袖深衣，衣摆绣着十二枚暗金星辰，发冠高束，面容冷峻如刀削，双眸幽邃，不见丝毫情绪，唯有一片亘古冰原。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无锋，却萦绕着令万物凋零的寂灭气息。“紫薇天书·终章·星陨式。”帝乡神色不动，“你竟真敢动用此招。不怕……道基崩毁么？”白泽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道基？呵……若能借此一役，彻底斩断与这方天地的因果，纵使道基尽毁，又何妨？”他话音未落，手中黑剑已悍然斩出！无光，无影，无势。唯有一线漆黑，自剑尖延伸而出，横贯虚空，直取江映霜眉心那簇金焰！这一剑，不劈山，不裂海，不斩人。它斩的是……天机。是规则。是此界运转的根本律令！陈玄子瞳孔骤缩，体内《太平鸿宝合道功》自发狂涌，琉璃色法力瞬间覆盖全身，右掌并指如刀，一记“太一元阳洞指”悍然迎上那道黑线！指剑相触，无声无息。可陈玄子整条右臂，自指尖开始，皮肤寸寸龟裂，琉璃色法力如琉璃崩解，簌簌剥落。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金血，身形却如磐石，纹丝未退！“好。”白泽竟赞了一声，眸中掠过一丝真正激赏，“太一元阳，竟能硬撼星陨……不愧是大青峰最后的火种。”他手腕轻转，黑剑斜斜一引。那道黑线竟如活物般弯折，避开陈玄子，继续向前！目标——江映霜眉心金焰！千钧一发！帝乡动了。他并未出手拦截，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如古钟轻撞，余韵悠长。“阿弟，你看……”话音未落，异象陡生！江映霜眉心金焰猛地一跳，竟从中分裂出一道纤细金丝，如灵蛇吐信，倏然射出，精准无比地缠上那道黑线！金丝与黑线甫一接触，竟发出“滋啦”一声刺耳锐响，仿佛滚油泼雪！黑线剧烈扭曲，发出凄厉尖啸，表面迅速浮现出无数细密金纹，如同被强行烙印的禁制！“不可能！”白泽首次色变，“你……你竟已参透‘一杀碑’本源？！”江映霜双目紧闭，长睫如蝶翼般颤动，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不是参透。”她的声音响起，清冽如冰泉击玉，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跨越千载的沧桑，“是……回家。”话音落，金丝骤然收紧！“啊——！！！”白泽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手中黑剑嗡鸣震颤，剑身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他踉跄后退一步，玄色深衣上，赫然浮现出一道焦黑印记，形如残碑，正中一个“杀”字，深深烙入皮肉！“你……”他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你竟能……反向炼化碑纹？！”江映霜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茫然、痛苦、仇恨。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平静，以及……俯瞰众生的漠然。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缕金焰静静燃烧，焰心之中，一方玲珑剔透的微型石碑徐徐旋转，碑身光滑如镜，唯有一个“杀”字，猩红如新，却再无半分戾气，只余……纯粹。“杀，”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为戮，乃为……断。”“断妄念，断执迷，断因果，断轮回。”“断一切……不净。”她抬眸，目光越过陈玄子肩头，直视白泽，平静无波：“白泽师兄，你的‘外道之念’，该断了。”白泽怔住。那一声“师兄”，如惊雷炸响在他识海深处。千年之前，大青峰后山竹林，少年白泽负手而立，衣袂翻飞，指点江山。少年帝关坐在青石上，仰头笑着递来一枚青梅，少年帝乡则倚着竹竿，懒洋洋啃着另一枚，笑骂：“师兄又在胡吹大气！”那时的白泽，尚是那个会为同门挡下毒瘴、会替受伤师弟彻夜熬药、会在月夜下吹一曲清越笛音的……白泽师兄。“阿……弟？”白泽喃喃，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江映霜未答，只轻轻合拢手掌。掌心金焰与微型石碑，瞬间消失。可就在她合掌刹那，整个冰巢湖上空，所有猩红裂隙，所有血色触手，所有来自永劫渊的投影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碎、碾成齑粉！噗——！一声轻响，仿佛琉璃盏坠地。漫天血光，寸寸湮灭。苍穹恢复澄澈，唯有微风拂过湖面，涟漪轻荡。白泽伫立原地，玄色深衣上那道“杀”字烙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焦黑转为暗金，再由暗金，化为……纯白。他低头看着那道白痕，久久未动。良久，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苍凉，悲怆，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哈哈哈……好！好一个‘断’字！”他笑声渐歇，目光扫过帝乡，扫过陈玄子，最后，长久地停驻在江映霜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江映霜……不，或许该叫你……映雪？”他顿了顿，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竟有几分昔日大青峰首席弟子的谦逊风范：“多谢。”说完，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一眼，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墨滴入水，无声消散于虚空。唯余一道余音，袅袅不绝：“此局……我输了。”“但三道并立之局，尚未终了。”“待我归来，再与诸位……共赴那飞升之约。”声音落，人已杳。风过湖面，涟漪散尽，唯余一湖澄碧，倒映着万里无云的青天。死寂。足足十息之后，八仙岛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老脸上汗珠涔涔：“……赢了？”太华宗纯阳真人拄剑而立，剑尖拄地，微微颤抖，他望着帝乡，声音艰涩：“帝乡祖师……您……”帝乡却未理他。他只是静静看着江映霜，看着她眼中那抹尚未褪尽的、属于“映雪”的温柔，以及……那层更深沉、更古老的、属于“一杀碑”主人的漠然。“映雪。”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记得……大青峰后山，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么？”江映霜怔住。记忆深处，仿佛有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这轻飘飘一句话，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金黄的落叶，铺满青石小径。阳光穿过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清瘦少年，正站在树下，朝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金灿灿的银杏果，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阿雪，接着。”她下意识伸出手。可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银杏果的刹那——眼前幻象如琉璃破碎。少年身影消散，唯余帝乡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脸。“看来，还差一点。”他轻声道，抬手，指尖金光一闪，悄然没入江映霜眉心。江映霜身体一晃，陈玄子急忙扶住。她抬眸，望向帝乡，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祖师……他……还会回来么？”帝乡望着她，眸中金纹缓缓隐去，重新化为温润深邃的墨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追忆，有怅惘，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会的。”“因为有些路，注定要走完。”“有些债，注定要……亲手了结。”他目光扫过陈玄子，扫过端木熹微，扫过明心，最后落回江映霜脸上，声音温和而坚定：“而你们……”“才是这场万古棋局里，真正的……落子人。”湖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一道微光正悄然刺破云层，如初生之阳，昭示着……某个崭新时代的序章，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