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无月。乔万尼还没有时间休息，就着烛光还在继续核算这次大战的缴获。小松灵子覆灭五大家族得到了海量的物资，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根本就没有把这些物资先运回倭国。结果一战被韩度打得一败涂地，所有五大家族积累的财富全部留给韩度。这笔财富太过庞大，是真正的金山银海，乔万尼忙碌了快一个月都还没有把这笔财富清查完毕。“咚咚咚。”有人敲门乔万尼想都没有想，低着头直接回道：“进来。”他还以为这又是下属......寒尼平原的风，是刀。不是那种刮在脸上生疼的北地朔风，而是带着铁锈味、硝烟味、腐草味，还有隐隐约约血腥气的钝刀。它不割皮肉，却削骨蚀髓，吹得人眼干舌燥，吹得战旗猎猎如撕帛，吹得连最沉稳的老卒都忍不住频频舔舐干裂的下唇——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湿润，能压住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鼓。韩度没有回中军大帐。他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棉袍，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灰白霜粒，站在寒尼河东岸一处低矮的土岗上，脚下踩着冻得发硬的黑土。身后五步，王元吉抱着一卷舆图，张琦捧着铜壶温酒，拉尼与乔万尼左右而立，甲胄未卸，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再往后，莱特尼斯披挂齐整，铁盔下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仁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压在炭火里的幽蓝火焰。风卷起韩度鬓角几缕散乱的灰发，他抬手按住，目光却始终钉在对面三里外那片起伏如凝固浪涛的营垒之上。红。不是火把映照的暖红，不是朝阳初升的柔红，而是刺目的、近乎妖异的赤红。三百余座连营，以金红大帐为心，如一朵巨大而狰狞的曼珠沙华，绽放在冰封原野之上。帐顶飘扬的旗帜，竟也是通体朱红，无纹无字，只有一抹灼烧般的血色，在铅灰色天幕下翻涌不息。“细川持之果然没说错。”王元吉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她真敢……用红帐。”“不是敢。”韩度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却不见暖意，“是她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小松灵子，就在这儿。”张琦将铜壶递上前，韩度接过，未饮，只以掌心焐着壶壁。铜壶微烫，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却止步于腕骨，再难寸进。“她不怕被袭营？”张琦试探着问。“怕？”韩度摇头，目光扫过远处那片红色汪洋，“她巴不得有人夜里摸过去。三百万乌合之众，最缺的不是刀，是胆气。若真有支千人队敢夜闯红帐，哪怕只杀伤百十人，只要消息传开，明日她帐前就能跪倒一片求饶的将军——那些刚被抽调、连自己新长官名字都叫不全的军团，谁还敢替她卖命？”拉尼皱眉：“可她既知此理，为何还要这般张扬？”“因为她知道，”韩度终于仰头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滚烫，直冲喉头，他喉结微动，“韩某不会派兵夜袭。”众人一静。乔万尼忍不住追问：“为何？”韩度将铜壶交还张琦，拂去袖口霜粒，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沉入寒尼河底的铁锚：“因为夜袭，是弱者搏命的手段。而今，本公要她明白——真正的碾压，从来不需要藏头露尾。”话音未落，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冻土，惊起数只枯枝上的寒鸦。一名斥候浑身覆霜，滚鞍下马，单膝砸在冻地上，溅起细碎冰碴：“报——！前锋第三、第七、第十一军团，已自西线移出三十里，正向寒尼方向斜插！其先锋骑队距我左翼第二十七营，仅余十里！”莱特尼斯一步踏前，甲叶铿然作响：“主人，是否下令左翼收缩，诱敌深入？”“不。”韩度摇头，抬手朝西南方向一指，“令左翼第二十七营，即刻后撤五里，至‘断脊坡’布防。同时，命右翼第五、第九、第十三营，放弃原有阵地，全速向断脊坡侧后集结——不必隐蔽，大张旗鼓，旌旗全展。”王元吉一怔：“先生，这是……弃守左翼？”“非弃，是让。”韩度目光如电，掠过众人脸庞，“小松灵子要堂堂正正一战？好，本公便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战场。她派三路兵马试探锋芒，本公就让她三路兵马，一路也别想囫囵退回去。”他顿了顿，风卷起袍角，露出腰间悬挂的青铜虎符——那是朱棣亲赐、象征节制新明全境兵马的信物，此刻却静静垂着，毫无声息。“传令莱特尼斯——”韩度的声音忽然拔高，斩钉截铁，“本公给你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第七军团的帅旗，插在断脊坡最高处的雪松上。”莱特尼斯双目骤然爆亮，轰然抱拳：“遵命！”“慢。”韩度却抬手制止他转身，“你亲自去。带上你的近卫营，带上所有掷弹兵，带上……本公亲手调校的八门‘震岳’重炮。”“震岳？！”张琦失声低呼，“那可是……”“那可是本公压箱底的家伙。”韩度嘴角微扬，笑意却冷，“小松灵子既然喜欢红，那就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血色黄昏。”莱特尼斯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而去。铁靴踏过冻土，每一步都留下清晰印痕，仿佛大地亦在无声应和。风势忽紧，卷起更大雪尘，远处天际，铅云翻涌，竟似有墨色雷霆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同一时刻，金红大帐内。炭盆烧得极旺，赤红炭块噼啪爆裂，火星四溅。小松灵子依旧穿着那身嫁衣，只是外罩了一件猩红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绒毛衬得她脖颈纤细如瓷，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她斜倚在铺着厚厚虎皮的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乌黑棋子，指尖用力，竟将那枚坚硬的玄武岩棋子生生捏出细密裂纹。细川持之垂手立于帐角，目光不敢稍离陛下手指。“第七军团……已经进了断脊坡？”小松灵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细川持之立刻应道，“先锋骑队已与韩度左翼接触，对方未作抵抗，仓皇后撤，遗弃营寨三座，粮秣若干。”“仓皇？”小松灵子嗤笑一声，指尖猛地一捻，棋子“咔嚓”碎成齑粉，簌簌落进炭盆，腾起一缕青烟，“韩度的兵，会仓皇？”细川持之额角沁出细汗：“陛下明鉴……属下亦觉蹊跷。可探马回报，确见韩度军旗歪斜，溃兵踉跄，连辎重车轮都陷在泥里……”“蠢。”小松灵子打断他，缓缓坐直身体，狐裘滑落肩头，露出嫁衣上用金线绣就的繁复藤蔓——那藤蔓盘绕缠绕，尽头却是一只狰狞鬼面，獠牙森然，“他若真败，岂会只丢三座空营？他若真怯，又怎敢把中军摆在寒尼？”她霍然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羊毛毡上，一步步走到帐口，猛地掀开厚重帘幕。风雪扑面。她却毫不在意，任由雪粒打在脸上，化作冰凉水迹。目光如鹰隼，穿透风雪，死死钉向断脊坡方向——那里，山势陡峭，坡面裸露着嶙峋黑岩，像一具被剥去皮肉的巨兽脊骨，在灰白天地间突兀矗立。“断脊坡……”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佩刀刀鞘，“韩度，你到底想折断朕哪一根脊骨？”细川持之心头狂跳，欲言又止。就在此时，帐外亲卫嘶声高呼：“报——！第七军团急报！断脊坡遭遇伏击！韩度军……韩度军有重炮！炮火如雷，山石崩裂！我军先锋……先锋已溃！”“什么？！”细川持之失声惊呼，脸色煞白。小松灵子却纹丝不动。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断脊坡方向。那里，原本铅灰色的天幕，正被一道刺目的、灼热的橘红撕开——那是炮口喷吐的烈焰，是燃烧的火药，是钢铁与死亡的怒吼。紧接着，沉闷如天鼓擂动的轰鸣才滚滚而来，震得脚下毡毯微微颤抖，帐内炭盆火星疯狂跳跃。“伏击？”小松灵子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那笑意冰冷、锐利，带着久违的、近乎饥渴的兴奋，“原来如此……他不是退，是在引。不是怯，是在等。”她弯腰，从炭盆边拾起一枚尚未烧尽的、半焦的松枝，轻轻一折。“咔。”清脆一声响，在轰鸣余音中微不可闻。“断脊坡……断的不是朕的脊骨。”她将焦黑松枝举到眼前，目光幽深如古井，“是第七军团的脖子。”细川持之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帐外，风雪更急。断脊坡方向，炮声已连成一片，不再是零星怒吼，而是排山倒海的咆哮。大地在震颤，雪尘腾空而起，混着浓烟，遮蔽了半个天幕。隐约可见，黑压压的溃兵如受惊蚁群，从坡上疯狂奔逃下来，旗帜歪斜，甲胄凌乱，不少人连兵器都丢了，只顾埋头狂奔。而就在溃兵身后，坡顶黑岩之上，一面玄色大旗正迎风展开。旗面上，一只银色麒麟昂首睥睨，爪下踩着破碎的倭国军徽——那是莱特尼斯的将旗。更令人胆寒的是，旗杆顶端，赫然挑着一具尸首。尸首身着倭国第七军团副将甲胄，头颅已被炮弹削去半边，鲜血与脑浆凝固成暗褐污迹，在寒风中猎猎招展。风雪中，那面玄旗与挑着的残躯，构成一幅地狱绘卷。金红大帐内，小松灵子久久伫立。她看着那面在风雪中翻飞的玄旗，看着那具悬于旗杆之上的残躯，脸上那丝奇异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她忽然抬手，解下颈间一条赤红丝绦——那是龚平当日所赠，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属于新郎的血迹。细川持之呼吸一窒，几乎以为陛下要将其撕碎。然而小松灵子只是将丝绦轻轻绕在指间，一圈，又一圈，勒得指节发白，血脉贲张，青筋如虬龙凸起。“传令。”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棱坠地，字字凿进帐内每一寸空气，“命第三、第十一军团，即刻转向，合围断脊坡！务必……活捉莱特尼斯。”“陛下！”细川持之骇然抬头，“此时分兵，侧翼空虚！韩度若……”“若他敢来，”小松灵子猛地攥紧丝绦，指缝间渗出血珠，滴落在猩红狐裘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妖艳的梅，“那正好——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倾巢而出’。”她松开手，任由染血的丝绦垂落，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终停在细川持之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告诉所有军团——此战，不许退。退一步者，灭族。临阵脱逃者，诛三族。战至最后一人，方许收兵。”帐内死寂。唯有炭盆中，一块焦炭“啪”地炸开，迸出几点惨白火星。风雪愈发狂暴，如万千厉鬼齐啸。寒尼平原之上，三百万大军的阵列开始缓缓蠕动，如同苏醒的黑色潮水，朝着断脊坡方向，无声而汹涌地漫溢而去。而就在那潮水中心，金红大帐巍然不动，像一尊燃烧的、不肯屈服的神祇。韩度站在土岗之上，遥望断脊坡方向腾起的浓烟与火光，脸上没有丝毫胜色。他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辛辣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眸底深处那一簇幽暗火苗。“伤其十指……”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撕扯得破碎，“……才刚刚开始。”风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如旗。远处，断脊坡的炮声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密集、更加杂乱、更加绝望的喊杀声——那是三百万大军的洪流，终于撞上了断脊坡的礁石。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断脊坡上新添的焦黑弹坑，覆盖了溃兵遗落的断戟残旗，覆盖了那面玄色麒麟旗，也覆盖了旗杆上悬着的、早已冻僵的残躯。唯有那抹金红，在风雪深处，愈发刺目。像一滴不肯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