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蛾》正文 376、神无妖鬼灵精怪
这株天宫帘已“服用”过多枚启灵丹,不愧是术门祖师研制出的灵丹妙药,虽然从未真正培育出什么传说中的妖修精怪,但又绝不能说它无效。因为这株天宫帘确实已具备灵性,至少它已能理解若干最简单的指令,而且...镇子边缘的柏油路开始泛起细密的龟裂纹,像一张被晒干后绷紧的人皮。兰九畹的脚步顿了顿,鞋底碾过一道细缝时发出轻微的“咔”声——不是碎石迸裂,而是沥青内部结构在高温下崩解的微响。她抬眼望向远处:几株枯死的梧桐斜插在路基旁,树皮剥落处露出灰白朽木,断口却异常齐整,仿佛被某种低温火焰燎过,又似被无形之刃削平。何考畹没说话,只将风衣兜帽往下压了半寸,遮住眉骨上方那道淡青色的旧疤。那疤形如蛾翼,边缘微微翘起,是三年前在滇南瘴林里被一只“蜕鳞隐蛾”擦过留下的。当时她以为只是皮外伤,可回山后每逢阴雨,那处皮肤便渗出极淡的磷光,夜半静坐时,甚至能听见翅膜震颤般的嗡鸣。“不是这里。”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兰九畹没应声,神识已如蛛网铺开——三百步内,十七个活人,四具尸体,其中三具尚有微弱脑波,但脊髓信号已彻底中断;另有一具蜷在加油站废弃便利店的冰柜后,胸腔无起伏,指甲却以每分钟零点三毫米的速度生长,指尖泛着蜡质黄光。那是“沉眠蚀”的晚期征兆,一种由长期吸入飞叶子燃烧后释放的复合神经毒素引发的自主代谢紊乱。修士可用清心咒暂时压制,但无法逆转。门中典籍《蛊蚀纪要》卷七写得明白:“蚀入髓,魂不归窍,身自为冢。”她忽然抬手,指尖掠过路边一株野蔷薇。枝头正开着三朵半凋的花,花瓣边缘卷曲发黑,蕊心却沁出蜜色浆液。她捻下一小滴,置于鼻下轻嗅——甜腥混杂,尾调竟有铁锈味。这不是植物该有的气息。这是……活体寄生菌群在分解有机物时分泌的代谢素。“梅谷雨说伥身难辨,因它不似傀儡,亦非幻影。”何考畹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如尺,“偏丹鼎一脉的伥身,气血是假的;偏观身一脉的伥身,神魂是假的。可若气血与神魂皆真,只是……被置换过呢?”兰九畹指尖一顿,那滴蜜色浆液在她指腹缓缓洇开,皮肤下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薄膜,像蝉蜕最后一层薄衣。她迅速掐诀,指尖凝出一点银芒,轻轻点在自己腕脉上。银芒刺入三寸即散,她腕间皮肤却骤然浮现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如蜂巢,又似被无数微小的喙反复啄食过。孔洞深处,有极细微的暗红丝线一闪而没。“你试过了?”何考畹侧眸。“嗯。三日前在公园长椅下。”兰九畹收回手,薄膜悄然隐去,“那椅子底下刻着七十二道符痕,不是镇煞,是锁魂。符文用的是失传的‘噤声篆’,专封人神识外放。可符痕边缘有新鲜刮痕——有人最近擦掉了其中二十一道。”何考畹沉默片刻,从风衣内袋掏出一枚铜钱。铜钱无字,两面皆覆着薄薄一层灰白霉斑,边缘磨损得极圆润。她拇指摩挲着钱面,忽而将铜钱朝空中一抛。铜钱翻滚三周,落回她掌心时,霉斑已褪尽,露出底下暗红铜胎,胎面上竟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凸起小字:“甲子年七月廿三,良辰记”。叶良辰。兰九畹瞳孔微缩。这铜钱她认得——是当年锦绣科技园烂尾前,叶良辰亲手交给施工队的“压梁钱”,按东国老例,埋在主楼地基最深处。后来园区废弃,整片地皮被转卖给一家壳公司,再无人问津。可这枚钱,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字迹是新刻的。“他没来过。”何考畹将铜钱收起,声音冷得像井水,“不止来过,还留下了标记。可这标记,不是给人看的。”话音未落,街对面一家名为“晨光烘焙”的小店橱窗后,一个系围裙的男人突然抬头。他手里捏着半块刚出炉的牛角包,嘴角还沾着面粉,眼神却直直钉在兰九畹脸上。那目光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平静。更诡异的是,他左耳垂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舌却是断的,可当兰九畹视线扫过时,那断铃舌竟在无声震颤,发出只有她耳内灵窍才能捕捉到的高频嗡鸣——正是方才野蔷薇蜜液渗入皮肤时,她血脉里响起的同一频率。兰九畹下意识抬手按住耳后,那里突突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行。她猛地转身,袖中滑出一截乌木短杖,杖首嵌着半枚残缺的蛾翅化石。这是隐蛾门长老信物“栖光杖”,非掌门不得持用。她将杖尖点向地面,口中默念“照影诀”。青石砖缝间顿时浮起一缕缕淡蓝色烟气,烟气盘旋上升,在离地三尺处凝成一面模糊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她们二人身影。而是一条幽深长廊。廊壁挂满老式煤气灯,灯焰幽绿,灯罩上结着蛛网。廊道尽头,一扇雕花木门虚掩,门缝里漏出暖黄光线,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那香气兰九畹认得——是门中秘制的“安神引”,专供闭关修士定心所用,配方早已失传,唯掌门一脉尚存三炉存药。何考畹也看见了。她喉头微动,伸手欲触水镜,指尖距镜面仅半寸时,镜面突然泛起涟漪,一只苍白的手从镜中伸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手掌瘦削,指节突出,无名指戴着一枚古朴铜戒,戒面刻着扭曲的蛾形纹章。“良辰师兄?”兰九畹声音发紧。镜中手掌并未回应,只是缓缓翻转,掌心向上摊开——那里躺着一枚同样泛着霉斑的铜钱,钱面文字清晰可辨:“甲子年七月廿三,良辰记”。水镜轰然碎裂,蓝烟消散。街对面,烘焙店男人已低头继续揉面,仿佛从未抬过头。唯有他耳垂上那枚断铃,仍在微微震颤,余音如丝,缠绕不绝。“走。”何考畹拽住兰九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现在。”两人疾步穿过街道,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矮墙,墙上爬满常春藤,叶片肥厚油亮,却无一株开花。兰九畹经过时,指尖拂过一片叶子,叶脉竟在她触碰瞬间泛起微弱的荧光,光色与方才水镜中煤气灯焰一模一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墙根堆着几个空油漆桶。何考畹抬脚踹向最左侧的桶,桶身凹陷,却未倒,反而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敲击鼓面。她蹲下身,手指插入桶底缝隙,用力一掀——桶底竟是活动的盖板,掀开后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洞内阶梯向下延伸,石阶潮湿,泛着青黑色水渍。“你早知道?”兰九畹问。“李修远给的线报里,提过‘地下七十二阶’。”何考畹已率先钻入,“他说叶良辰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米国某座城市的下水道维修通道。可这里的气味……”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是消毒水混着陈年铁锈,还有……一点点槐花香。”兰九畹心头一凛。槐花香?此地经纬度属温带大陆性气候,盛产洋槐的季节早已过去三个月。而且,门中禁典《逆命录》有载:“槐为鬼木,其香引魂,若见非时之槐香,必有伥身借道。”她不再多言,紧随而入。盖板在身后无声合拢,巷内重归寂静。只有烘焙店橱窗后,那个揉面的男人忽然停手,拿起案板上的刀,慢慢削去牛角包一角。切口平滑,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层次。他将那一小块面包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时,喉结滚动的节奏,竟与兰九畹耳后那处突突跳动的频率严丝合缝。阶梯漫长而阴冷。越往下,空气越粘稠,呼吸间带着铁锈与腐土混合的腥气。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枚铜制壁灯,灯罩蒙尘,却诡异地透出微光。兰九畹凑近一盏细看,灯罩内壁刻满细密小字,全是同一种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竖线顶端分叉,形如展开的蛾翼。这符号她在隐蛾门禁地“蜕翼洞”石壁上见过无数次——那是初代祖师留下的“本相印”,凡持此印者,可号令所有经隐蛾门术法点化的飞蛾。可这些壁灯上的印,边缘磨损得厉害,仿佛被无数手指反复摩挲过。更令人心悸的是,灯罩玻璃内侧,凝结着薄薄一层淡粉色结晶,晶粒细小,排列成螺旋状,中心一点微光缓缓旋转,像一只正在苏醒的复眼。“不是灰尘。”何考畹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产生奇异回响,“是孢子。活的。”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如同千万片薄翼同时振动。兰九畹立即甩出栖光杖,杖首化石嗡鸣,投射出一道锥形光柱。光柱所及之处,空气剧烈扭曲,无数半透明的飞蛾凭空浮现!它们没有实体,翅膀薄如蝉翼,通体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双目却是两粒幽黑的空洞。最诡异的是,每只蛾的腹部,都烙着一枚微小的“本相印”。“幻蛾?”兰九畹失声。何考畹却摇头:“不。是‘守印蛾’。门中典籍只提过一次——它们不伤人,只守印。印在,它们就在;印灭,它们即散。”她抬头望向光柱尽头,那里石阶陡然变宽,形成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鼎身布满铜绿,三足却锃亮如新,仿佛日日有人擦拭。鼎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烟气盘旋上升,在离鼎三尺处凝而不散,化作一枚缓缓旋转的立体符印——正是那“本相印”。“他在等我们。”何考畹喃喃道,“用最古老的方式。”兰九畹却盯着鼎足。右足内侧,一道新鲜刻痕赫然在目,深约三分,长逾寸许,刻痕边缘铜屑尚未氧化,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冽银光。那刻痕形状……分明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蛾。就在此时,鼎中青烟突然暴涨,瞬间吞没整个平台。烟雾浓稠如乳,带着清冽槐香。兰九畹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不在阶梯尽头。她站在一条长廊里。煤气灯幽绿,蛛网低垂。雕花木门虚掩。门缝里漏出的暖黄光线,和檀香,和方才水镜中所见,分毫不差。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声里,有十七年未曾谋面的熟悉,也有某种她无法辨识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兰九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环上方一寸,微微颤抖。门环是青铜铸就,形如交叠的双蛾。她终于落下手指。叩门三声。笃。笃。笃。门内寂然。三息之后,门轴发出悠长而干涩的“吱呀”声,缓缓开启。门内并非房间。而是一片无垠麦田。金浪翻涌,一直铺展到天边。麦穗饱满低垂,每一颗麦粒表面,都映着一轮微缩的太阳。风过处,麦浪起伏,沙沙作响。而在麦田中央,立着一个背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旧球鞋。左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园艺剪。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只将园艺剪缓缓举起,对准面前一株麦秆。剪刃合拢。“咔嚓”。麦秆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汁液渗出。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槐香的青烟,袅袅升腾,融入金色阳光之中。兰九畹认得那把剪。那是叶良辰当年在锦绣科技园种菜时,用来修剪番茄藤蔓的剪刀。也是他破产后,唯一没丢的东西。何考畹站在她身侧,望着那抹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麦浪:“良辰师兄……你剪的,是麦子吗?”麦田中央,叶良辰终于缓缓转身。他面容清癯,眼角有细密皱纹,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竟有无数细小的、振翅欲飞的蛾影,在明灭闪烁。他看向兰九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他抬起左手,缓缓摘下自己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断舌的银铃。铃铛入手,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音。音波所及之处,整片麦田的麦穗,齐刷刷转向兰九畹的方向。亿万颗麦粒表面,亿万轮微缩太阳,同时聚焦于她一人。光芒灼热,却奇异地不烫皮肤。只烧得她眼眶发酸,喉头哽咽。叶良辰开口,声音温和,仿佛他们昨日才在山门前道别:“九畹师妹……你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七年。”“不是等你来救我。”“是等你来看清——”他顿了顿,将断铃轻轻按在自己左眼眼皮上。铃铛接触皮肤的刹那,他眼睑下方,竟有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顺着泪沟蜿蜒而下,如同活物,又似星河倒流。“——这具身体里,到底住着谁。”麦浪无声翻涌。亿万颗麦粒反射的阳光,此刻都成了凝固的刀锋,悬在兰九畹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