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苏命唤来了陆执。
苏命在忘川河畔等他。
陆执来时,腰间的剑仍无鞘,剑身映着河水,血色与光影交错。
“你的剑,为何无鞘?”苏命问。
陆执答:“有鞘,便慢了。”
苏命没有说话。
他抬手,摘下一片彼岸花叶,掷入忘川。
花瓣在河面上打了个旋,被水流带走。
“你看那花瓣。”苏命道。
陆执望去。
“它顺着水流走,与千千万万的花瓣一同,流向同一个方向。”苏命道:“这便是因果。”
“众生皆有因果,如同花瓣皆有流向。”
陆执点头。
苏命又道:“你修的,是斩断因果。”
“可你斩断的,是花瓣与枝头的因果,还是花瓣与流水的因果?”
陆执一怔。
苏命看着他:“花瓣离了枝头,便会落水。落水之后,便会被水流带走。这是因果的延续,不是因果的断裂。”
“你斩断了一截因果,可那因果的另一端,早已系在别处。”
陆执沉默良久。
“那我该如何?”他问。
苏命没有答。
他转身,望向忘川的尽头。
“你可知道,忘川的尽头是什么?”
“不知道。”陆执摇头。
“是轮回。”苏命道:“忘川的水流尽轮回,轮回再让水重回忘川。”
“你要记住,真正的因果,是斩不断的。”
陆执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苏命回身看他:“你的剑,斩的是表象,不是根本。”
“你能让一条手臂感觉不到与身体的联系,可那条手臂,当真就不属于那个人了吗?”
“那我的道错了吗?”陆执瞳孔微缩。
“没错!”苏命道:“只不过,你的道,可以有别的感悟。”
“斩因果,不是要让因果消失,而是要让因果不再束缚你。”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剑意。
那剑意极淡,极轻,却让陆执的剑在鞘中低鸣。
“你看好了。”
苏命挥手,剑意没入忘川。
河水依旧流淌,彼岸花依旧盛开。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执怔住。
苏命道:“你再看。”
陆执凝神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河水仍在流,可那些随波逐流的花瓣,每一片却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流淌。
陆执呆立良久。
“这……”他声音干涩:“这是什么?”
苏命收回手。
“这是我悟出的一点小感悟。”
“斩因果,不是要让因果断掉,而是要让因果为你所用。”
“让那些本在束缚你的东西,变成托起你的浪。”
他看着陆执。
“你的天资极高,悟性极好。可你一直在和因果较劲,总想把它斩断。”
“何必斩呢?”
“驾驭它,不就好了?”
陆执怔怔站着。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某种压抑许久的解脱。
“无尽岁月了。”他轻声道,“我困在这一境许久,就是因为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原来是这样。”
他解下腰间的剑,双手横于身前。
“请帝君教我。”
……
教导完陆执之后,苏命又在阎王殿见了一次凌霜。
少女仍是那副安静模样,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坐。”苏命指了指阶下的蒲团。
凌霜依言坐下。
苏命看了她片刻。
“你在想什么?”
凌霜道:“在想帝君为何要见我。”
苏命道:“你觉得呢?”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她道:“我的境界太低,毕竟筑基期,在仙域连最底层的杂役都不如。”
苏命没有答。
他起身,走到凌霜面前。
“你怕死吗?”
凌霜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
“怕。”她道:“但不怕战死。”
“为何?”
“因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苏命看着她。
这是实话。
一个十岁失去全村、独自活了五年的孩子,活着确实没什么意思。
“那你想死吗?”苏命又问
凌霜摇头。
“不想。”
苏命微微点头,而后转身走回主位。
“你可知道,荒芜之主那边,筑基期会派出什么样的人?”
凌霜继续摇头。
苏命道:“我之前曾了解到,天使族有一种秘法,可以将刚出生的婴儿投入光池中浸泡百年。”
“百年之后,婴儿便会醒来,而只要那时,他便会直接拥有筑基期修为。”
“在天使一族中,他们称这种婴儿为光孕者。”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对手会是他们,你害怕吗?”
“怕!”凌霜如实道:“但我还是会战。”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大不了,我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苏命沉默,眼前的少女那份决心,居然是历经无数岁月洗礼的苏命都有些微微动容。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活着回来。”片刻之后,苏命喃喃开口:“那些光孕者没有童年,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他们从光池中醒来时,便已是成人,只知道战斗、服从、为主献身。”
“那样没意识的东西,不值得你为之拼命。”
“我能活下来吗?”她问。
作为修为最低的大比者,她心底其实写满了不自信。
“我相信你。”苏命望着她:“如果你不想活,谁也救不了你。如果你真想活,谁也杀不死你。”
“这是我从无数场生死之战中悟出的道理。”
……
第四日。苏命在演武台见到了周擎。
周擎一身甲胄,腰悬战刀,身形挺拔如松。
他见苏命来,连忙单膝跪地行礼。
苏命抬手让他起来。
“你的履历我看过。”苏命道:“七千年边域征战,杀敌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麾下战死八千六百三十一人。”
“你可记得那些战死者的名字?”
周擎沉默片刻。
“记得。”他道:“每一个都记得。”
苏命点头。
“你信命吗?”
周擎摇头。
“不信。”
“为何?”
周擎道:“命若是天定,那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个敌军,早就该死在别处。那八千六百三十一个袍泽,也早就该死在别处。”
“可他们没有。”
“他们死在战场上,死在我眼前,死在敌人的刀剑下。”
“那不是天定。”
“那是我们自己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