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表情,那姿态,那努力想要可爱却因为不习惯而显得僵硬滑稽的模样,被毫无保留地定格了下来。
“对对对!就是这种!”
小伊妮像发现了新大陆,小手指着照片,兴奋得直点头.
“不过姐姐这个没有我做得自然耶!”
两个人,一大一小,就着这张照片,完全无视了当事人地心情,开始评头论足起来。
从眼睛睁开的幅度聊到嘴角翘起的角度,再到为什么姐姐笑起来这么僵硬,气氛热烈得像是在研讨什么严肃的学术课题。
而旁边......
玛薇卡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隐隐有青筋跳动的迹象,那标志性的琥珀色眼眸中,正逐渐燃起某种可以称之为“杀意”的火光。
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
她的头发,如果忽略其原本的暗红色调,此刻仿佛真的隐隐有向上飘起,燃成烈焰的趋势。
该说不愧是白洛和伊妮吗?
硬生生凭着这张照片和这番对话,差点将距离火神之位还有许多年的玛薇卡,提前一步“逼”成真正的基扬戈兹。
“你们两个!!!”
玛薇卡终于爆发了。
她不再压抑,不再沉默,不再假装成熟稳重。
那从下午开始就沉重地压在她心头的阴霾,那因为父亲可能牺牲的消息而笼罩不散的灰暗,那面对妹妹时必须强撑的坚不可摧......
在这一刻,在白洛故意拿出照片和伊妮一起取笑她的瞬间,竟然神奇地全部烟消云散了。
她终于可以愤怒了。
她终于可以大喊了。
她终于可以不做那个必须撑住一切的玛薇卡,而是会想追着某人打三条街,会因为被拍了丑照而想灭口的普通少女。
被说不可爱也好,被喊男人婆也罢。
她就是她。
那个会倔强地举起沉重的大剑、会为了保护妹妹拼尽全力、会为了成为火神的梦想不惜一切的玛薇卡。
注定要成为基扬戈兹的玛薇卡。
其实,玛薇卡隐约也能察觉到,白洛是故意的。
以他的观察力,不可能看不出自己情绪的低落和勉强维持的平静。
其实他完全可以沉默下来的,至少自己不会对他发脾气。
但那样的话,她的心情大概会一直这么低沉下去。 她会继续在妹妹面前扮演那个永远没事的姐姐。
而白洛没有选择那条路。
他选择了故意掏出那张照片,故意和伊妮一起讨论她出丑的样子,用这种看似没心没肺的方式,激她,逗她,惹她生气。
然后,让她在这些本能的情绪反应中,释放掉所有需要释放的东西。
阴霾散了,她就可以重新变得明亮。
哭不出来,那就笑,那就气,那就追着他满院子跑。
玛薇卡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明亮。她转身,大步走向挂在墙边的大剑。
“罗杰斯!你今天别想完整的走出这个院子!我能给你打上一整天!”
少女手中大剑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院子里再次尘土飞扬起来。
特意虽然已经下山,但这个院子......反而温暖了起来。
......
入夜,纳塔的旷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凉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穿过院墙的缝隙,在火炉跳动的光影里打着旋。
玛薇卡那把沉重的大剑,又插进了刚刚修补好的土地里,剑身微微倾斜,在月光下投出一道孤直的暗影。
她特意选了原先那堆坑洞的旧址附近,仿佛某种倔强的宣示:我又回来了。
她自己则用一张旧毛毯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小脸,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盯着白洛手里的动作。
而白洛则正蹲在火炉边,神情专注地烤着肉串。
说实在的,对于白洛这套烤肉手法,玛薇卡内心是相当嫌弃的。
太原始了——既没有悬木人惯用的香料腌制流程,也没有任何精致的翻烤技巧,就是把肉块串在树枝上,往火边一戳,看着差不多了翻个面。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烤出来的肉串,就是该死的好吃!
玛薇卡一边在心里批判,一边诚实地接过递来的肉串,小口小口但频率极快地消灭着,像一只护食的幼年嵴峰龙。
“放心。”
白洛将刚烤好的一串递过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既然你母亲来信说会回来接你们,那就说明,他所在的那支小队,战绩至少是过得去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是赢了。”
圣火重燃的机制,他也是知道的。
只要小队能在巡夜者战争中获胜,并且至少有一个人回来,那么其他人都会获得在圣火中重燃的资格,再次活过来。
如果她的父亲出事儿的话......估计就不是带她去看重燃仪式了。
而是去领盒子。
“我知道。”
玛薇卡低着头,声音闷在毯子里,带着一点鼻音,却不再是下午那种强撑的平静。
“只是......”
只是,知道归知道。
理解圣火重燃的机制,和真正面对至亲可能已经死过一次这个事实,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白洛带给她的那场死亡教育,虽然已经不再是盘踞心头的阴影,但每次只要回忆起那种冰冷、虚无、万物剥离的感受,她的身体依然会本能地轻轻颤栗。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隔着毯子,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中央。
入手柔软,但却不空洞。
那个位置,曾经被一柄华丽而冰冷的剑刃,毫不留情地穿透过。
“我是让你敬畏死亡,而不是畏惧死亡。”
拿起新的肉串,继续烤制的同时,白洛耐心解释道。
敬畏,是承认它的重量,理解它的终结性,从而更珍视每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机会,更慎重地对待每一次挥剑的选择。
畏惧,是害怕,是逃避,是因此变得软弱、犹豫、无法前进。
玛薇卡沉默了。
她想跟白洛解释,自己其实并不是畏惧死亡本身,她已经能够面对死亡了。
她畏惧的,是那种感受降临到在意的人身上。
正因为自己淋过雨,她才会担忧身边的人会不会没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