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门外，萧平山翘首以盼。他看向旁边的弟子，“酒宴那边你去盯着点，可别出什么岔子。还有，烤鸭一定得有。”“是！”弟子领命而去。正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萧平山激动地搓着双手。他已经很久都没见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了。而且，他有外孙女了。到了他这个年纪，大部分事情已经看得很淡了，但唯独对亲情越来越重视。女帝话音未落，殿外忽闻一声清越鹤唳，穿云裂帛，直透宫墙。宁宸眉梢一挑，尚未抬眼，一道雪白影子已自檐角翻落，足尖点在青砖上竟无半分声响，只余一缕冷香浮散——柳白衣来了。他依旧一袭素衣，腰间悬剑未出鞘，发束得极紧，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拂动，映着初升朝阳，竟似刀锋淬过寒光。他朝女帝微微颔首，目光却径直落在宁宸脸上，停顿三息，才道：“昨夜北斗偏移七寸，紫微垣有赤气隐现，东南天际星轨紊乱，主兵戈未歇，而杀机藏于无形。”宁宸心头一沉，却不动声色，只笑道：“柳兄观星之术越发精进了，可看出那杀机，究竟指向何方？”柳白衣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冯奇正倚着门框，刚拄拐踱进来，右腿还微微打颤；谢司羽负手立在廊下，长剑斜指地面，眼神冷得像冻了三年的井水；老天师蹲在阶下喂鸽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里攥着那张百两银票，边喂边念叨：“吃饱了好送温暖，暖了心才能暖床……”；萧颜汐抱着孩子站在回廊转角，林星儿挽着她的臂弯，两人静静听着，神情温柔却难掩眉间倦意。柳白衣收回视线，声音低而稳：“不在沙国，不在天罗，不在光明教——而在武国腹地。”满殿骤然静了。连廊下那只正啄食的老鸽子都停住喙，歪头看他。宁宸眸光一凝，袖中手指悄然掐入掌心。他早知大劫非在沙国，却万没料到，它竟如毒藤般悄然缠回故土，无声无息，伏于脚下。女帝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指尖捏紧茶盏，青瓷发出细微咯吱声：“你……可看得准？”“星象不欺人。”柳白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今日天阴，“我昨夜推演三遍，皆同。”冯奇正一瘸一拐抢上前：“柳前辈，这话可不能乱讲！咱武国承平二十载，边关稳固，内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哪来的腹地杀机？莫不是星轨被哪家酒楼烟火熏歪了？”柳白衣没理他，只将一只素白瓷瓶搁在案上。瓶身无纹，通体莹润，内里却浮着三粒墨色丹丸，缓缓旋转，如三颗微缩星辰。“这是我在火克城郊外一座坍塌古庙废墟中发现的。”他道，“庙中碑文残存‘光明’二字，另有一行小篆，刻的是——‘薪尽火传，暗火不熄’。”宁宸伸手取过瓷瓶，指尖触到丹丸刹那，一股阴寒之意倏然窜上脊背，仿佛有无数细针顺着经脉扎入骨髓。他面色不变，却在袖中悄悄运起《太虚引气诀》第三重，才将那股寒意压下。“这丹……是毒？”“非毒，胜毒。”柳白衣道，“名为‘蚀心引’，服之三日，神志清明如常，五感倍增，力逾常人。但第七日亥时，心脉自溃，血凝成黑砂，咳尽而亡。死者面上带笑，宛如酣醉。”冯奇正倒吸一口凉气：“谁在武国境内散这东西？”“不止一人。”柳白衣望向宁宸，“火克城已有十七例，皆为商旅、脚夫、驿卒，死状如一。我查过，他们半月前皆曾途经卡拉尔城南市集，在‘济世堂’药铺抓过一副‘提神醒脑’的膏方。”宁宸瞳孔骤缩。济世堂——他亲自批过执照的官办药铺，隶属户部医署，由御医署副使赵怀安亲领，三年来从未出过纰漏。他缓缓放下瓷瓶，目光沉沉扫过殿内诸人：“赵怀安，现在何处？”明珠垂首：“回王爷，赵大人三日前称染了风寒，告假休养，至今未返衙门。”“休养？”宁宸冷笑，“怕是忙着炼‘暗火’去了。”女帝霍然起身，凤袍曳地，声如金石：“传朕旨意，即刻查封济世堂，捉拿赵怀安，封锁南市集，所有接触过该膏方者，一律收押隔离，御医署即刻配制解毒汤剂，三日内送至各州县。”“遵旨！”明珠转身欲走。“慢。”宁宸抬手，“明珠，你亲自去，带上陌刀军五十人，不许惊动百姓，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若有人问起，就说赵怀安私售劣药，致人昏迷，陛下震怒。”明珠一怔，旋即会意，躬身应诺。女帝蹙眉：“星澄，此事干系重大，为何要遮掩？”“正因为干系重大。”宁宸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棂，晨光倾泻而入，映亮他半边侧脸，“光明教若真能渗透至户部医署副使，那他们的根，早已扎进武国肌理深处。此时若大张旗鼓，只会逼他们提前引爆所有暗线——届时疫病、暴乱、刺杀、边关叛变，四面开花，我们便成了笼中困兽。”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所以，得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没察觉。得让他们继续‘送温暖’，继续布线，继续……自以为是地等待那把‘屠刀’落下。”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叮咚一声，悠长清冷。老天师不知何时已踱至殿中，手里仍攥着那张百两银票，却不再嬉笑。他盯着宁宸，浑浊双目中竟透出一丝久违的锐利：“小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宁宸没回头，只望着窗外初绽的玉兰，花瓣洁白，蕊心却泛着一点淡青：“火克城那晚，我看见冯奇正喝的那碗参汤里，浮着三片干枯的‘青冥草’叶子——此草生在极寒之地，只长于天罗帝国北境冰川之下，武国境内，绝无可能生长。”他终于转身，目光如刃，扫过众人：“光明教不敢明面开战，便用最阴毒的法子——先毁我良医，再乱我民心，最后让整个武国，在‘清醒’中自行崩塌。”冯奇正脸色煞白：“那……那膏方，我是不是也……”“你没吃。”柳白衣淡淡接话，“我替你试过药渣，你那日喝的，是掺了甘草汁的清水。”冯奇正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又硬撑住：“好啊……好啊……老子差点被人当傻子耍了！”谢司羽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我昨夜巡城，南市集西巷第七家米铺，后院挖出三口新棺，棺盖未封，里面躺的，全是死相安详的伙计。”宁宸闭了闭眼：“埋了。”“已烧。”谢司羽道，“灰撒进护城河。”宁宸点头，复又看向女帝：“陛下，太子那边，不能再拖了。”女帝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让他即刻班师。”宁宸斩钉截铁，“沙国皇城已破，战事名分已足。与其在异国与光明教周旋，不如速归镇守中枢。思君手中握着八万陌刀军精锐，更有叶普根尼降将所献‘象兵驯养图谱’及‘重甲军破阵七式’——这些，才是真正能震慑光明教的底牌。”他缓步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空白奏折上疾书八字：**“兵贵神速，国本为先。”**墨迹未干，宁宸将奏折递向明珠：“加急八百里，明日午时前，务必送到思君手中。”明珠双手接过，肃容领命。宁宸却未停下，又取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一行小字，字字如刀刻：“**父示：灯下黑，莫信近侍，寝殿三丈内，勿留活物。**”他将素笺封入火漆印匣，亲手交给萧颜汐：“阿汐，你派心腹，今夜子时，亲手交到思君手上——一个字，都不能少。”萧颜汐郑重接过，指尖抚过那枚尚带余温的火漆印，轻声道：“我明白。”林星儿默默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蝉佩，递给宁宸：“这是昨夜我在东宫旧库翻出来的，先帝遗物。玉蝉腹中，空心。”宁宸接过，拇指摩挲蝉腹，果然触到一道极细缝隙。他运起内劲，轻轻一震，玉蝉应声裂开，内里赫然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青铜薄片，上面密密麻麻刻满细如发丝的符文——竟是失传已久的《太初禁咒·镇魂篇》残卷！宁宸呼吸一滞。老天师眯眼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妙啊！原来当年先帝早知有这一劫，把镇魂符刻在玉蝉里，埋进东宫库房，就等着你这孙子来挖！好！好！好！”女帝亦怔住，眼眶微红：“先帝……他竟连这个都算到了？”宁宸握紧玉蝉，指节泛白，声音却异常平静：“先帝没算到，是他……赌到了。”他抬头，目光穿透宫墙，仿佛越过千里关山，落在沙国皇城那座高耸的钟楼上——那里，此刻正有少年太子独立风中，玄甲未卸，长枪斜指苍穹，身后八万铁甲，静默如渊。而就在同一时刻，沙国皇城地底三百丈深的“圣光秘窟”中，十二根黑曜石柱围成圆阵，柱上铭刻的并非光明教圣文，而是早已湮灭千年的古武国祭司密语。阵心跪着一名蒙面祭司，手中匕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泛着幽蓝荧光的液体。液体坠入阵心铜盆，激起一圈涟漪，涟漪中，缓缓浮现一张人脸——正是赵怀安。他嘴角挂着诡异微笑，嘴唇开合，无声吐出四个字：**“灯，已，吹，熄。”**千里之外，宁宸指尖一颤，玉蝉碎片割破掌心，血珠滚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殷红小花。他弯腰拾起，轻轻擦去血迹，将玉蝉重新合拢，收入怀中。殿外，晨光愈盛，照得满庭琉璃瓦流光溢彩，恍若太平盛世。可无人知晓，那光芒之下，暗流早已奔涌成河，只待一声号令，便将冲垮所有金玉其外的堤岸。宁宸整了整衣袖，转身面向众人，笑容温煦如初：“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咱们去南市集逛逛？听说新开了家胡饼铺，酥香扑鼻，连老天师都赞不绝口。”老天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挺直腰板，捋须笑道：“对对对！老道正想去买两张饼，配酒正好！”冯奇正拄着拐，龇牙咧嘴：“王爷，我腿脚不便，能不能……坐车去？”“当然可以。”宁宸拍拍他肩，“车顶给你留着，谢师兄今儿换岗，你站那儿，比谁都显眼。”谢司羽面无表情，只将长剑换了个手，剑鞘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声。柳白衣静静看着宁宸，忽道：“你掌心的血，没擦干净。”宁宸低头，果然见虎口处还沾着一点猩红。他笑了笑，抬手抹去，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不碍事。”他道，“血嘛，流出来，才好洗掉脏东西。”风穿殿门而入，掀起他半幅衣袂，猎猎如旗。那一瞬，他背影挺直如松，仿佛天地间再无什么能压弯他的脊梁。而远处宫墙之上，一只黑羽乌鸦悄然掠过，翅尖划破晨光，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痕。无人抬头。无人留意。——那乌鸦左爪上，系着一根几乎不可见的银丝，丝的尽头，深深没入宫墙砖缝，蜿蜒向下，直通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