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四公子》正文 第2278章 屋脊兽归位
当小柠檬知道宁宸要离开了,虽万般不舍,但懂事地强忍着分离之痛,叮嘱爹爹要照顾好自己。翌日,上午。宁宸带着众人放心地离开了。诸多国家中,只有武国最让他放心。一路上走走停停。一个月后,到了玄武城。如今的玄武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新建的边陲小城了。整个玄武城,有近百万人口,兵力扩展到了十五万。就算是大玄最富饶的秀州,都比不上。宁宸到玄武城外的时候,蒋正阳已经带着玄武城的官员早早候着了。女帝话音未落,殿外忽有疾风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似应和她那一声“老娘都快累死了”。宁宸垂眸一笑,抬手将案几上半盏凉透的茶水推至她手边:“陛下若真想歇,不如先从这杯茶暖起——茶凉伤胃,人倦伤神。”女帝伸手接过,指尖微烫,却没喝,只望着他,眼波微漾:“你倒会哄人。”宁宸不接这话,只道:“思君既已拿下皇城,便已立下不世之功。可功高震主四字,向来不是说给外人听的,而是刻在史册里的血训。他如今手握沙国残军、降将、粮仓、关隘,若再挥师西进,直取天罗边境……那就不只是太子领兵,而是新君开疆了。”女帝执杯的手顿了一瞬。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翻动的沙沙声。她缓缓放下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案轻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你说得对。”她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朕早该想到——他不是在打仗,是在练兵;不是在攻城,是在筑势。”宁宸点头:“他打的不是沙国,是人心。沙国旧贵族怕他,降兵敬他,百姓盼他,连那些被光明教洗脑多年的牧民,见他未屠一村、未焚一庙、未掠一妇,反开仓放粮、设医施药,也渐渐信了‘武国太子,仁如春雨’这句话。”女帝忽然抬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打?”宁宸没否认,只望向窗外渐次铺开的朝霞:“我教他的第一课,不是兵法,是民心。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刀可断骨,不可断念;火能焚城,不能焚信’。他明白,真正的皇权,不在金銮殿的龙椅上,而在百姓开口说话时,敢不敢提他的名字。”女帝默然良久,忽而苦笑:“原来……朕的儿子,早已不必朕教他如何做皇帝。”话音未落,明珠匆匆入殿,神色凝重:“启禀陛下,沙国使臣已至城门外,携光明教密使同来,求见王爷与陛下。”宁宸眉梢微扬:“来得倒快。”女帝冷哼一声:“光明教?呵,连本国使臣都要他们陪着才敢进门,倒是把沙国当自家后院了。”宁宸起身,整了整袖口玄色云纹:“那就见见吧。不过——”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女帝,“陛下,这次让他们进的是偏殿,不是正殿。请他们坐的是胡凳,不是蟠龙椅。递茶用的是粗陶盏,不是御窑青花。”女帝眸光一闪,唇角微扬:“准。”半个时辰后,偏殿。沙国使臣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文官,着绛紫锦袍,腰悬玉珏,举止恭谨,却眼神飘忽,手指总在袖中无意识捻动——那是常年掐算光明教《圣光律》祷词的习惯。他身后立着一位光明教密使。那人一身素白长袍,胸前绣着一轮金线织就的日轮,发髻高束,面容清癯,双目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古井,映不出光,只吞得下影。他未行跪礼,只单手抚胸,微微颔首,声音如冰泉击石:“奉光明大祭司谕令,代沙国摄政王,谒见武国陛下与宁王殿下。”宁宸坐在左首紫檀圈椅上,一手支颐,似笑非笑:“摄政王?沙国皇帝呢?”使臣额头沁汗,忙道:“陛下……病体沉疴,已三月未临朝。”“哦?”宁宸挑眉,“那这摄政王,是皇帝亲封,还是光明教赐的?”密使终于抬眼,目光如针,直刺宁宸眉心:“光明照处,即是正统。殿下若不信,可看此物。”他右手轻抬,掌心向上。刹那间,殿内烛火齐齐一跳,竟由黄转白,焰心凝成细小日轮状,无声燃烧。谢司羽站在殿角阴影里,剑鞘微颤。柳白衣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之外,背对众人,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冯奇正拄拐倚在廊柱旁,冷笑着啐了一口:“装神弄鬼。”老天师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羊奶,慢悠悠踱进来,咂咂嘴:“啧,这点小把戏,也就唬唬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道士。真正修日轮法的,得把自己晒脱三层皮才入门——你这脸白得跟豆腐似的,怕是连太阳都不敢多照吧?”密使瞳孔骤缩。他本欲以“圣火示威”压场,震慑武国君臣,却不料被个老道一语戳破根基。那白袍密使喉结滚动,袖中指尖悄然掐诀,欲引殿外流云聚光——可抬眼间,却见宁宸正凝视自己左手腕内侧一道淡金色细痕,若隐若现,形如半枚弯月。宁宸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般撞入所有人耳中:“《光明圣典·初章》第七节:‘日轮初生,须承九曜星火淬炼三年,方得留印于脉;若印不成月,即为伪火种,终将噬主。’”密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左手猛地往袖中一缩。宁宸却已起身,缓步走近,袖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墨香:“你手腕上的月痕,只有半道。说明你根本没熬过第三年淬炼——要么是中途逃了,要么……是被教中废了修为,贬为传声筒。”殿内死寂。连明珠端茶的手都僵在半空。密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沙国使臣扑通跪地:“殿下明鉴!此人确非正统大祭司亲传,乃光明教西境分坛临时委派……我等实不知情啊!”宁宸止步,距密使仅三步之遥,垂眸看他:“所以,你们今日来,并非代表光明教,而是代表……被架空的沙国摄政王,想借光明教虎皮,吓退武国大军?”密使终于嘶声道:“殿下既知圣典,当知光明教护持万国正统,绝非虚言!天罗大帝亲授‘护教金印’,十万圣裁军驻守三十六座光明圣山——若殿下执意吞并沙国,必引天罗雷霆之怒!”“雷霆?”宁宸忽而朗笑,笑声清越,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我宁宸一生,最不怕的就是雷。”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雕花木棂。晨光泼洒而入,照亮他半边轮廓,也照亮远处校场方向——那里旌旗猎猎,黑甲如墨,陌刀斜指苍穹,刀锋映着朝阳,寒芒吞吐如龙吟。“你可知我儿思君攻破皇城那一日,做了什么?”密使怔住。宁宸淡淡道:“他没有杀一个投降的光明教堂主,反而命人将十二座圣堂封存,贴上封条,盖的是武国太子玺印,不是军令。”“他还当众焚毁《圣光律》中‘异教者当诛’三条,命通译逐字译成沙国语、天罗语、西狄语,在七十二座城池同时宣读。”“他甚至让沙国旧王族子弟,入武国太学读书——课本第一册,便是《武国律》与《农桑策》。”宁宸回眸,目光如刃:“你们怕的不是武国铁骑,是怕沙国百姓,开始认字,识数,算账,然后发现——原来光明教每年收的‘圣光税’,够建三座学堂、养活两千孤儿、修十条水渠。”密使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胡凳上,凳子翻倒,哐当一声。他额头冷汗涔涔,终于明白——这一仗,早在攻城之前,就已输了。输在人心,输在文字,输在那些他不屑一顾的、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宁宸不再看他,只对明珠道:“去传话——请思君殿下定夺。是和谈,还是……让光明教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光明’。”明珠领命而去。沙国使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白袍密使却忽然抬头,盯着宁宸,一字一句道:“宁王殿下,您可知……为何大祭司点名要见您?”宁宸眸光微沉:“说。”密使舔了舔干裂的唇:“因为三月前,光明教占星台观得异象——北斗七曜,六曜隐,一曜独耀,其光穿云裂岳,直指东方。星官断言:‘此曜非帝非王,非神非仙,乃劫外之人,逆命之种。若顺其势,则万国归心;若逆其势,则天地同焚。’”“大祭司说……您,就是那一曜。”殿内鸦雀无声。冯奇正手里的拐杖“啪嗒”掉在地上。老天师捧碗的手一顿,羊奶洒了半袖。柳白衣在门外,第一次微微侧首,望向殿内。谢司羽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宁宸却笑了。他笑得极轻,极淡,仿佛听了个寻常笑话。“劫外之人?”他缓步走回案前,提起狼毫,在雪浪纸上写下一个字——“宁”。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指尖轻叩纸面:“我姓宁,名宸。宁,安宁之宁;宸,北辰之宸。我不是什么星辰,只是个想护住妻儿、朋友、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俗人。”“至于劫……”他抬眼,目光穿透殿门,望向遥远西方:“若真是劫,那就让它来。我宁宸,接着。”话音落,殿外忽起狂风。满庭梧桐叶哗然翻飞,如千军万马踏阵而过。风过之后,一片叶子悄然飘落,正停在那张写着“宁”字的宣纸上。墨迹未晕,叶脉清晰,叶尖一点晨露,折射出七彩微光,恍若……一小颗星。女帝一直静静坐在凤位之上,此时终于起身,缓步走到宁宸身侧,伸手,轻轻覆在他搁在案几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批阅奏章磨出的薄茧。“朕信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敕令,落进每个人心底。明珠再次奔入,气息微促:“陛下!太子殿下加急密信!”女帝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她唇角便扬起,笑意深深,眼尾泛起细纹:“他说——沙国诸部,愿献国书,自去帝号,称‘武国沙州’;光明教若欲留驻,须依《武国释教律》,不得干涉政事、不得私设刑堂、不得强征圣税。”“他还说……”女帝顿了顿,将信纸转向宁宸。末尾一行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儿思君顿首:父王若允,儿即日班师。儿想抱抱弟弟,也想……看看父王教出来的那个‘会算账的沙国小孩’,到底能不能算清,他家祖坟该修几丈宽。】宁宸怔住。随即大笑,笑声酣畅淋漓,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笑得眼角微湿,抬手抹了把脸,转身便往外走:“备马!我要去校场!”女帝扬声:“等等!”宁宸回头。女帝已摘下头上九凤衔珠步摇,亲手替他插在发髻:“去吧。替朕,替思君,替所有等着回家的人——告诉那些陌刀军,他们的太子,回来了。”宁宸颔首,大步而出。殿门外,阳光正好。谢司羽已跃上屋脊,长剑指天,一声清啸划破长空。柳白衣立于树影之下,解下腰间酒囊,仰头饮尽。老天师追出来,手里攥着刚换的一百两银票,冲他喊:“小子!晚上陪老头子我去送温暖,你掏钱!”宁宸头也不回,扬手抛出一枚铜钱,正中老天师额心:“给你买酒——省着点喝,别把人家姑娘吓哭了。”冯奇正拄拐追到台阶上,咧嘴大笑:“宁归!老子改主意了!以后你儿子娶媳妇,聘礼我出一半!”宁宸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送来:“那得先让他考个武国状元——不然,你拿什么钱,压得住我宁家的门楣?”笑声如潮,涌向远方。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沙国皇城废墟之上,武思君立于断壁残垣之间,解下染血披风,亲手披在一名赤脚孩童肩头。那孩子约莫八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却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手中紧攥一册翻旧的《武国蒙学》,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思君蹲下身,与他平视:“会算账吗?”孩童用力点头,伸出乌黑的小手,在地上用炭条写下两个数字:一百二十七,三千六百五十四。思君笑了:“好。从明天起,你替我管沙州粮仓。账本,我教你记。”风掠过焦土,卷起几片残破的光明教经幡。幡上金字正在剥落,而孩子脚边,一株野蒲公英悄然绽开,绒球饱满,静待风来。宁宸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策马奔出卡拉尔城门时,萧颜汐抱着幼子站在城楼之上,林星儿立于她身侧,两人裙裾翻飞,如两朵并蒂莲。他勒马回望,抬手,郑重一礼。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吹得他发丝飞扬,吹得他眼角微润,却吹不散那满心滚烫。原来所谓大劫,并非天崩地裂,万劫不复。而是当一个人终于明白——自己肩上扛的,从来不是天下,而是天下人眼中,那一小片不肯熄灭的光。他调转马头,扬鞭。骏马长嘶,绝尘而去。身后,整座卡拉尔城沐浴在金色朝阳之下,城门匾额上,“武国南疆第一雄城”八个大字,金漆未褪,熠熠生辉。而宁宸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路向东,越过山峦,跨过河流,最终,轻轻覆在万里之外,那座刚刚易帜的沙国皇城城头之上。像一粒星火,终于找到了它该落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