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爷要飞升》正文 第168章 混沌始登天
山谷外,黎渊凝视良久,却仍看不出丝毫神异。可越是如此,他心下就越是忌惮。劫运道人,玄黄三圣之一,乃是玄黄万千世界的生死劫灭之气所化,真正意义上的先天圣灵。存世至今数十纪元的老怪...庆云停驻于戮神山前,如一道凝滞的赤霞,将整座山峦映得通红。山势陡峭如刀劈,岩壁之上非金非玉,却布满纵横交错的暗金色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皆有细若游丝的黑气缓缓渗出,又在离壁三寸处倏然消散,仿佛被无形之力绞碎。那不是戮神钉逸散出的余威——并非杀意,而是“断绝”本身所化的道痕。黎渊足尖刚触山阶,脚下青石便无声化为齑粉,簌簌滑落深渊。他未动,只垂眸一瞥,袖口微扬,一缕青烟自指尖逸出,轻飘飘落在石阶残骸上。青烟过处,齑粉竟如活物般翻涌、聚拢,片刻间重凝为一方完整石阶,纹路清晰,棱角锋利,连方才被庆云气机压出的细微龟裂都分毫不差地复原了。“咦?”赤发大儿低眉一扫,瞳中火光微跳,似有星河流转。祂没瞧见那缕青烟里裹着三十六道细若毫芒的符纹,更没瞧见符纹深处,隐有九枚微缩星图轮转不息——那是洞玄九烟罗修至第七重后,才可凝炼的‘星枢引’,以星轨为引,借虚空本源之力重塑形质,非是返本归元,而是另立一界之理。“倒是个懂规矩的。”赤发大儿唇角微勾,声音却依旧清亮如稚子,“不抢道,不僭越,不妄窥神山真形……比上回那个扛着青铜巨斧撞山门的莽货强多了。”话音未落,山腰处忽有一道灰影掠出,快得撕裂空气,却在距黎渊三步之遥猛地顿住,双膝重重砸入山岩,震得整座山体嗡鸣。那是个枯瘦老者,浑身缠满锈蚀铁链,每根铁链上都钉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骨钉,钉头刻着扭曲符文,正微微搏动,如垂死之心。“戮神山守山奴,应童,叩见渊始天尊!”老者额头抵地,声如砂砾刮铁,“奉山主令,引天尊登顶。”黎渊目光扫过老者后颈——那里皮肉翻卷,露出半截紫黑色脊骨,骨节缝隙间,嵌着七枚细小铜钱大小的金属圆盘,盘面浮雕着崩塌的星环与断裂的权杖。那是“镇劫印”,专封渡劫失败者残存的劫力,防其反噬神山。此人曾渡神王劫,且已崩半身,却硬被钉在此处为奴,至今未死。“应童?”黎渊嗓音微哑,似久未开口,“你颈上第七枚镇劫印,印纹倒悬,印心蚀空三寸——劫力未尽,反倒在养。”应童脊背一僵,铁链哗啦作响。他不敢抬头,只从怀中颤巍巍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裂痕纵横,中央凹陷处,一枚血珠正缓缓旋转:“天尊明鉴……此盘承山主敕令,录天尊登山步数、气息起伏、神魂波动……第七步时,盘心血珠偏移三分,奴……奴不敢瞒。”黎渊未接罗盘,只伸手虚按。应童手中罗盘骤然一烫,血珠嗡鸣震颤,竟从盘面跃起,在半空凝成一粒赤色小球,表面浮现无数细密裂纹,裂纹之中,有雷霆虚影一闪而逝。“劫雷余烬。”黎渊指尖轻点,赤球应声爆开,化作漫天金粉,簌簌落于应童头顶。金粉沾肤即融,老者浑身铁链陡然亮起幽蓝电弧,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多年的、近乎呜咽的长啸——他颈后第七枚镇劫印上,那倒悬的印纹竟缓缓正转,印心蚀空处,一缕极淡的银白雾气悄然弥合。赤发大儿眼中火光暴涨,拍手笑道:“妙!真妙!竟能以劫力反哺镇劫印,这手法……连老祖我当年都未曾想到!”祂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黎渊耳畔,“喂,小剑修,你是不是偷偷修过《逆劫真经》?那可是太古纪元被万神殿焚毁的禁典,连抄本都只剩半页残纸……”黎渊侧首,目光平静:“《逆劫真经》确有半页存于‘归墟碑林’第三十七窟,但碑文已被天火焚蚀,只余‘劫非劫,断非断,反照本初’十二字。晚辈参悟的,是这十二字。”赤发大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山间云雾翻涌如沸:“好!好一个‘反照本初’!难怪你能把洞玄九烟罗修出星枢引——原来不是借星轨之力,是在星轨崩灭前一刻,截取那一瞬的‘未崩’之象!”祂笑意忽敛,红眸幽深如渊,“可你知不知道,戮神钉真正的名字,叫‘本初断’?”话音落,整座戮神山静了一瞬。风停,云滞,连应童身上缭绕的电弧都凝固在半空,如琥珀中的虫豸。黎渊呼吸微顿,袖中掌兵箓剧烈震颤,箓纸边缘泛起蛛网般的金纹——那是它自主感应到同源道则时的本能反应。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此前所见:庆云中流转的奇景,那些星辰渡劫图、方邯穷极法力图、爆炸天体图……所有画面里,最核心的,并非劫火、法力或爆炸,而是每一帧画面边缘,都有一道细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线”。那线既非能量,亦非法则,它只是存在,存在即割裂,割裂即终结。——本初断。天地未开前的绝对静止,被强行劈开第一道裂隙时,那裂隙本身所具的“断绝”之性。戮神钉,从来不是杀器,而是“定义终结”的权柄。“你既识得本初断,可知此山为何名戮神?”赤发大儿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戮者,非杀也,乃‘削去神格’之意。凡登此山者,无论天主、神王、甚至万神殿遗脉,踏过山门第一步,神格即被‘本初断’所削,剥离神性,仅余人之本真。你此刻脚踩之地,已是凡土。”黎渊低头,看着自己足下青石。石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倒影中,眉心那道淡青剑痕正微微发亮,而周身萦绕的淡淡青烟,不知何时已褪尽所有灵韵,变得粗糙、滞重,如同凡人吐纳的浊气。他抬手,轻轻拂过眉心剑痕。剑痕微凉,却不再有半分凌厉剑意,只余下最原始的、皮肉愈合时的微痒。“明白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赤发大儿耳中,“所以……山顶等我的,不是神王,而是‘人’。”赤发大儿眼底火光倏然炽盛,几乎要喷薄而出:“对!就是‘人’!一个被削尽神性、剥光道果、抽干资粮,却依然能站在山顶的……人!”祂猛地挥手,应童与那青铜罗盘化作流光消散,“走!带你去看真正的戮神钉!”庆云再起,却不再升腾,而是平铺开来,如一张巨大无朋的赤色地毯,横亘于戮神山巅与黎渊之间。云毯之上,无阶无梯,唯有一条笔直路径,由无数破碎镜面铺就。每一块镜面里,都映着一个黎渊——有的在挥剑,剑气撕裂星河;有的盘坐冥想,头顶悬着九朵青莲;有的负手立于尸山血海,衣袍染血却不沾尘;还有的……正仰头望着这片庆云,眼神茫然,像初生的婴孩。“这是……”黎渊脚步微滞。“你所有‘可能’。”赤发大儿声音带着奇异的蛊惑,“戮神钉不斩过去,不伤现在,只斩‘未来之我’。每踏出一步,镜中一个‘你’就会碎裂。碎得越多,山顶的‘你’,就越纯粹。”黎渊沉默须臾,抬脚,踏上第一块镜面。“咔嚓。”镜中那个挥剑斩星的黎渊,眉心剑痕骤然爆开,化作亿万道青色剑光,却未伤及分毫,只如烟花般绚烂炸开,继而消散。黎渊脚下一沉,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肩头线条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悠长。第二步,踏向那个盘坐冥想的黎渊。“咔嚓。”九朵青莲齐齐凋零,化作飞灰。黎渊体内奔涌的浩瀚法力如退潮般急速收敛,丹田内那颗璀璨如日的金丹,光芒黯淡,体积缩小三分,却愈发凝实,表面浮现出细密如鳞的天然纹路——那是法力返璞归真,开始淬炼肉身本源的征兆。第三步,那个立于尸山血海的黎渊。“咔嚓。”染血衣袍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却坚韧的皮肉。黎渊左臂小臂处,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突然绽开,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淡金色的、温润如玉的液体。液体滴落镜面,瞬间蒸发,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印记。赤发大儿一直紧盯着黎渊左臂,待那金液蒸发殆尽,祂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红眸中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第四步,踏。”黎渊目光扫过最后一块镜面——那个仰望庆云、眼神茫然的黎渊。他没有犹豫,一脚踏下。“咔嚓。”镜面粉碎,碎片纷飞如雪。然而这一次,没有光影炸裂,没有气息变化。黎渊只觉心口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却又说不清是什么。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指尖触到衣衫下,一颗心脏正平稳、缓慢、有力地搏动着。那搏动声,清晰得如同擂鼓,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蛮荒的原始力量。庆云尽头,戮神山巅。一座孤峰突兀矗立,峰顶无宫无殿,唯有一方三尺见方的黑色石台。石台之上,静静悬浮着一物。它并非钉状,亦非兵器,而是一截……指骨。指骨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墨玉,却无丝毫光泽,仿佛连光线都要被其吞噬。骨节粗大,指腹处刻着细密到极致的螺旋纹路,纹路中心,一点暗红如凝固的血珠,正极其缓慢地明灭着。“本初断。”赤发大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敬畏,“戮神钉的真形。它不是‘钉’,是‘断’的具现。斩断一切‘非本初’之物——包括你修道以来,所有因‘求道’而生的执念、因果、神通、甚至……你自以为的‘道心’。”黎渊缓步上前,站定于石台前。他凝视着那截指骨,目光平静无波。掌兵箓在他袖中彻底安静下来,不再震颤,不再发烫,仿佛它终于回到了它最初诞生的地方。“晚辈黎渊,见过本初断。”话音落,指骨上那点暗红血珠,倏然亮起。光芒并不刺目,却让黎渊眼前的世界瞬间褪色。他看见自己的一生如走马灯般掠过:幼年失怙,在乱坟岗啃食腐肉求生;少年习剑,被师门弃如敝履,只因他剑意太野,不合规矩;青年入世,一剑斩断八百里妖瘴,却被玄黄宗斥为“戾气太重,不堪教化”;中年证道,洞玄九烟罗大成之日,天降九道紫霄神雷,将他苦修三百年的洞府夷为平地,只余半截焦黑剑匣……所有画面,最终都停驻在同一个瞬间——他跪在泥泞里,双手捧着那半截焦黑剑匣,仰头望天,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疑问:“道,究竟是什么?”就在这疑问升起的刹那,指骨上血珠光芒暴涨,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无声无息,刺入黎渊眉心。没有痛楚。只有一片浩瀚、寂静、绝对的“空”。黎渊的思维停止了。他的记忆、情感、修为、乃至“黎渊”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意义,都在这一瞬被那根红线温柔而彻底地……抹去。他睁着眼,瞳孔却失去了所有焦点,空茫得如同两口枯井。赤发大儿屏住呼吸,红眸死死盯着黎渊眉心。那里,一点暗红如痣,正随着他缓慢的心跳,明灭不定。时间流逝,不知多久。黎渊空茫的瞳孔深处,忽然有一点微光,艰难地、挣扎着,亮了起来。那光很弱,很稚嫩,像是寒夜中将熄未熄的萤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倔强。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截漆黑指骨。掌心朝上。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动作——托举。仿佛要托起整个坠落的苍穹。赤发大儿怔住了。祂庞大的神躯微微颤抖,红眸中火光狂舞,却不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难以置信的震撼。因为就在黎渊做出这个动作的同一刹那,戮神山巅,那方三尺黑石台上,毫无征兆地,长出了一株草。一株通体翠绿、纤细柔韧的小草。草叶边缘,流淌着细若毫芒的银白光晕,光晕所及之处,连那截“本初断”指骨上永恒不灭的暗红血珠,都微微黯淡了一瞬。草叶舒展,迎风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竟与黎渊此刻的心跳,严丝合缝。赤发大儿喉咙滚动,终于,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轻轻道:“成了……真成了……”祂猛地转身,朝着戮神山最幽暗的深处,深深俯首,行了一个古老到几乎失传的、只有起源神族初代祭司才会行的大礼。“恭请……渊始天尊,归位。”山风骤起,卷起赤云如浪。黎渊依旧站在石台前,掌心向上,托举着虚空。他眉心那点暗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温润的、新生的青意,悄然覆盖、融化。而那株小草,在风中摇曳,草叶尖端,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正缓缓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