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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仙主》正文 第六十八章 先生
    心神境里的穆天子静立沉默着,忽然道:“我要进去。”“不行。”裴液接得很快,像早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穆天子提剑向前迈步,裴液只一抬手,雾气浓郁起来,竹子似乎就在眼前凭空生长,只稍稍一眨眼,...鹿俞阙的呼吸骤然一窒,眼瞳因惊愕而微微扩张,但那里面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失而复得的亮光,像荒原上骤然燃起的野火——烧得又急又烫,几乎要将他指尖的温度都燎起来。裴液的手还压在她唇上,指腹能清晰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与细微的颤抖。他没松力,只把拇指轻轻一压,示意她别动。鹿俞阙立刻点头,睫毛扑簌簌地颤着,却真的一声不吭,连气息都屏得极细,只一双眼睛牢牢锁住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从苇叶的缝隙里蒸发掉。风掠过水面,推着芦苇沙沙作响,远处尺笙的脚步声停了。不是迟疑,是警觉。他站在河岸上,骨刃已悄然滑出左掌,森白刃尖缓缓转动,如毒蛇吐信,无声扫视对岸每一寸阴影。裴液没看那边,目光仍胶着在鹿俞阙脸上。她额角沾着泥点,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边,衣襟前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叠的擦伤——不是新伤,是旧痕叠着新痕,像被粗粝的砂石反复打磨过。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不像刚从玄圃深处爬出来的活物,倒像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梦里醒来,正撞见梦中人立在眼前。他喉结微动,终于松开手。鹿俞阙没喘气,也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用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三道短痕——不是字,是暗号。裴液认得。那是他们在谒天城下初遇时,她教他的第一种哑语:**“我找你。”**他指尖蜷了蜷,没应,只低声道:“你怎么在这儿?”声音极轻,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鹿俞阙嘴唇动了动,刚要答,远处尺笙忽然冷笑一声,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左侧密林——他判断错了方向,但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裴液心头一紧,左手已按上鹿俞阙后颈,将她整个身子往自己怀里一扣,右手同时扯过身侧两束最粗的芦苇,哗啦一声猛地合拢,严严实实将两人裹进幽暗的绿影里。苇秆韧而密,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声音。黑暗骤然降临,鼻尖全是泥土与腐草混着清苦苇香的气息。鹿俞阙被迫伏在他胸前,耳畔是他沉而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竟奇异地压过了自己擂鼓般的胸腔震动。她没挣扎,甚至悄悄将额头抵在他锁骨处,像倦鸟归枝。只有一只手,在他肋下极缓慢地、用指甲刮了两下——**“安全。”**裴液闭了闭眼,绷紧的肩线终于松了一瞬。他抬手,用袖口替她擦去下巴上的泥点,动作很轻,像拂去一朵不敢碰碎的菌菇。鹿俞阙仰起脸,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敛去,只余下专注的凝望。就在这咫尺方寸的幽暗里,裴液忽然发觉一件事:她右耳垂上,少了一颗痣。很小,米粒大,淡褐色,从前在谒天城茶楼里,他替她拨开额前碎发时曾见过。那时她正啃着蜜渍梅子,酸得眯起眼,那颗痣便随着她笑纹微微晃动。如今那地方光洁一片,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生生烙平了。他指尖顿住。鹿俞阙察觉到了,睫毛轻轻一颤,却没躲,只将下巴更用力地抵了抵他胸前,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看。这没什么。**裴液没问。此刻不是时候。他只是将袖口翻过来,用内侧干净的棉布,仔仔细细把她脸上、颈侧所有泥点都擦净。动作间,他瞥见她后颈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截青灰色的皮肤——那颜色不对,不是淤伤,也不是污垢,而是一种……正在缓慢蔓延的、带着奇异纹路的灰败。像墨汁滴进清水,正沿着皮肉下的脉络悄然洇开。他指尖在那截皮肤上方悬停半息,终究没碰。鹿俞阙却突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指节却异常有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她看着他,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却有暗流汹涌。然后,她张开嘴,无声地,对他做了两个字的口型:**“快走。”**裴液颔首。他松开芦苇,探头向外飞速一扫——尺笙已消失在密林深处,但那股被惊扰的、焦躁的杀意,仍像蛛网般悬在空气里,越收越紧。不能再等。他反手握住鹿俞阙的手腕,掌心相贴,真气无声注入——不是疗伤,是借力。鹿俞阙瞬间会意,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随他腾空而起,足尖在芦苇梢头轻轻一点,借力再跃,身影已如鬼魅般滑入右侧一片更浓重的、盘根错节的古木阴影里。他们没走河道,没走林径,而是专挑那些藤蔓垂落如帘、朽木堆叠如冢的死角穿行。裴液的呼吸节奏极稳,每一步踏出都恰好踩在尺笙感知的间隙里,仿佛他早已将这少年龙裔的灵觉频率刻进了骨髓。鹿俞阙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如同落叶坠地,偶有枯枝在她足下发出细微脆响,她便立刻凝滞不动,屏息如石,直到那丝声响彻底被风声吞没。他们穿过一片弥漫着甜腥雾气的沼泽,雾气粘稠得能裹住睫毛。鹿俞阙忽然扯了扯他衣袖,在泥泞地上用指尖飞快划出几个字:**雾有毒,闭气。**裴液点头,真气一转,周身毛孔尽数封死,连呼吸都靠丹田内息循环。鹿俞阙亦如法炮制,只是她封气时脖颈上那抹青灰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沉睡的虫豸被惊醒,又迅速隐没。雾气渐薄,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断崖横亘眼前,崖壁陡峭如刀削,下方是翻涌着墨绿色浊浪的深渊。浊浪撞击岩壁,发出沉闷如雷的轰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而就在断崖尽头,一扇门静静矗立。那门无框无柱,仅由无数扭曲纠缠的黑色藤蔓盘绕而成,藤蔓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菌毯,菌毯上又生出细密如针的黑色绒毛,在深渊浊浪掀起的腥风里微微摇曳。门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流动的乳白色雾霭,雾霭深处,隐约可见嶙峋山影,山影轮廓变幻不定,时而如巨兽蛰伏,时而似仙宫浮沉,却始终无法看清其形,更无法窥见其质。玄圃之门。裴液脚步一顿,鹿俞阙亦随之停下,两人并肩立于断崖边缘,浊浪的腥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袂猎猎。她侧过头,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额角未干的冷汗、以及左大腿外侧那块被尺笙骨刃斩出的、虽已止血却依旧肿胀发青的骇人伤口。她没说话,只默默解下自己腰间一条暗青色的软鞭——鞭身细韧,通体由某种不知名妖兽筋络鞣制,泛着幽微的哑光。她将鞭子递给他。裴液怔了一下,没接。鹿俞阙却不由分说,将鞭柄塞进他掌心,五指覆上他的手背,用力一握。她的掌心粗糙,布满细小的茧和几道新愈的裂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接着,她退后半步,双臂张开,身体微微后仰,做出一个极其明确的姿态——**跳。**裴液猛地抬头看她。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再次弯起那个极小的弧度,眼神清澈,坦荡,毫无犹疑,仿佛眼前不是吞噬一切的深渊,而是一泓清可见底的春水。他忽然明白了。不是跳向门,是跳向她。他攥紧了那条青色软鞭,鞭尾垂落,在风中微微晃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腥气的浊风,然后,向前一步,纵身跃下断崖。身体急速下坠,狂风撕扯着耳膜。就在他即将被深渊浊浪吞没的刹那,手中软鞭如活蛇般倏然绷直!另一端,鹿俞阙单膝跪在断崖边缘,双臂肌肉贲张,全身重量压在鞭身上,硬生生将下坠之势拽得一滞!鞭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青色鳞片在风中炸开细小的火星。裴液借势一荡,身体如离弦之箭,斜斜射向那扇混沌流转的玄圃之门!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那层流动乳雾的瞬间——“裴液!!”一声厉喝撕裂风声,裹挟着刺骨寒意,自断崖上方轰然砸落!尺笙的身影如陨星般劈开浊浪,骨刃拖曳出惨白长虹,直取裴液后心!他竟在最后关头追至,且一出手便是必杀!裴液甚至没回头。他全部心神都凝在指尖,凝在那扇门内变幻莫测的山影上。就在骨刃锋锐即将刺破他后心衣衫的刹那,他五指猛然张开,朝着那混沌雾霭,狠狠一抓!“开——!”不是真气,不是剑意,而是某种更深邃、更本源的牵引之力,自他指尖迸发!那扇由扭曲藤蔓与灰白菌毯构成的玄圃之门,竟真的……应声而开!门内乳白雾霭骤然向两侧翻卷,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而幽深的缝隙。缝隙之中,并非山影,而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由纯粹月光凝成的阶梯!阶梯纤尘不染,悬浮于混沌虚空,每一级台阶都流淌着清冷辉光,仿佛通往九天之上的真实路径。尺笙的骨刃,堪堪擦着裴液后心掠过,斩在虚空之中,只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裴液的身影,已如投入水中的石子,倏然没入那道月光阶梯的入口。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鹿俞阙手腕猛地一抖!那条青色软鞭如灵蛇回巢,“啪”地一声脆响,鞭梢精准无比地缠上了尺笙劈空的右臂!她借着鞭身弹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紧随裴液之后,纵身扑入那道正在急速闭合的月光缝隙!“不——!!!”尺笙的咆哮在断崖上空炸开,却只撞上冰冷坚硬的岩壁,徒劳回荡。他眼睁睁看着那扇混沌之门在鹿俞阙身影没入的刹那,藤蔓疯狂蠕动,菌毯急速增厚,黑色绒毛如活物般层层叠叠覆盖上去,转眼间,那扇刚刚开启过的门,便彻底恢复了死寂、僵硬、不可撼动的模样,仿佛从未被开启过。他冲到断崖边缘,望着下方翻涌的墨绿浊浪,又死死盯住那扇重新变得浑然一体的玄圃之门,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一根粗壮的枯树上!整棵枯树轰然炸裂,木屑纷飞。“……鹿俞阙……”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暴怒与难以置信的惊疑,“你竟敢……背叛烛世?!”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被青色软鞭勒出的、深陷皮肉的紫红勒痕,那勒痕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如同被什么古老而坚韧的东西,悄然种下了一枚微不可察的印记。风卷着腥气,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他站在断崖之上,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对这片土地的绝对掌控,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而此时,裴液正踏在月光阶梯之上。脚下是坚实而微凉的触感,仿佛踩在千年寒玉之上。四周是流动的寂静,没有风,没有声,只有月华如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腿伤口的淤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被骨刃斩开的皮肉,竟在月华浸润下,缓缓弥合,只余下一条淡粉色的新痕。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气——不是湘篁,不是禀禄,而是一种更本源、更温润的力量,正从这月光阶梯深处,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经脉,滋养着他耗损的元气,抚平着他心神的焦灼。他忽然明白了连玉辔的话。玄圃之门后,百丈不到。这里,才是真正的玄圃之内。而群玉山……它并非存在于某个地理坐标,而是存在于某种……状态之中。他抬头,望向月光阶梯的尽头。那里,雾霭更浓,山影更虚,但一种无法言喻的、宏大而古老的呼唤,正从那虚无深处,丝丝缕缕,温柔而坚定地,牵动着他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共鸣。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带着喘息的窸窣声自身后传来。裴液倏然转身。鹿俞阙正扶着月光阶梯的边缘,单膝跪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她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颈那抹青灰色的纹路,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向上蔓延,已悄然爬至她耳后,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正贪婪地吮吸着月华。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亮得惊人,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为将这一刻的光芒,尽数捧到他眼前。“你……”裴液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你跟着我跳下来……为什么?”鹿俞阙没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右耳垂上那颗痣消失的地方。然后,她指向裴液左腿上那道正在月华中悄然愈合的淡粉新痕,又指了指自己后颈那抹正在蔓延的青灰。她的嘴唇开合,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因为你的伤,会好。****而我的……会死。**她顿了顿,目光如淬火的星子,直直刺入他眼底:**所以,带我找到群玉山。****或者,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