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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0章 暂时作罢
    岳一鸣继续含糊道:“陆县长,是冯总他们提出来的,说要追加投资额,当时订的是他们投资概算四亿五千万,咱们土地折价五千万,占股不低于10%。”“现在他们要追加投资,万一他们投资到了五个多亿,甚至六个亿,咱们占股按理说应该降低,所以他们才对合同这个条款有点意见,觉得对他们有点不公平……”岳一鸣还特意拿金额占比,有理有据跟陆浩掰扯起了这件事。“岳县长,你说冯总他们,到底指的是冯总本人,还是跟他合作......田甜这个名字一出口,邢从连夹菜的动作明显顿了顿,筷子悬在半空,没立刻落下去。他抬眼看了陆浩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了然的审视——仿佛早就料到陆浩今晚要问的,就是这个人。“她现在在省厅刑警总队挂职。”邢从连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却很稳,“不是正式调入,是借调,为期半年,上个月刚报到。”陆浩微微颔首,没急着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入口微辣,后劲却绵长,像一根细线,牵着他思绪往回扯。田甜不是普通人。她出身公安世家,父亲是江临市公安局退休副局长,母亲是市检察院的老检察官。她本人警校毕业,业务能力极强,尤其擅长经济类犯罪侦查与审讯突破,在江临市刑侦支队干了七年,破过三起全省督办的大案,两次立功受奖。但就在去年底,她突然申请调离一线岗位,主动要求转岗到法制科——表面是“想沉淀理论”,实际谁都知道,那是避风头。因为三个月前,她牵头查的一起国企资产腾挪案,牵出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涉案人员名单里,赫然有魏世平早年在财政厅任职时的老部下,也有戴良才主政金州期间提拔起来的两名处级干部。案子查到关键节点,田甜手里的核心证据链被上级以“程序瑕疵”为由退回补正,而补正时限只有七十二小时。她连夜带队重新取证,却在第三天凌晨接到省厅电话:案件移交至省纪委专案组,原办案组全体暂停介入,田甜本人即日起停职反省。没人公开说她错了,也没人宣布她清白。就像一滴墨汁掉进清水里,不搅动,就看不见浑浊,可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陆浩当时就知道,这事不对劲。田甜那组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连笔录同步录音录像都双备份存档,所谓“程序瑕疵”,不过是块遮羞布。后来他托褚文建侧面打听,才得知那晚省厅分管刑侦的副厅长紧急召集会议,点名批评田甜“缺乏大局观,办案急于求成,影响干部团结”。“大局观?”陆浩当时冷笑,“把国有资产当自家钱袋子掏,还讲团结?”但他没说出口。有些话,只能咽下去。此刻包间里灯光昏黄,炉火映着驴肉锅子腾起的白气,氤氲着暖香。邢从连剥开一只蒜瓣,慢慢嚼着,开口道:“你是不是还在查她被停职的事?”陆浩没否认,只道:“她递过一份情况说明给我,我没拆封。”邢从连抬眉:“为什么?”“怕污染证据链。”陆浩放下酒杯,指尖在杯壁轻轻叩了两下,“她信得过我,我把这份材料交出去,等于把我自己也搭进去了。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邢从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比以前谨慎多了。”“不是谨慎,是学会了等。”陆浩目光沉静,“田甜那份材料,我没看,但我让苏虹找人复核了她当时调取的所有原始账册、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结果发现两处异常——第一,她查的那家国企账户,有三笔合计两千四百万的资金,在案发前十天,通过一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中转,最终流向了金州港务集团下属的一家三级子公司;第二,那家子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跟戴良才秘书办公室去年签批的一份‘港口物流信息化升级采购意向书’上的供应商负责人,完全一致。”邢从连眼神骤然一凝,手里的筷子终于放下了。“你确定?”“苏虹带人做的交叉比对,用了三天。”陆浩语速平稳,像在汇报一份普通报表,“我还让宁婉晴从文旅部内部渠道查了,这家子公司过去五年没有任何实质经营记录,名下连个办公地址都没有,但在今年六月,突然中标了省交通厅下属单位一笔价值八千六百万的‘智慧港航数据平台’项目。中标公告发布当天,金州港务集团官网更新了一条新闻,标题叫《党建引领促发展,数字赋能启新程》,配图里,戴良才站在主席台正中央,左手边是港务集团董事长,右手边……站着葛天明。”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轻响,驴肉汤在砂锅里咕嘟冒泡。邢从连盯着陆浩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白酒拎过来,直接拧开盖子,给二人各自倒满:“这杯,敬你没把材料拆开。”陆浩举杯,与他相碰,清脆一声。“你打算怎么用?”邢从连问。“暂时不用。”陆浩饮尽杯中酒,喉结微动,“我在等一个节点。”“什么节点?”“方水乡5A评级专家团抵达那天。”陆浩目光平静,“专家组进驻前七十二小时,文旅部会向省文旅厅下发《现场检查重点事项清单》。这份清单里,有一项强制性要求——必须提供‘近三年内景区所在地及关联单位重大风险排查报告’,其中明确包含‘是否存在涉黑涉恶、公职人员违规插手干预市场行为’等五类问题。而安兴县提交的初稿里,这一项是空白。”邢从连眯起眼:“你想把田甜的材料,塞进这份报告?”“不是塞。”陆浩摇头,“是让它自然浮现。我已经让肖汉文以‘配合文旅部核查’为由,正式发函给市纪委、市审计局、市公安经侦支队,请他们联合出具《安兴县文旅产业领域廉洁风险协同评估意见》。函件里特别注明:‘鉴于方水乡景区建设涉及大量政府投资、土地征收与特许经营权授予,恳请各单位就是否存在领导干部利用职权为特定企业谋利、干预招投标、违规指定供应商等情形,予以专项说明。’”邢从连缓缓点头:“巧了。市纪委刚成立了一个文旅领域专项监督组,组长是张明远。”陆浩唇角微扬:“张明远是我大学同学,他老婆在安兴县人民医院当副院长。去年县医院采购CT设备,他跟我提过一句,说有家外地公司报价虚高,但招标文件里技术参数写得极为刁钻,几乎就是为那家公司量身定制。”“所以你早就算好了。”邢从连叹了口气,“让田甜的材料,变成纪委的正式调查线索,再通过文旅部的检查流程,反向倒逼省里重视。”“不完全是。”陆浩给自己添了点酒,“更重要的是,张明远一旦启动调查,必然要调阅田甜原来的案卷。而那份案卷里,有她亲手标注的三处疑点,全部指向同一个人——戴良才办公室去年签批的另一份文件,关于‘全省文旅重点项目融资担保增信机制’的批复。这份批复里,指定由省再担保集团下属的金州文旅信保公司独家承办。而这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兆辉煌的堂弟,兆志远。”邢从连瞳孔一缩。“兆志远?”他低声重复,“那个搞P2P爆雷后跑路,去年又靠‘债转股’洗白身份,摇身变成‘文旅产业投资人’的兆志远?”“是他。”陆浩点头,“他名下的金州文旅信保公司,注册资本金两亿,其中一点五亿来自三家私募基金。而这三家基金的LP名单里,有两家背后的实际出资人,是省财政厅预算处两个处长的配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寒风掠过老城区青瓦屋檐,发出细微呜咽。炉火跳跃,将二人影子投在斑驳砖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邢从连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不怕?”陆浩抬眸:“怕什么?”“怕这把火烧得太旺,把你自个儿也卷进去。”邢从连声音低沉,“田甜现在是省厅的人,她的材料一旦作为线索被纪委启用,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当初叫停她办案的那位副厅长。而那位副厅长……是魏世平在财政厅时一手提拔的。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钉子还是敲在魏世平的旧班底上。他能坐视不管?”陆浩静静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良久,才道:“魏世平不会管。”“为什么?”“因为他正在失去对戴良才的掌控。”陆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戴良才上任后,悄悄调整了省政府三个关键处室的负责人,全是魏世平原先信任的人。上周省编办一份内部简报,提到‘市县两级文旅专项资金审批权限拟下放至设区市’,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以后安兴县所有文旅项目拨款,都不再需要省政府审批,直接由江临市文旅局核定——而江临市文旅局局长,是戴良才在发改委当主任时的司机。”邢从连呼吸一滞。陆浩继续道:“葛天明今天给我打电话,表面是卡体育场拨款,实则是试探。他不确定魏世平是否还愿意为了安兴县,亲自出面压住戴良才。所以他先拿钱说事,再看我反应。如果我慌了,低头了,他明天就会去跟戴良才汇报——‘陆浩已经服软’;如果我不服,他就要赌一把,看看魏世平到底站哪边。”“那你呢?”邢从连直视着他,“你选哪边?”陆浩端起酒杯,这一次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液体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我不选边。我只做一件事——把安兴县该拿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到手;把方水乡5A景区,稳稳当当地评下来;把体育场工期,一天不落地按计划往前推。至于谁在幕后推手,谁在暗处设局……只要他们不挡我的路,我可以装作看不见。但如果他们踩着安兴县的进度往上爬,那对不起,我手里这些材料,不是用来吓唬人的。”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们以为固若金汤的地基里。”邢从连久久未语。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苍凉,又有点释然:“陆浩,你真不像个县长了。”“那像什么?”陆浩问。“像一把刀。”邢从连盯着他眼睛,“一把不出鞘时温顺老实,可一旦出鞘,见血封喉的刀。”陆浩没笑,只举起酒杯:“来,再敬一杯。”两人碰杯,酒液激荡。就在这时,陆浩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是叶紫衣发来的微信:【刚接到省委组织部通知,下周二上午九点,沙立春书记将主持召开专题协调会,听取安兴县体育场项目建设进展及资金保障情况汇报。参会人员包括魏世平、戴良才、褚文建、省财政厅、省发改委、省住建厅主要负责同志。另,会议材料需于下周一中午前报送至省委办公厅。】陆浩看完,没立刻回复,只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邢从连道:“看来,不用等到元旦后了。”邢从连挑眉:“什么意思?”“下周二,魏世平和戴良才,得当着沙立春的面,一起听我汇报。”陆浩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们俩谁先开口,谁后表态,哪句话多说,哪句话少说,甚至哪个眼神飘向对方……都会被记在省委督查室的会议纪要里。”邢从连终于明白过来,低声叹道:“好棋。”“不是棋。”陆浩摇头,“是牌桌。我现在坐在牌桌上,手里有几张牌,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们知道,我敢打出来。”包间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驴肉火烧进来。饼皮酥脆焦黄,驴肉浓香扑鼻。陆浩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肉汁在口中迸开,咸鲜醇厚。他忽然想起什么,问:“田甜现在住哪儿?”“省厅家属院,12栋,三单元602。”邢从连答得干脆,“她一个人住。前两天我去看过她,瘦了,但精神还好。她说……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陆浩咀嚼的动作缓了下来。窗外夜色如墨,老城区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棋子。远处江临市地标建筑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而安兴县的方向,漆黑一片,唯有方水山方向,隐约可见几点微光——那是景区夜景工程调试的灯光,正一盏一盏,悄然亮起。陆浩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叶紫衣回了一条消息:【材料我亲自准备。请转告沙书记,安兴县保证按时参会,并做好接受质询的一切准备。】发完,他抬头看向邢从连:“对了,你帮我件事。”“你说。”“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刑警,不是现在在职的,是退休的,办过经侦、反贪的老同志。”陆浩声音低沉,“让他们以‘文旅产业安全顾问’名义,下周一开始,进驻安兴县,协助开展5A评级前的风险排查。重点不是查案子,是帮我们梳理所有合同、招标文件、资金流向,找出逻辑漏洞和权力寻租痕迹。费用走县文旅局专项经费,标准按省厅外聘专家最高档执行。”邢从连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明白。我亲自去办。”“还有——”陆浩顿了顿,“告诉田甜,让她把那份没拆封的材料,重新打印三份。一份寄给省委督查室,一份寄给省纪委监委信访室,第三份……留着。”“留着干什么?”陆浩望向窗外,目光沉静如深潭:“等沙立春书记,在下周二的会上,点名问起这件事的时候。”炉火噼啪,驴肉飘香。这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临别时,邢从连送陆浩到店门口。冬夜寒风刺骨,他脱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不由分说给陆浩围上:“戴着,别冻着婉晴的孩子。”陆浩没推辞,只把围巾紧了紧,笑道:“下次,带你去安兴县喝真正的方水山泉。”邢从连摆摆手:“不急。等你把那八亿拨款,一分不少揣进兜里再说。”孟飞的车停在街对面。陆浩上车前,回头看了眼那家灯火温暖的驴肉老店。橱窗玻璃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还有身后邢从连伫立风中的剪影。车驶入夜色,陆浩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褚文建发来的:【刚跟魏省长通了电话。他说,拨款的事,他知道了。让葛天明下周一把第一笔两亿,打到安兴县财政局专户。另外,他让我转告你——年底了,事情多,安兴县的活儿,要抓紧干,别拖。】陆浩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按灭屏幕。车窗外,江临市霓虹流动,而安兴县的方向,星光正一点点,穿透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