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宫廷丑闻
“黑斯廷斯小姐的肚子大了?”原本兴致缺缺的墨尔本子爵闻言缓缓睁大了眼睛,他坐直了身子开口问道:“亨利,你知道污蔑一位正统贵族小姐的清誉是多么卑劣的行为吗?”尽管上层社会男女关系混乱,但...肯特公爵夫人脚步未停,裙裾扫过大理石廊柱投下的阴影,像一道被风撕开的暗色绸缎。她穿过白金汉宫东翼那扇镶嵌着黄铜鸢尾纹的橡木门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鸟鸣吞没的叹息——是龙莺宁特。他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磨损发亮的银扣,目光追随着姑母的背影,直到那抹深紫彻底隐入回廊尽头。亚瑟却已微微侧身,朝他颔首致意,动作标准得如同从《宫廷礼节手册》第十七页拓印而来,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浮动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您不必担心。”亚瑟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如同耳语,“她不是去外交部,而是去肯辛顿宫旧书房——那间锁着维多利亚公主十二岁前所有信笺的橡木柜子旁。她每次真正动怒,都会先去那里坐上二十分钟,用银质书签反复摩挲同一张泛黄的纸页。那是维多利亚六岁时写的‘给妈妈的加冕贺词’,字迹歪斜,还画了一顶歪掉的王冠。”龙莺宁特喉结微动,没接话。他当然知道那间书房。他十岁起每年圣诞都随父亲利奥波顿子爵造访肯辛顿宫,曾无数次在门缝外看见姑母独自坐在窗边,膝上摊着那本硬皮册子,指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不肯落下。那时他以为那是母亲对女儿最柔软的思念,如今才懂,那悬而未落的手指,是三十年来从未愈合的创口——当亲生女儿以君主身份签署第一份枢密院令时,连墨水瓶都特意换成了御玺专用的靛蓝釉陶;而母亲递去的生日蛋糕,却被侍从长以“未经膳食司三重检验”为由挡在了门外。“所以……”龙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刚才说的‘政治现实’,是指阿尔伯德舅舅的信?”亚瑟没否认。他抬手整了整领结,动作从容,仿佛正整理的不是丝绸,而是散落一地的真相:“比利时王室的婚约,向来是欧洲最精妙的外交绳结。阿尔伯德娶了路易·菲利普的女儿,利奥波顿子爵娶了您的姑母,而维多利亚公主……”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龙莺胸前那枚萨克森-科堡家族纹章,“……曾被私下称为‘法兰西与德意志之间最后的活体缓冲带’。”一只云雀突然撞进窗棂,在玻璃上敲出清脆的“嗒”声。龙莺下意识抬头,却见亚瑟已转身走向壁炉架——那里摆着一只青铜座钟,钟面裂痕蜿蜒如蛛网,却是白金汉宫唯一不准时报时的物件。亚瑟用拇指轻轻抹过裂痕,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这钟是乔治四世登基那年铸的。工匠说裂痕是铸造时铜液混入了雨季的湿气,可老宫人们都说,是当年枢密院否决了他对侄女监护权的提案时,钟摆自己崩断的。”龙莺怔住。他忽然想起阿尔伯德信中那句被维多利亚用铅笔圈出又划掉的句子:“我亲爱的外甥女,当安特卫普的潮水漫过防波堤,最先浸透的不会是荷兰人的靴子,而是你加冕袍上金线绣成的玫瑰。”——原来这潮水,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开始涨。“您知道利奥波顿子爵为何坚持支持荷兰?”亚瑟忽然问,手指仍停在钟面裂痕上,“不是因为普鲁士的密使许诺了什么,也不是怕法国吞并比利时。是因为去年冬天,他在海牙亲眼看见荷兰海军在斯海尔德河口试射的新式膛线炮。射程比皇家海军现役火炮远三百码,弹着点偏差不足两英寸。”他收回手,指尖沾着细微铜绿,“而安特卫普港的防务地图,此刻正锁在唐宁街十号保险柜底层——与您姑母那封未拆封的、写于维多利亚十六岁生日的亲笔信,放在同一格抽屉里。”走廊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侍从长带着两名穿灰呢制服的年轻文书。亚瑟立刻挺直脊背,恢复成那个连睫毛颤动都符合内务部仪典手册的副秘书:“殿下,方才关于教堂座次的争议,我需补充一点细节:西敏寺圣爱德华宝座右侧第三席,按1701年《嗣位法》附件三规定,本该属于‘现任君主血缘最近的男性旁系亲属’。但1830年枢密院特别会议纪要第47条注明,此席位‘在君主未成年时期暂由摄政王指定代理人代持’——而维多利亚公主正式加冕前,摄政王头衔早已随威廉四世驾崩自动撤销。”他微微一顿,灰蓝眼眸直视龙莺,“所以严格来说,您那位表妹,并未剥夺您的位置。她只是让法律回到了它诞生时的模样。”龙莺宁特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身旁雕花橡木柱,指尖触到一道细微凹痕——那是幼年维多利亚用小刀刻下的歪斜字母“V”。原来那些被报纸渲染成“萨克森-科堡家族失宠”的流言,不过是把三百年的宪政齿轮,简化成一句“女王不喜舅舅”。“但您刚才说……”他声音发紧,“阿尔伯德舅舅的信,维多利亚划掉了关键句?”“她划掉的是‘潮水’二字。”亚瑟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叠成三角,“可您知道她用什么铅笔划的吗?不是宫廷配发的黑石铅,是阿尔伯德三年前送她的勃艮第产紫罗兰墨水笔——笔尖至今还卡着半粒干涸的墨晶。”他将手帕轻轻覆在青铜钟裂痕上,恰好遮住最狰狞的那道缺口,“有些痕迹,越是用力擦拭,越会在器物深处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此时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肯辛顿花园的落叶拍打玻璃。亚瑟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梧桐树梢上,一只渡鸦正用喙梳理翅膀,漆黑羽毛在阳光下泛出幽蓝光泽——那颜色,与利奥波顿子爵常戴的丝绒礼帽一模一样。龙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回头时,只见侍从长正弯腰拾起一枚掉落的银币,上面赫然是刚刚加冕的威廉四世侧面像。可钱币边缘却异常锐利,像是被新近打磨过。“殿下。”亚瑟的声音突然沉静下来,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您是否想过,为什么利奥波顿子爵在信中反复强调‘安特卫普的潮水’,却绝口不提布鲁塞尔的雨季?”龙莺猛地转头。亚瑟已踱至窗边,指尖轻叩玻璃,节奏竟与方才渡鸦振翅频率完全一致:“因为布鲁塞尔没有雨季。那里全年降水均匀,气象记录显示,过去五十年里,十一月平均降雨量波动从未超过三点二毫米。”他缓缓转身,灰蓝色瞳孔里映着窗外动荡的树影,“可安特卫普不同。它的潮汐表显示,每年十一月十七日午夜,斯海尔德河会出现全年最高涌潮——而今年的加冕典礼,恰在十一月十八日清晨。”死寂。连那只渡鸦都停止了梳理羽毛。龙莺感到血液正一寸寸冻结。他忽然想起阿尔伯德信末那段被维多利亚用墨水重重涂抹的段落,那底下隐约透出的字迹——“若潮水如期而至,防波堤缺口处的淤泥深度,恰好够埋葬一支三百人的登陆部队……”“您……”他喉咙发哑,“您怎么知道潮汐时间?”亚瑟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纸片,边缘已磨损起毛:“这是1795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长手绘的斯海尔德河航道图,背面有他用拉丁文写的观测笔记。利奥波顿子爵去年在海牙国家档案馆借阅时,曾让我协助翻译其中一段关于‘潮间带流速’的记载。”他将纸片翻转,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最下方一行墨迹新鲜:“我昨天刚收到阿姆斯特丹天文台的电报确认——今年涌潮峰值,将提前至十一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龙莺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橡木柱。他忽然明白为何肯特公爵夫人会暴怒——不是因为座次之争,而是因为这场加冕典礼本身,已成了一场精密计算的围猎。利奥波顿子爵用潮汐作饵,墨尔本内阁以礼仪为网,而维多利亚……她那支紫罗兰墨水笔划掉的何止是两个字?那是亲手斩断了最后一根维系家族的脐带。“所以安保预案里……”龙莺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您在游行路线安排了双重警戒?”亚瑟点头,指向窗外:“您看那边的喷泉池。表面是装饰,实则是地下排水系统的压力阀。加冕当日,苏格兰场会提前十二小时注入海水示踪剂——若有人试图从斯海尔德河底隧道潜入伦敦,示踪剂将在泰晤士河入海口形成可见荧光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莺胸前的家族纹章,“而萨克森-科堡家族代表的座次,最终定在圣爱德华宝座左侧第二席——紧邻大法官席。因为根据1689年《权利法案》修正案,当君主遭遇突发威胁时,该席位持有人有权立即启动‘王室紧急继任程序’。”龙莺浑身一震。那位置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加冕礼最神圣的涂油环节,当维多利亚跪于圣坛前接受圣油涂抹时,只要他伸手握住宝座扶手上那枚松动的镀金鸢尾——那便是触发议会紧急会议的暗号。届时,三百名议员将通过西敏寺地窖暗道直抵加冕现场,而他们携带的,不是佩剑,而是尚未加盖御玺的《摄政法案》副本。“您早就知道?”龙莺声音颤抖,“知道他们会用我……”“不。”亚瑟摇头,灰蓝色眼睛里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疲惫,“我知道的只是,当阿尔伯德在信中写‘潮水’时,维多利亚划掉的不是词语,而是整个家族的未来。而您——”他目光落在龙莺紧握的拳头上,那枚家族纹章硌进掌心,留下半月形红痕,“——您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作为萨克森-科堡的王子,而是作为这个国家最后一道未被写入法律的防线。”窗外,渡鸦突然振翅飞起,漆黑羽翼掠过西敏寺尖顶的方向。亚瑟望着它消失的轨迹,轻声道:“您姑母马上就要回来。她会带回肯辛顿宫书房里的答案——那张六岁维多利亚画的歪掉王冠背面,其实写着一行小字:‘妈妈,我的王冠会一直等您来扶正。’”龙莺宁特猛地抬头,却见亚瑟已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手触及黄铜门把的刹那,青铜座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枚被手帕覆盖的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慢移动,如同蛰伏已久的活物,正沿着铜锈的脉络,一寸寸爬向钟摆悬挂的位置。而此刻的肯辛顿宫旧书房里,肯特公爵夫人正将一张泛黄纸页按在心口。窗外暮色渐浓,她忽然听见壁炉架上那只沉默多年的座钟,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滴答。那声音如此陌生,仿佛来自三十年前某个被刻意遗忘的清晨——那时她怀抱着襁褓中的维多利亚,听着同一座钟的报时,数着女儿每一次微弱的心跳,幻想着有朝一日,这小小胸膛里搏动的,将是整个不列颠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