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林山好好休息了一夜，还被黑大哥招待了一顿早餐，而后亲自带人护送上了商务车。“饶舌老爹呢，怎么没看到他？”“这点小事就不劳烦老爹了，我可以带你过去，昨晚已经把手续什么的都...林山在孔雀族盘桓三日，与鸡哥、林凡彻夜长谈，将这些年所见所闻尽数道来——从幽烛圣地鬼蜮巡查的诡谲手段，到虚巢母皇那团白光笼罩下不可测度的威仪；从虫塔崩解时漫天甲壳如雪崩坠落的壮烈，到冥堂二字被念出时连虚空都为之凝滞一瞬的寒意。林凡听得眉心紧锁，鸡哥则扑棱着翅膀在屋梁上踱步，爪尖刮过青瓦，发出细碎而焦灼的声响。“照你所说，冥堂不是冲着人族来的？”林凡指尖掐着一枚青铜符钱，反复翻转，“那它为何不直接剿灭虚空虫族？偏要千里迢迢追入此界？”林山摇头：“虚黎族长说，冥堂收‘种’不收‘界’。它们收割的是活体族群的魂核本源、血脉图谱、元神烙印，用以填补自身纪元残缺——就像匠人补鼎，缺哪一块就剜哪一块。小千世界有天道屏障，强行破界会引发法则反噬，损伤其核心祭坛。所以它们惯常等目标迁徙途中，在虚空断层处设伏截杀。而虫族一旦离界，便等于主动撕开护膜……那时，才是它们动刀的时候。”鸡哥忽然停步，歪头盯着林山：“可你答应了？给个假坐标，引他们绕路三年？”“嗯。”林山点头，指尖拂过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虚巢母皇临别所赠，内刻十二重虚空叠印，只消注入一丝神识，便可激活其中一道虚假星轨，模拟出整支虫族船队跃迁后的残留气息。此物并非信物，而是锚点，是诱饵，更是虚巢母皇亲手钉入天机缝隙的一枚楔子。“你不怕算计落空？”林凡低声问。“怕。”林山望向窗外，落松山脉深处云气翻涌，隐约可见几道紫气自地脉升腾而起，那是紫霄宗山门所在方向，“但更怕他们真寻上门来，撞见我飞升劫云未散、天梯未稳之时。那时若被冥堂强者窥见飞升通道裂隙，顺流而上直抵仙界接引台……那才真是万劫不复。”话音未落，孔雀王忽至门外，手中托着一只古藤编就的匣子，匣盖微启，一股清冽檀香混着墨痕未干的纸页气息飘出。“林贤，你要的典籍，都在这儿了。”匣中并无竹简玉册，唯有一叠泛黄纸张，边角磨损，字迹却极工整，乃紫霄宗历代飞升者手录之《登天札记》。最上面一页墨色尤新，落款赫然是“紫霄第七代掌教·凌虚子·飞升前七日”。林山指尖悬于纸面寸许，未触，却已觉神魂微震——那纸上墨迹竟似活物般缓缓游移，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中央一点赤金为基，八道银线呈八卦之势延展，每一道尽头皆悬一粒墨点，或明或暗，或颤或定。他瞳孔骤然一缩：“这是……飞升路径图？”孔雀王颔首：“非路径，是‘劫痕’。凌虚子前辈飞升时遭九重雷劫，每渡一重，便以血为墨，在纸上拓下当时天象轨迹。后人推演发现，这八道银线实为天地间八处天然‘飞升隘口’，唯此处天道薄弱，雷劫易渡，且接引之力最稳。其余方位，纵使强行破界，也易被虚空乱流撕碎元神，或坠入无名阴域，永世不得超脱。”林山静默良久，伸手取过第二页。这一页墨色略淡，记载更细：某年某月某日，某位飞升者于艮位隘口引动雷劫，却因身怀半件魔器，致劫云生变，化作黑莲状，反噬三日方息。幸得同道以纯阳剑气劈开劫眼，方才侥幸登天。第三页，则是一则警告：“切忌携活物同渡。昔有修士携灵宠白鹤飞升，鹤唳一声，扰动劫云韵律，致第九重雷劫降下‘哑雷’——无声无光，却专蚀神魂根基。此人虽至仙界，然元神终生喑哑，再不能开口诵咒。”林山逐页翻看，越看越觉脊背发凉。所谓飞升，并非羽化登仙的缥缈幻梦，而是一场精密到毫厘的生死校准——时辰、方位、心境、随身器物、甚至体内灵气流转的节律，皆需严丝合缝。稍有偏差，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连转世机会都被天道抹去。“难怪虚巢母皇能横行虚空。”他喃喃道，“它们没有飞升桎梏，修为可破洞虚，直抵混沌边缘……而我们，却被困在一界之内，连踏出一步，都要仰赖天道恩典。”鸡哥跳下来，翅膀拍打纸页：“那你还飞升？不如跟我们去虚空流浪！母皇说了，给你留一艘副舰，舱室够大，还能养狗！”林山笑了，揉了揉那斑点小狗的脑袋。小狗喉咙里咕噜一声，把蒲师傅留下的破碗往他手心一塞，碗底朝天，露出里面一枚早已干涸发黑的莲子——正是当年红莲老祖坐化前，亲手埋入碗底的本命莲种。林山心头一热，指尖轻抚莲子表面龟裂纹路。忽而，那纹路竟微微泛起一线极淡的金芒，如呼吸般明灭三次。他浑身一僵。鸡哥与林凡同时屏息。孔雀王更是豁然转身，妖元暴涌，双目金瞳绽出尺许寒光，死死盯住那只破碗：“这……这气息……”“是老祖的‘涅槃息’！”林凡声音发颤，“传说草木精怪濒死之际，若心念执著未散，便会凝出一缕不灭息，藏于本命根须或种子之中，遇至亲血脉、或同源灵力激发，方可显形！”林山急忙闭目，沉入识海，将一丝元神后期的浩瀚神识，如春水般温柔探入莲子深处。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汹涌而至——一片无垠火海，天穹赤红如血，大地皲裂，岩浆奔涌如河。火海中央，一株万丈巨莲静静燃烧，花瓣尽成灰烬，唯余一根漆黑莲茎直刺苍穹。莲茎顶端，并非花苞，而是一面布满裂痕的青铜古镜。镜中映出的，并非火焰，而是一片浩渺星空，星轨错乱，星辰明灭不定，仿佛正经历一场无声崩解……镜面裂痕深处，一点金芒顽强闪烁，如风中残烛。紧接着，画面陡转——一座青铜殿宇悬浮于虚空乱流之中，殿门敞开，内里空无一物，唯有一座石台。台上，静静躺着一具枯槁尸骸，通体覆盖玄色苔藓，双手交叠于腹，掌心向上，托着一枚与破碗中一模一样的干瘪莲子。尸骸额心，一点朱砂印记尚未褪尽，形如半朵未绽莲花。最后，一道苍老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直接在林山神魂深处响起，不带悲喜，唯有亘古疲惫：“……劫起于星，落于界。镜碎则界倾，莲枯则道绝。莫寻我，寻镜。镜在‘澜星’，不在天上，而在……”声音戛然而止。林山猛然睁眼，喉头腥甜，一口逆血喷在破碗边缘，瞬间蒸腾为白雾。他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枚莲子。“怎么了？！”鸡哥急啄他手腕。林山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顿：“红莲老祖没死。她把自己炼成了‘界锚’，钉在澜星残界深处，替此界扛下了……某场大劫。”孔雀王倒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声音沙哑：“澜星……是远古仙庭镇压‘蚀界之疫’的流放星！传说整颗星辰早已化为死寂坟场，连天道都弃之不顾！”“蚀界之疫？”林凡失声。林山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虚巢母皇说过，诸天万界，有原生世界庇护者，是乐土。可乐土之外，还有‘病土’——被污染、被寄生、被蛀空的世界。它们像溃烂的疮口，不断渗出腐毒，侵蚀周边星域。澜星，就是第一颗被仙庭剜除的‘病灶’。”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仿佛穿透了四百年光阴，看见那个在火海中擎镜而立的佝偻身影。“老祖不是失踪。她是主动走进了那座青铜殿，成了镇压蚀界之疫的最后一道封印。她留下这颗莲子，不是求援，是在等一个……能看懂星轨的人。”鸡哥愣住，翅膀垂落：“可……可你怎么会看懂星轨？”林山缓缓摊开左手。掌心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线，正沿着皮肤纹理缓缓游走，所经之处，皮肉下隐隐透出星辉般的微光——那是他在虚巢母皇圆桌厅内，无意间被投影星图映照后，悄然烙下的虚空道痕。“因为有人，已经把钥匙，悄悄塞进了我的命格里。”他收拢五指，银线倏然隐没。再抬头时，眼中再无一丝迷惘，唯有一片深邃如渊的平静。三日后，林山独赴紫霄宗。山门禁制在他面前如薄雾般散开。他未走正阶，而是沿着一条荒芜古径攀援而上，两旁松柏虬结，枝干扭曲如龙，树皮上竟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符文，有些已模糊难辨，有些却崭新如刻，墨迹未干——那是历代紫霄宗飞升者，在登天之前，以自身精血所绘的“归途标记”。峰顶，一座无顶石台孤悬于云海之巅。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万里晴空，却偏偏在正中央，映不出任何云影，唯有一片纯粹幽暗，仿佛嵌着一块无形黑洞。林山走到台边，取出虚巢母皇所赠玉珏，悬于幽暗上方。玉珏微震，十二重叠印次第亮起，最终凝为一道纤细银芒，笔直射入那片幽暗。嗡——石台轰然一震！倒映的天空骤然扭曲、拉伸，云海翻卷成漩涡，漩涡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幅巨大星图——并非紫霄宗札记中的八卦隘口，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群星黯淡，轨道歪斜，中央一颗灰败星辰悬浮不动，表面沟壑纵横，状如干涸河床。星辰周围，十二颗黯淡小星呈环形拱卫，每一颗小星表面，都浮现出一道微弱却坚不可摧的青铜锁链虚影，锁链尽头，齐齐没入灰败星辰的核心。正是澜星残界！星图浮现刹那，林山识海中那道银线骤然炽亮，与星图共鸣，发出无声尖啸。他身形剧震，眼前景象再次变幻——他站在青铜殿内。石台上，枯槁尸骸依旧。但这一次，尸骸胸前衣襟无风自动，缓缓掀开，露出下方一片平滑如镜的胸骨。骨面之上，一行血字正在缓缓成形，字字如刀，割裂皮肉：【欲启镜，需三钥：一曰‘星轨’，溯其崩解之始；二曰‘薪火’，承其不灭之志；三曰‘归途’，断其自缚之链。镜启之日，蚀疫反噬，澜星将崩。尔等若入，当以身为引，镇其溃口，否则……此界亦将染疫。】血字浮现完毕，最后一笔拖出长长尾迹，如泣如诉。林山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澜星，无青铜殿，唯余石台之上，那幅缓缓旋转的星图。他抬起手，食指悬于星图中央灰败星辰之上，指尖凝聚起一滴精血，晶莹剔透，内里却有万千微小符文生灭不息——那是他四百余年苦修、百战不死、万劫不磨所凝成的元神本源之血。血珠将落未落。身后，忽有清越钟声遥遥传来，三响，悠长，肃穆。林山并未回头。他知道，那是紫霄宗镇山古钟，只为一种时刻而鸣——飞升者，叩首谢恩，辞别师门。钟声未歇，他指尖精血终于滴落。血珠悬于星图之上，不坠，不散，反而缓缓舒展，化作一粒微缩星辰，其光芒，竟比星图中任何一颗都更亮一分。石台幽暗深处，仿佛有沉睡万古的意志，轻轻……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