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只见细碎的山石裹挟着草木泥沙，分成数股从高处坠下，砸得底下水面一片浑浊狼藉。连自涧底刚涌出不久的那片猩红血色也被稀释，正飞速淡去。而在一掌将云慧打得吐血倒飞而回后，陈珩并不停...山林幽邃，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藤蔓垂落似蟒，浓荫蔽日，连月光都难透半分。陈珩踏着枯叶碎枝而行，足下无声，唯余风过林梢时的呜咽低响，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静待他一步落下。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踏出，脚下枯叶便如被无形之手抚平，未见丝毫翻卷；衣角拂过横斜枝桠，也未曾牵动半片落叶。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神意内敛、气机圆融至极后自然流露的征兆——纵是星枢身受限于成屋道场压制，纵是此躯筋骨未愈、拳毒未清，可那元神第四重障关所铸就的“心体相交”之境，早已将肉身与神魂熔铸为一炉真火，哪怕只余一缕残焰，亦能照破幽冥。林弘的记忆在他识海中如画卷徐展：南越国疆域辽阔，山川险峻，凡俗王朝与修行门派并存，而真正执掌此方天地权柄者，并非帝王将相，而是七宗十二派所奉之“青陵祖庭”。所谓羽化六境，实为青陵祖庭以大神通截取天地玄机所立之法，专为成屋道场内生灵所设。定意、炼肉、通脉、蜕血、灵台、化羽——每一境皆对应一道天地枢机，修至极致，可引动地脉龙气，唤来星陨雷劫，甚至叩开虚无之门，直面午阳上人遗留之元神真形！但此法虽妙，却有大忌：不得修习正统仙道功法！否则轻则神魂撕裂，重则引动道场反噬，化作齑粉，连星枢身都难保全。陈珩唇角微扬，笑意淡如烟霭。他当然不会去修什么羽化六境。此身既已入局，便当以局破局，借势登高。他要的，从来不是在这具躯壳里重新练气筑基，而是借这方天地的“元神道痕”，反哺己身，打磨神识，淬炼灵台，为冲击第五重障关埋下伏笔！山风忽转，带着一股腥甜气息扑面而来。陈珩脚步一顿，眸光微凝，望向左前方三十步外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槐。树皮皲裂如人脸，树冠扭曲若鬼爪，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冷色。而在树根盘绕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枚湿漉漉的脚印——脚趾朝内，足弓高耸，落地处泥土微陷，却无拖痕，分明是轻身掠过，而非步行。不是人。陈珩心念一动，袖中悄然滑出一枚黄纸符箓——非是成屋道场所有，而是他早年于宵明大泽所得的一张“镇邪引灵符”，虽经星枢身入阵时灵气冲刷，灵光黯淡大半，却仍存一线真意，足以勾动此界阴秽之气，反照其形。他屈指一弹，符纸无声燃起幽蓝火苗，旋即飘向老槐树下。火光摇曳三息，倏然暴涨！刹那间，槐树影子骤然拉长、扭曲、鼓胀，竟如活物般自地面腾起，化作一个三丈高的黑影，头无五官，四肢细长如竹节，十指末端裂开三寸长的猩红口器，正对着陈珩方向缓缓开合，发出“嘶……嘶……”之声，似在吞咽空气，又似在咀嚼魂魄。魑！果然来了。陈珩不退反进，一步踏前，右掌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似托一轮明月。他并未运功，亦未引气，只是静静凝视那黑影——目光澄澈，毫无波澜，仿佛所见并非可怖凶物，而是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元神图卷。就在这一瞬，他眉心一点微光悄然亮起，非是星芒，亦非灵火，而是纯粹神识所凝之“观照”！观其形而知其质，照其动而溯其源。那黑影动作猛地一滞，十口器齐齐转向陈珩眉心，喉中嘶鸣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几欲裂金碎玉！可它竟不敢扑来，只是原地颤抖，黑雾蒸腾，似被无形锁链缚住四肢百骸。因陈珩所观者，非魑之表，而是其本源——那缕游荡于成屋道场间隙中的午阳上人元神残意！此魑不过残意所染尘泥，借阴气聚形，得戾气成性，本质仍是“道痕”所化之镜像！而陈珩此刻，正以元神第四重障关所炼就之“心体相交”境界，直面这面镜子！镜中映出的，是午阳上人当年斩我执、断因果、化万念为一道纯阳真火时的决绝；是其坐观星河崩灭、纪元轮转而不动心的寂寥；更是其临终前将一身大道剖为七部青陵经、散入道场八荒时的悲悯与苍凉……陈珩呼吸微顿。他竟在一头魑身上，窥见了真正的元神气象！不是虚影，不是幻象，而是切切实实、未经遮掩的“道之遗响”！他胸中忽然升起一股灼热，非是气血奔涌，而是神魂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烙印被骤然点亮——那是他初入仙途时，在云崖观碑，见“大道至简，万法归一”八字所生的第一缕道心悸动；是他结丹时，观丹田火海中金莲绽放，忽悟“生灭本空”时的豁然开朗；更是他证就元神、打破第一重障关时，于混沌中听见那一声“归来”的震颤回音……原来，真正的元神修行，从来不在苦熬，不在强求，而在“认得”。认得自己，认得天地，认得那万古长夜中，始终不曾熄灭的一点灵光。陈珩缓缓吐纳，眉心微光渐盛，竟将周遭幽暗尽数驱退。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轰然溃散，化作无数黑蝶，振翅飞向山林深处，却在半空尽数消融，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最终凝成一道极淡、极细的金线，无声没入陈珩眉心。霎时间，他识海如遭春雷惊蛰！原本晦涩难明的第五重障关轮廓，在这一刻竟清晰浮现——不再是雾中楼阁，而是一座孤峰，峰顶云海翻涌，峰腰雷火交织，峰脚则盘踞着十二条缠绕的漆黑龙影，每一条龙影鳞甲之上，皆刻着一个古老篆文：“疑”。疑己、疑道、疑法、疑师、疑友、疑敌、疑生、疑死、疑真、疑幻、疑古、疑今！十二疑龙，首尾相衔，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闭环，将孤峰围困其中。唯有勘破其中一疑，方能撼动其环，窥见峰顶真容。陈珩心头凛然。此前他以为第五重障关，当是灵台凝实、神游太虚之类，却万万未曾料到，竟是“疑”之一字为关！而方才那缕金线所携之意，正是午阳上人留下的第一道“破疑”印记——非是解惑，而是授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授人以法不如授人以疑。真正的元神修行，岂是盲从权威、迷信经典？那不过是将他人之疑，当作自身之锚。唯有亲手将疑根掘出，置于烈阳之下曝晒，直至其干瘪、龟裂、化为齑粉，再于废墟之上，亲手种下属于自己的第一颗道种，方为正途！他眼中光芒愈盛，似有星河流转。就在此时，远处山道传来一阵急促蹄声，夹杂着金属铿锵与粗野呼喝。火把光亮由远及近，映得林间树影幢幢，如鬼魅狂舞。“快！快！三少爷的尸身定在山中！东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疤脸娘们和虬髯二爷都折在义庄了，怕不是撞上了‘山魈’？”“放屁！山魈哪敢近人？我看是铁剑门那老梆子请来的外援！听说他年轻时跟过青陵祖庭一位执律长老学过几天……”陈珩眸光微敛，将方才所得悉数封存于识海最深处，如同将一颗火种藏入玄冰玉匣。他转身，抬步，身影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身后，火光与人声越来越近，而前方，山势愈发陡峭，云雾渐厚，偶有磷火浮游其间，明灭不定，如无数只窥伺的眼睛。他脚步不停，却在经过一处断崖时，忽地驻足。崖下深不见底，唯闻水声轰隆，似有大河奔涌。而在断崖边缘，斜插着一柄断剑——正是他手中那柄的另一半，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剑尖深深没入岩缝，剑格处隐约可见半枚褪色朱砂印，形如一只闭目凤鸟。陈珩俯身，指尖拂过剑脊。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剑意，顺着指尖悄然钻入识海——非是林弘所有，亦非海蛟帮众所留，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场生死搏杀。是山简。三年前，在芦水天外，山简曾以此剑斩开一道虚空裂隙，只为送他一程。那剑意中，裹着一句无声言语：“此剑名‘衔光’，衔天光以破幽冥。成屋道场之内，莫信眼见，莫听耳闻，唯剑意不灭，唯本心不堕。”陈珩指尖微顿，忽而一笑。原来，山简早已算到今日。不是算他必来，而是算他来了，便绝不会困于皮囊，囿于境遇，坠入“疑”之牢笼。风起，吹散崖边薄雾。陈珩直起身，目光投向断崖彼端——那里云海翻涌，一座孤峰轮廓若隐若现，峰顶似有七点青光，如北斗悬天，静静垂照。青陵经！七部青陵经，竟在此地显形？他正欲迈步，忽觉脚踝一紧。低头看去，不知何时，数根墨绿色藤蔓已悄然缠上他的小腿，藤蔓表面泛着油亮光泽，顶端分裂成数十细须，正微微蠕动，似在试探、吮吸。陈珩神色不变，只将左脚轻轻一跺。咚。一声轻响，如古钟初鸣。藤蔓瞬间僵直，随即寸寸爆裂，化为齑粉，随风而散。而就在这齑粉飞扬之际，他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极轻、极冷、又极熟悉的声音：“陈珩。”不是传音，不是幻听，而是实实在在，从他身后三尺处传来。陈珩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与方才观魑时的姿态，分毫不差。掌心之中，一团微光悄然凝聚，非金非玉，非火非电，却隐隐有十二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在其间穿梭、缠绕、旋转——正是那十二疑龙所化之形！光团悬浮，静静燃烧。而在他身后三尺，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白衣身影缓缓浮现。高冠博带，面容清俊如初雪，双眸深邃似古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千年。冲玄真人，蔺束龙。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陈珩掌心那团奇异光焰，又落回他侧脸上，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竟能在入道场不足一个时辰内，便触及‘疑龙’之形……山简果然没有看错人。”陈珩终于缓缓转身。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无息，却似有雷霆炸裂。良久，陈珩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蔺真人，你既知山简，可知他为何执意要我来此？”蔺束龙眸光微闪，笑意渐深，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问题。他并未作答，只是抬手指向那断崖彼端，云海翻涌之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孤峰：“你看那峰顶青光。”陈珩顺势望去。七点青光，次第排开，恍如北斗七星，却又隐隐组成一个更古老、更玄奥的符文结构——那是青陵祖庭的至高秘印，“归墟启明印”。而就在此时，七点青光之中，最末一点，骤然剧烈闪烁起来，亮度远超其余六点，仿佛一颗即将挣脱束缚的星辰！紧接着，一道青色光柱自那点青光激射而出，撕裂云海，笔直劈落，不偏不倚，正正贯入陈珩眉心！陈珩身躯一震，眼前世界骤然崩解、重组。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无垠白玉广场之上，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万丈高的青铜巨鼎。鼎身铭刻无数星图、符箓、经文，每一道纹路都在流淌光华。鼎口喷薄而出的，不是烟火，而是滚滚如潮的“疑”之洪流——无数面孔在洪流中浮沉、嘶吼、哭泣、狂笑，全是不同年纪、不同模样的“陈珩”。有幼时在药圃偷摘灵果被责罚的惶恐陈珩；有少年时于剑冢独对万剑而心生退意的怯懦陈珩；有结丹失败，丹田尽毁，蜷缩于山洞中咳血三月的绝望陈珩；更有元神初成，面对正虚道廷诏书，犹豫是否该舍弃自在、投身桎梏的踌躇陈珩……每一个“陈珩”，都是他生命长河中某一刻的真实投影，皆被“疑”字洪流裹挟，冲向青铜巨鼎。鼎内，一片虚无。唯有鼎底，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钥匙，锈迹斑斑，却散发出亘古不灭的微光。陈珩知道，那便是第五重障关的真正门户。而开启它的唯一方式，不是斩断所有“陈珩”，而是从中，亲手摘下那枚钥匙。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身后，蔺束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山简要你来的真正原因，是替他，取回那枚钥匙。”陈珩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枚在虚无中静静燃烧的青铜钥匙，声音低沉，却如金石坠地：“好。”话音落，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没入那万丈鼎口的“疑”之洪流。白玉广场，青铜巨鼎，万般幻影，尽数崩塌。断崖之上，唯余云海翻涌，青光如雨。蔺束龙独立风中，白衣猎猎，凝望着陈珩消失之处，久久不语。半晌，他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轻轻展开。竹简上，只有一行朱砂小篆，字迹凌厉如剑：【疑尽，则真生；钥启，则门开；门开，则见吾。】风过，竹简哗啦作响。蔺束龙合上竹简，收入袖中，转身，身形如烟，消散于山雾深处。断崖重归寂静。唯有那柄斜插岩缝的“衔光”断剑，剑格处的闭目凤鸟朱砂印，在月光下，似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