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说完,看到那边庄户出现错误操作,立刻转身,继续纠正庄户的错误动作。
诸邑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在人群中讲解的身影,神情复杂。
她身后的女卫低声问:“公主,咱们还看吗?”
诸邑回过神,瞪了她一眼:“谁让你叫公主的?叫我无盐娘子!”
女卫连忙低头:“是,无盐娘子。”
诸邑又看向霍平,嘴里嘀咕:“人定胜天……说得轻巧。”
但她没有离开。
她就站在远处,一直看着,直到霍平讲完,人群散去。
荒地之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着。
诸邑走过去,车帘掀开,露出父亲刘彻的脸。
刘彻看着自己的女儿,微微一笑:“看完了?”
诸邑也没有太大顾忌翻身上车,毕竟为了以后避免尴尬,朱家主跟霍平提过,说他与无盐家人有亲缘关系。
之前刘彻在朱霍农庄就见过阳石和诸邑,两人也是以晚辈礼相见。
所以诸邑和阳石,与他走动频繁,也不会引人怀疑。
诸邑坐在他对面,撇了撇嘴:“看完了。”
刘彻笑道:“觉得如何?”
诸邑把斗篷拢了拢,哼了一声:“这人神神叨叨的,说的那些法子,农经上根本没有。谁知道对不对呢?”
刘彻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那你看了整整一天?”
诸邑脸微微一红,随即梗着脖子道:“我……我那是看他怎么出丑!种茶?许县这地方,冬天冷得能冻死人,茶树能活才怪!”
刘彻笑着摇摇头,没有戳穿她。
马车缓缓启动,往营地外驶去。
诸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个身影还在帐篷外站着,似乎在跟人说话。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不知为何,一直在她脑海里转。
……
许家大宅。
许家老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声。
“咣——咣——咣——”
老仆伸长脖子张望,只见街道尽头转出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但走路带风,腰间挎刀,眼神锐利得跟鹰似的。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汉子,有的扛着一面红底金字的布幔,有的敲锣打鼓,还有两个抬着一根竹竿,竿上挑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咣——咣——咣——”
锣声越来越近,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这是谁家办喜事?”
“不像啊,你看那些人,怎么都带着刀?”
“领头的那个,眼神好凶……”
老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进去禀报。
领头的精瘦年轻人,正是张顺。
“兄弟们,加把劲儿!”
张顺回头喊道,“敲响亮点儿!让许县父老都看看,许公是如何慷慨仗义的!”
“咣咣咣!”
锣声更响了。
身后一个黑脸汉子咧嘴笑道:“顺哥儿,这招行吗?”
这黑脸汉子叫李大疤,是长安游侠。
另外几人,也都是长安市井人物。
他们都是陈叔方的人,是柳娘子找来陪同的。
用柳娘子的话来说,那就是偷鸡摸狗之辈,自有用处。
原本张顺还觉得,这几个市井青皮有什么用。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这一次来要粮,要没这几个阴损出招,他大概只能过来明抢了。
旁边一人嘿嘿说道:“不给?不给更好。咱就天天来敲,敲到他给为止。”
李大疤嘿嘿一笑:“那敢情好,咱这锣敲得可带劲儿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转眼就到了许府门前。
张顺一抬手,锣声戛然而止。
他上前一步,对着门内高声喊道:“天命侯麾下张顺,奉侯爷之命,特来感谢许公慷慨捐粮!许公仗义疏财、乐善好施、一诺千金,实乃许县之楷模,百姓之表率!”
他一口气喊完,气都不带喘的。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四起。
“捐粮?许家要捐粮?”
“捐给谁啊?”
“你没听说?新来的天命侯要在城外屯田,许公答应捐五千石粮草呢!”
“五千石?我的老天爷……”
门内,老仆慌慌张张跑出来,脸上堆着笑:“几位……几位是……”
张顺拱手,笑容满面:“在下张顺,天命侯麾下。奉侯爷之命,来取许公答应的五千石粮草。哦对了——”
他一挥手,后面两个汉子立刻把那面红底金字的布幔展开。
这东西如果现代人看到了肯定很熟悉,就是按照锦旗制作的。
布幔上绣着八个大字:“仗义疏财,一诺千金”。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赠许县许公,以彰高义”。
张顺指着布幔,笑道:“这是侯爷亲自题写的‘锦旗’,特命我等送来,以表谢意。许公何在?在下想当面呈上,聊表寸心。”
张顺说话的时候,还想到侯爷听几个泼皮说这损招的时候,不仅没有反感,还亲自搞出这“锦旗”的画面。
朱霍农庄最大的阴损,还要数庄主啊。
老仆看着歪七扭八的几个字,脸色变了又变。
就这几个破字,也想要讹他们五千石粮食?
这不是扯淡么。
只不过宴会的事情,他自然也有所耳闻,也得到了家主的交代。
所以老仆支支吾吾道:“这个……家主……家主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身子不适?”
张顺一脸关切,“那可要去请大夫?许公慷慨捐粮,乃许县百姓之福,万万保重身体啊!”
他越是这样,老仆越是心慌,不知道怎么回答。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人群分开,郑县尉带着十几个县卒赶到。
在张顺等人进入许县的时候,就被郑县尉盯上了。
此刻他脸色阴沉。
“何人胆敢在许府门前聚众喧哗?”
张顺转身,看着他,笑容不变:“县尉来得正好。在下天命侯麾下张顺,奉侯爷之命,来取许公答应的五千石粮草。正想请县尉做个见证。”
郑县尉目光扫过那面“锦旗”,眼角抽了抽。
“五千石粮草?”
他冷笑一声,“本官怎么不知此事?”
张顺一脸惊讶:“县尉不知?那日宴上,许公亲口所言——侯爷拔剑,许公赠粮五千石。满座宾客都是见证,您当时也在场吧?”
郑县尉脸色一僵。
他在场,当然在场。
那日霍平一剑斩断长案,他看得清清楚楚。
只能说,许家主平时沾上猴,比毛都精的主,怎么就傻乎乎搞了这么一个局?
想要装逼,把自己装进去了。
不过他是许氏的人,所以自然要向着许邈。
郑县尉沉声道:“宴席之上,戏言耳。岂能当真?”
张顺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戏言?”
他上前一步,盯着郑县尉的眼睛:“县尉是说,许公当众所言,是戏言?”
郑县尉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随即硬起心肠:“自然是戏言。哪有拔一次剑就给五千石的道理?本官看,你们是来讹诈的。”
他一挥手:“来人,把这些聚众闹事之徒给我拿下!”
几个县卒应声上前。
张顺身后,刘大疤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个个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他们虽然痞气十足,但动起手来,可一点都不含糊。
气氛陡然紧张。
张顺抬手,止住身后众人。
他看着郑县尉,忽然笑了。
“你要拿我们?”
他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在掌心。
那是一枚金印,龟钮,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此乃陛下亲赐天命侯金印。”
张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人奉侯爷之命,持此印前来取粮。侯爷金印在此,县尉大人可要看清楚了?”
郑县尉瞳孔猛然收缩。
这枚金印,代表着霍平的爵位,代表着天子甚至是朝堂的威严!
张顺将金印举高了些,让周围的人都看清。
“小人不才,只是侯爷麾下一亲随。”
他直视郑县尉的眼睛,“但侯爷有命,小人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办到。今日来取粮,是许公之诺,侯爷之命。县尉大人若执意阻拦——”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如刀。
“那便是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张顺不是说着玩的。
庄主乃是天命侯,许氏当初敢设宴戏耍,就要想到今天。
天命侯之威,是你区区许家能冒犯的?!
侯爷说了,冒犯可以,但是,要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