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瑞秋的胸部
“好了,好了。”菲比挥手停止了三人的争论:“医生先生,现在请你离开,我们要聊一下你。”伊森点头:“收到。”等伊森走回沙发,重新坐到男生区。菲比立刻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很棒?”...麦克斯松开苏菲时,指尖还停在她耳后一寸,仿佛那点温热的触感是易碎的玻璃,稍一用力就会裂开。她没擦眼泪,只是把那张薄薄的批准函攥得更紧了些,纸边几乎要嵌进掌心。马丁·钱宁——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她胸口某个早已锈死十年的锁孔,轻轻一转,就听见里面咔哒一声,不是打开,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伊森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诊所见到麦克斯的情形:她坐在候诊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却绷着一种近乎防御性的僵硬。当时他以为她只是紧张,后来才明白,那不是紧张,是常年屏住呼吸后,连放松都成了需要重新学习的动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麦克斯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奇异地稳。苏菲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艾德温一眼。艾德温耸肩:“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我亲手把它从联邦调查局纽约外勤办公室的文件柜里‘借’出来——不,是‘取回’。严格来说,它本来就是你的档案附件之一,只是被某位姓布伦特的前助理检察官用三个不同编号的归档标签,分别塞进了三个不同楼层的档案室。”“布伦特?”麦克斯皱眉。“对。”艾德温点头,“就是那个在听证会上说你‘情绪不稳定、缺乏基本共情能力、不适合接触任何未成年人’的布伦特。他现在在康涅狄格州一所社区大学教刑法概论,工资比你当年的律师费还少两百块。”麦克斯没笑。她只是慢慢把批准函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背面的水印和钢印。那枚联邦司法部的徽记清晰、锐利,边缘没有一丝模糊——不是伪造的。她甚至能认出右下角那个微小的缩写签名:m.C.,马丁·钱宁本人的亲笔。“他签字的时候,”麦克斯低声问,“说了什么?”“他说——”苏菲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伊森脸上,“‘告诉那个总在凌晨四点查我旧案卷宗的女孩,这次,轮到她来问我问题了。’”伊森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十年前那场轰动全美的儿童监护权诉讼,马丁·钱宁是主审法官;而麦克斯,是唯一一个在终审判决后,连续三年、每周雷打不动调阅全部原始庭审录像、质证记录与心理评估报告的人。她不是为了申诉——判决早已生效,孩子监护权永久移交给了祖父母。她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当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他是否真的相信,那个穿着校服、站在证人席上颤抖着说“我不怕她”的十二岁男孩,说的是真话?而此刻,那枚钢印,正静静躺在她掌心。“所以……”卡洛琳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这不是礼物。这是邀请。”麦克斯没否认。她把批准函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信封正面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收到。”**字迹干净、锋利,没有丝毫犹豫。就在这时,餐厅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身影逆着走廊昏黄的灯光站在门口,高挑,瘦削,黑发微卷,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正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是奥列格。他没进来,只是站着,目光飞快扫过全场:麦克斯手里捏着的信封,苏菲嘴角未散的笑意,艾德温抱臂而立的放松姿态,还有吧台后伊森微微前倾的、带着审视的身体语言。他的视线最后停在麦克斯脸上。麦克斯也看见了他。两人之间隔着六张拼起来的桌子,三瓶尚未喝尽的酒,满地气球残骸,和刚刚凝固又尚未消散的、某种类似释然的空气。奥列格没说话。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包。麦克斯没动。他往前迈了一步。卡洛琳立刻伸手拦住他:“奥列格,现在不是——”“我知道。”奥列格打断她,声音低而平,“我不是来抢蛋糕的。”他走到麦克斯面前,把帆布包放在她脚边,蹲下身,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摞整齐码放的文件,最上面一张,是泛黄的复印件,标题赫然是《纽约州家事法院第2013-4872号案件:钱宁法官补充说明备忘录(非公开)》。麦克斯呼吸一滞。“我昨晚去档案馆,”奥列格头也没抬,手指划过纸页边缘,“不是为了找你查过的那些录像带。我在找这个。它被单独存档在法官私人笔记区,编号是Q-7,权限级别B-4。没人知道它存在,除了当年负责归档的实习生——就是我表姐。她去年退休,临走前把密码给了我。”他抽出那张纸,翻到背面。一行褪色蓝墨水写的批注浮现出来:> “本案中,原告代理人反复强调‘儿童陈述具有高度可信性’。但法庭观察发现,该儿童在交叉询问中三次修改关键时间点,且回避所有关于‘事发当日早餐内容’的提问。其陈述稳定性,值得再议。——m.C.”麦克斯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没眨眼。“他当年就发现了。”她喃喃道。“对。”奥列格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轻轻搁在麦克斯手背上,“这是他办公室保险柜的备用密钥。他七年前就留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个红头发、左耳戴银环、总在凌晨四点打电话问‘您还记得那个穿校服的男孩吗’的女孩找上门,就把这个给她。”麦克斯猛地抬头。奥列格看着她,眼神很静:“他记得你。从第一天起。”麦克斯没碰那枚密钥。她只是低头,把批准函从信封里抽出来,又拿起那张备忘录复印件,两张纸并排放在掌心。一张是门,一张是锁。而此刻,门开着,锁也卸了。她忽然笑了。不是轻松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像刀刃出鞘时刮过鞘口的轻响。“原来如此。”她说,“我一直以为我在追着他跑。”“不。”奥列格摇头,“你在等他转身。”麦克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常年覆盖的薄冰,裂开了一道细缝,底下涌出来的光,烫得人不敢直视。她把密钥推回去:“不用。我自己开门。”奥列格没收回手,只是把密钥轻轻按在她掌心,合拢她的手指:“那就别让门关上太久。”麦克斯没拒绝。她握紧了,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微疼,却异常真实。这时,伊森忽然开口:“麦克斯。”她转头。“你刚才说,你有一年没碰过女人了。”伊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可昨晚在公寓楼道,你撞进我怀里时,心跳是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次。你脸上的血色,比急诊室刚输完血的病人还足。你闻起来有香草味的沐浴露,和一点……没完全散尽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须后水味道。”麦克斯瞳孔一缩。伊森继续道:“你骗不了一个每天给三十个人测血压、听心音、看瞳孔反射的医生。尤其当那个人,昨天晚上刚在你隔壁房间,替另一个男人处理完一场激烈到撕破衬衫的摔跤赛后。”卡洛琳倒吸一口冷气。苏菲捂住了嘴。艾德温吹了声口哨。麦克斯没反驳。她只是盯着伊森,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枚密钥,更紧地攥进了掌心。沉默蔓延了几秒。然后,厄尔突然一拍桌子:“哎哟!差点忘了正事!”他从吧台底下拖出一个扁平的长条形盒子,啪地掀开盖子,“生日蛋糕第二弹——这次是咸的!培根芝士千层面!”全场一静。麦克斯看着那盒油亮焦黄的千层面,忽然噗嗤一声,笑出了眼泪。笑声清亮,毫无保留,像积压了十年的雪崩,轰然倾泻。她一边笑一边抹眼角,笑着笑着,又哽了一下,肩膀微微抖动。苏菲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发顶,也跟着笑:“喂,你这笑得……怎么跟哭似的?”“因为就是哭啊。”麦克斯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却亮得惊人,“我又不是圣人,哪能只准高兴不准崩溃?”她抬起头,环视一圈:苏菲眼里的光,艾德温唇角的弧度,卡洛琳举起的香槟杯,奥列格垂在身侧、微微松开的手,厄尔端着千层面一脸无辜,憨已经开始往盘子里舀,就连伊森,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麦克斯忽然觉得,这间被临时改造的餐厅,这堆乱七八糟的气球,这瓶两万七的山寨香槟,这些穿着旧衣服、说着混账话、却把全世界最硬的钥匙塞进她手心的人——原来才是她真正等了十年的,那扇门背后的世界。“许婕。”她忽然说。苏菲应声。“下次再有人送你那种‘所发会面批准函’,”麦克斯眨掉最后一滴泪,笑容彻底舒展开来,像初春解冻的第一道溪流,“记得提前告诉我。”“为什么?”苏菲歪头。“因为,”麦克斯拿起那瓶“永恒星辉”,拔掉软木塞,咕嘟咕嘟给自己倒了半杯,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映着灯光,碎成无数跳动的星点,“我得先练练,怎么在敲开法官办公室门之前,不把手抖成筛子。”她举起杯。所有人,无声地,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杯壁相碰,清脆一声。伊森看着她仰头饮尽那杯昂贵的、或许真是山寨的香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没碰自己的酒,只是默默把吧台后那瓶赤霞宝藏,又往麦克斯的方向,轻轻推近了两厘米。麦克斯余光瞥见,没说话,只是朝他扬了扬空杯。伊森颔首。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六月的纽约,罕见的、柔软的雪,无声落在威廉斯堡桥的栏杆上,落在东河泛起的细碎波光里,也落在餐厅玻璃窗上,融化成一道蜿蜒的、温热的水痕。麦克斯放下杯子,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外。雪越下越大。而她,终于第一次,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