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本身就是关陇军事贵族集团这个巨型“托拉斯”的顶级“股东”之一。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的是一整个利益集团。
而徐阶呢?
他只是个打工仔。
一个爬到了金字塔顶端,年薪千万、手握重权,但本质上依旧是给皇帝这个董事长打工的CEO。
他的权力,来自于董事长的授权。
董事长欣赏你,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董事长看你不爽,一纸诏书,就能让你滚回老家种地。
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皇帝这个“董事长”,很多时候也得看手下那帮大“股东”的脸色。
股东们联合起来,是真能把董事长掀下马,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的。
所以,皇帝要集权,要削弱这些股东的势力。
科举制,就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通过科举,皇帝绕开了世家门阀的“内部推荐”制度,直接从民间招聘“员工”。
这些员工,出身庶族地主,本身没有根基,没有独立的“分公司”。
更没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他们的一切,都系于皇帝一身。
宋朝三百多年,除了开头的赵匡胤自己是“股东夺权”上了位,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明朝近三百年,同样如此。
皇帝的位子,是坐稳了。
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整个“公司”的凝聚力,降到了冰点。
股东们虽然会为了争权夺利内斗不休,但他们有一个底线。
绝对不能让公司破产。
而打工仔们呢?
公司形势大好,跟着老板吃香喝辣,分红奖金拿到手软。
公司一旦不行了,要面临破产清算了,指望他们与公司共存亡?
开什么玩笑。
良禽择木而栖。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换个老板,换家公司,继续当自己的高管,不也一样?
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尸骨未寒。
那些平日里满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一个个道德文章做得震天响的东林党大佬,那些被誉为“清流”的文臣们。
转过身,就把头发剃了,辫子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多尔衮面前。
“大清”的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亮。
甚至,新老板为了收买人心,开出的价码可能更高。
一想到这里,李承乾就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后世的满清。
那句臭名昭著的“宁与友邦,不与家奴”,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并非一句简单的昏聩之言,而是这种“独资公司”模式发展到极致后,必然产生的逻辑。
当皇帝的出身,与绝大多数“员工”并非同族时,猜忌和防范,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董事长最怕的是什么?
是员工们联合起来,把他这个外来的董事长给掀翻。
所以,他宁可把公司的利益,分润给外人,也绝不愿意让自己的员工获得太多的权力和好处。
以免他们坐大,威胁到自己的统治地位。
最终,将一个曾经昂扬向上、傲立于世的民族,变成了一群温顺、麻木、只知磕头的奴才。
这,就是华夏近代百年屈辱的根源之一。
它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一条清晰的历史脉络。
从宋明时代“打工仔”全面上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李承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压抑得有些发闷。
华夏民族,已经足够努力,也足够幸运了。
他想起了另一个庞大的帝国,奥斯曼。
同样是盛极一时,同样是故步自封,最终在近代化的浪潮中分崩离析,沦为“西亚病夫”。
衰落,似乎是所有大帝国的宿命。
可自己,偏偏来到了大唐。
他拥有着后世千年的历史经验和教训。
如果还不能为这个民族,为这个国家,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
那自己穿越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
正是基于这种考量,他才会同意李世民的决定。
将原本计划调往关中,用以镇压和威慑关陇世家的两万大军,削减到了一万六千人。
这不是畏惧。
更不是妥协。
而是在寻找一个至关重要的平衡点。
关陇世家这帮旧“股东”,必须削弱,他们的势力太庞大,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皇权这个“董事长”的权威。
但是,绝对不能一棍子打死。
如果现在就把他们彻底消灭,那么通过科举上来的那帮庶族地主文官,将再无制衡。
朝堂之上,将彻底变成“打工仔”的天下。
大唐,就会提前数百年,走上宋明的那条老路。
一条看似皇权集中,稳如泰山,实则脆弱不堪,毫无抗风险能力的死路。
所谓的明清皇权达到顶峰,不过是个笑话。
明朝的皇帝,真的比汉唐的皇帝更有权力吗?
汉武帝说打谁就打谁,说杀谁就杀谁。
唐太宗李世民同样是一言九鼎,威加海内。
可明朝的皇帝呢?
万历几十年不上朝,国家照样运转。
为什么?
因为庞大的文官集团,这个巨大的“职业经理人”阶层,已经彻底架空了他。
皇帝想做点什么事,底下的大臣们动不动就“封驳”,动不动就集体辞职威胁。
除了人事任免权和象征性的最高权威。
明朝中后期的皇帝,其处境和汉唐末年的那些被权臣、宦官、外戚架空的皇帝,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无非是架空他的人,从“大股东”,变成了“高级打工仔”而已。
他需要这些旧时代的“股东”活着。
让他们成为悬在所有“打工仔”头顶的一把剑。
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手中,用以敲打那帮野心勃勃的新贵的工具。
股东和员工,相互制衡,相互撕咬。
而他这个未来的董事长,才能真正坐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去推行自己想要推行的变革。
李承乾的思绪,在历史的长河中肆意驰骋,将千年的脉络一点点梳理清晰。
李承乾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面前李靖的身上。
“你纵横沙场一生,见多识广。”
“依你看来,我大唐,占这天下几分?”
李靖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太子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回殿下,臣曾与西域胡商、南洋海客交谈,亦读过前朝留下的地理图志。”
“天下之大,远超想象。”
“若以山川河流、万里方圆计,我大唐……恐不及一成。”
“不及一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