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卫国公，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李靖见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决然。
“殿下可知，如今的世家门阀，与汉初的那些诸侯王，有何区别？”
李承乾眉头微蹙，瞬间便明白了李靖的所指。
“卫国公是说，这些世家，已成国中之国？”
“然也。”
李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
“殿下，如今的世家门阀，早已不是单纯的官宦之家。”
“他们占据着天下最肥沃的土地，动辄数万顷，数十万顷。”
“这些土地，名为大唐所有，实则早已成了他们的私产，朝廷甚至无法征收分毫税赋。”
“他们拥有着最完备的生产体系，从农田到矿山，从织造到冶炼，无所不包。”
“他们豢养着成千上万的奴仆、佃户、部曲，这些人只知有家主，而不知有君王！”
“一个顶尖的世家，便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王国。”
“他们有自己的钱粮，有自己的武装，甚至有自己的规矩。”
“朝廷政令，于他们而言，有利则行，无利则废。”
“阳奉阴违，已是常态。”
“若是逼得急了，他们甚至敢闭门自守，公然对抗朝廷！”
李靖每说一句，李承乾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些情况，他身为太子，自然有所了解。
李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痛。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便是对官职的垄断。”
“从中央的三省六部，到地方的州府县衙，要害部门。”
“十之七八，都掌握在世家门阀手中。”
“他们彼此联姻，互为奥援，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他们心中所想的，从来不是为国为民。”
“而是如何光耀门楣，如何让家族的富贵，延续千年。”
“欺君罔上，卖官鬻爵，党同伐异，无所不用其极！”
“如此一来，便堵塞了天下寒门学子的上进之路。”
“有才之士，报国无门，只能皓首穷经，郁郁而终。”
“而那些世家子弟，哪怕是酒囊饭袋，也能凭着家世，窃据高位。”
“长此以往，朝纲败坏，劣币驱逐良币，国事必将一日坏过一日。”
“最终，便是朝局动荡，苍生离乱！”
说到最后，李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愤。
李承乾沉默了。
李靖所言，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这便是他为何要对世家痛下杀手的根本原因之一。
“殿下可曾想过，为何强秦二世而亡？”
“为何强汉屡有倾覆之危？”
“为何西晋一朝，竟会引来五胡乱华，致使神州陆沉？”
“秦灭六国，然六国旧贵仍在。”
“陈胜吴广一声高呼，六国之后便纷纷复辟，天下响应。此乃旧贵族之祸。”
“汉承秦制，分封诸侯，终有七国之乱。”
“后推恩令虽削弱诸侯，然地方豪强崛起，与世家何异？”
“黄巾之乱，便是底层百姓与走投无路的寒门结合。”
“至汉末，群雄并起，更是世家豪强之间的争霸！”
“至于西晋……”
李靖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深的痛色。
“八王之乱，司马家的皇子们为了争权夺利，不惜引入异族以为臂助。”
“而那些被打压的寒门士子，为了出人头地，更是毫无底线地投靠异族。”
“充当其谋主，为其出谋划策，引狼入室！”
“这才有了那长达百年的神州浩劫，衣冠南渡！”
一番话，如雷霆贯耳。
李承乾一直以为，自己对历史的认知已经足够深刻。
可李靖这番话，却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历史事件，剖析得清清楚楚，露出了其下最核心的脉络。
世家之祸，竟至于此！
“所以，殿下以雷霆手段，剪除陇西李氏这等罪大恶极的领头羊，老臣……心悦诚服。”
李靖话锋一转，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拜。
“此乃为国除害，为天下苍生计，功在千秋！”
“但是，殿下。”
“藤壶可刮，龙骨……不可拆。”
“世家门阀，不可全废。”
“卫国公，孤……不明白了。”
李承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
李靖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意味。
“殿下，您可知，华夏文明，自三皇五帝以来，是如何传承至今的？”
“是靠竹简，是靠典籍。”
李承乾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
李靖点了点头。
“可那些竹简典籍，都保存在哪里？”
“从造纸术和印刷术普及之前，知识，一直是天底下最昂贵的东西。”
“寻常百姓，莫说读书，便是连饭都吃不饱。”
“而朝廷的府库，屡经战火，十不存一。”
“真正将我华夏从上古至今的无数密藏、孤本、典籍，完完整整保存下来的。”
“正是这些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世家门阀！”
“天文、地理、术数、农桑、医卜、百工……我华夏文明的根脉，几乎尽数藏于其中！”
“殿下，若是将他们全数铲除，一把火烧个干净。”
“那便等同于，将我们的文明，拦腰斩断！”
“这与那焚书坑儒的暴秦，有何区别？”
“这遗祸，将是万世之祸！”
李承乾的脑海，轰然一响。
他想到了削弱门阀，想到了提拔寒门，想到了皇权独尊。
却唯独忽略了这一点。
文化传承！
一个民族，若是断了文化的根，那便与行尸走肉，再无分别。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历史上那么多雄才大略的帝王。
明明知道世家的危害，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根除。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这……便是其一。”
李靖的声音悠悠传来，将李承乾从震惊中拉回。
“其二，则在于人心。”
“殿下，您认为，当胡人南下，铁蹄踏遍中原之时。”
“是世家门阀抵抗得更坚决，还是那些一无所有的寒门百姓，抵抗得更坚决？”
“殿下，您错了。”
“恰恰相反。”
“世家门阀，他们的土地、财富、庄园、部曲，他们的一切，都在这片土地上。”
“胡人来了，要抢走他们的全部。”
“所以，他们才是抵抗最坚决，最不惜代价之人！”
“因为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财与传承！”
“而寒门呢？”
李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一个一无所有，受尽欺凌的寒门士子，他心中最大的渴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