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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4章雨夜里的暗流,雨在傍晚下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打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玻璃上,留下浅浅的水痕。林默涵站在窗边,看着盐埕区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撑起油纸伞,黄包车夫加快脚步,商铺的伙计忙着收起门外的货摊。

    台湾的冬天雨水不多,这样绵密的雨反倒显得少见。

    “先生,该喝药了。”陈明月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碗里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

    林默涵转过身。他穿着灰色羊毛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商人。只有熟悉的人才能注意到他眼底的疲惫——连续三个晚上都在阁楼发报,为了把刚刚获取的“高雄港扩建计划”情报加密后发送出去。

    “放着吧,凉一些再喝。”他说。

    陈明月把药碗放在茶几上,却没有离开。她走到窗前,站在林默涵身边,望向窗外渐渐模糊的街景:“今天晚上有雨,要不要取消和江先生的会面?”

    “不能取消。”林默涵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台风计划’的最新动向必须传递出去。江一苇那边风险已经很大了,不能再拖延。”

    “可是——”陈明月咬了咬嘴唇,“魏正宏最近盯得越来越紧。昨天下午,又有一个陌生面孔在街口转悠,看那样子,像是军情局的人。”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

    距离上次危机过去已经一个月。那个叛变的文书张启明被老赵用生命换来的代价暂时拖住了追查,但魏正宏显然没有放弃。这一个多月来,高雄的白色恐怖气氛比之前更加浓重。军情局的便衣特务随处可见,咖啡馆里窃窃私语的人随时可能被带走,报纸上隔三差五就登出“共谍伏法”的消息。

    “明月,”林默涵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暴露了,你记住——”

    “不要说这种话。”陈明月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们都不会有事。组织安排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完成使命。你忘了老赵牺牲前说的话吗?‘一定要把情报送出去’。”

    林默涵看着她。

    这个女孩,不,这个女人。二十五岁的年纪,本该在学堂里读书,或者在家里相夫教子。可她却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以假妻子的身份陪他潜伏,在枪林弹雨中掩护他,在深夜里帮他望风,在他发报时守在楼梯口。

    他们之间那条楚河汉界的线,早就模糊不清了。

    “好,不说。”林默涵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去准备一下,八点我们出发。老规矩,我走前门,你走后门。在第七码头第三号仓库会合。”

    陈明月点点头,转身去了里屋。

    林默涵端起药碗。这是陈明月每天为他熬的“安神汤”,实际上里面加了特制的药剂,能缓解长期精神紧张引发的头痛。他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窗外,雨势渐大。

    ------

    晚上七点五十分。

    林默涵穿上深蓝色的雨衣,戴上礼帽,检查了一遍公文包里的文件。都是些正常的贸易单据——蔗糖出口的合同、香港进口商的开证通知书、高雄港务局的装卸许可证。在最底层的夹层里,藏着一卷微型胶卷,里面是“台风计划”第二阶段的情报。

    “我走了。”他对陈明月说。

    陈明月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另一件雨衣:“小心些。如果情况不对,不要勉强。”

    林默涵点点头,推门出去。

    楼梯间的灯光昏黄,照在老旧的水磨石台阶上。他下到一楼,贸易行已经打烊,伙计阿福正在锁门。见到他,阿福恭敬地欠身:“沈先生,这么晚了还出去?”

    “约了香港来的客人谈生意。”林默涵面不改色,“你锁好门就回去吧,明天准时开门。”

    “是。”

    走出贸易行,雨水迎面扑来。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发出朦胧的光。林默涵撑起伞,沿着中山路往西走。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

    路口黄包车夫的背影,对面商铺二楼窗帘的缝隙,巷口那个卖香烟的小贩——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这是长期潜伏养成的本能,像猎手,也像猎物。

    走过两个街口,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屋,屋檐下的水帘哗啦啦地流着。黑暗中,传来几声犬吠。

    林默涵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前面巷子深处,有火光一闪。

    是打火机。

    有人在那里抽烟。

    他迅速退到墙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响声。巷子那头,传来两个男人的低声交谈。

    “……确定是今天晚上?”

    “处长的命令,让我们盯紧第七码头。说是有人要接货。”

    “接什么货?”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正经生意。这年头,走私的、贩毒的、还有……”

    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第七码头,正是他和江一苇约定的见面地点。

    是巧合,还是他们已经暴露了?

    他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军情局的人已经盯上第七码头,那么今晚的会面就是自投罗网。可如果不去,江一苇冒险带出来的情报怎么办?那是关于“台风计划”舰队集结时间的核心信息,如果不能及时传递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雨越下越大。

    巷子那头的两个特务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脚步声来回走动。林默涵悄悄探出半个头,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巷口,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

    他数了数距离——大约三十米。

    如果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

    可是……

    他想起了老赵。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在爱河码头被特务包围时,朝他大喊:“走啊!把东西送出去!”

    老赵最后是跳进河里淹死的。特务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可他在沉下去之前,还奋力把一个小铁盒扔向远方。

    那个铁盒里,是五个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情报。

    林默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轻轻放下公文包,从雨衣内侧口袋摸出一把匕首。这是老赵留给他的遗物,刀柄上刻着一个“赵”字。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三十米。

    他需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掉两个人。

    雨水是最好的掩护。

    林默涵脱下皮鞋,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壁缓缓移动。

    二十米。

    十五米。

    两个特务中的一个转过身,似乎在看向巷子的另一个方向。另一个还在抽烟,火星在雨幕中明灭不定。

    十米。

    林默涵握紧了匕首。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别跑!”

    “抓住他!”

    是军情局的人!而且不止两个!

    林默涵迅速退回阴影里。他看到巷口涌进来四五个人,都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拿着枪。他们在追什么人——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前面拼命奔跑,但很快就被按倒在地。

    “放开我!我只是路过!”被抓住的人挣扎着喊道。

    “路过?半夜三更路过这里?”一个特务冷笑道,“带走!”

    几个人架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往外拖。林默涵看清了,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服破烂,应该是附近的流浪儿。

    原来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军情局在例行搜查,碰巧抓到一个可疑的人。

    林默涵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虽然暂时安全,可特务已经封锁了巷口。他出不去了。

    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一苇还在第七码头等着。约定的时间是八点半,现在已经八点十分了。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

    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但尽头有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道。只是墙上布满了碎玻璃,显然是房主为了防止小偷特意设置的。

    他咬咬牙,脱下身上的雨衣,裹在手上。

    矮墙大约两米高。林默涵退后几步,助跑,起跳——双手抓住墙沿的瞬间,碎玻璃扎进了包裹着雨衣的手掌。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手臂发力,整个人翻了过去。

    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检查手掌。雨衣已经被划破,手心有几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来。他扯下衬衫下摆,简单包扎了一下,重新穿好雨衣。

    这里已经是另一条街道。相对宽敞一些,有几家商铺还亮着灯。

    林默涵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第七码头赶去。

    ------

    八点二十五分,第七码头。

    因为下雨,码头上的装卸工人都已经收工。巨大的货轮像黑色的怪兽静卧在雨中,只有几盏探照灯在雨幕中扫来扫去。

    第三号仓库在码头的最西侧,是个废弃已久的老仓库。林默涵到达时,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后,才闪身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生锈的机械零件和废弃的木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江先生?”林默涵低声问道。

    “是我。”角落里,江一苇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皮箱,脸色在黑暗中显得苍白。

    “沈先生,你迟到了。”江一苇的声音有些紧张。

    “路上遇到点麻烦。”林默涵没有细说,“东西带来了吗?”

    江一苇点点头,打开皮箱。里面装着的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

    “这是‘台风计划’第二阶段的详细部署。”江一苇的声音压得很低,“海军将在下个月十五号,在澎湖海域举行大规模演习。这是演习的舰船编队、航线坐标、以及……”

    他顿了顿,“以及万一演习转为实战的进攻路线。”

    林默涵的心跳加快了。

    他接过地图,借着仓库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看。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显示,台军计划出动三艘驱逐舰、五艘护卫舰,以及十二艘登陆艇。演习区域覆盖了整个澎湖列岛周边海域。

    而那条红色的进攻路线,箭头直指厦门。

    “这份情报准确吗?”林默涵问。

    “这是我亲自誊抄的处长办公室文件。”江一苇苦笑道,“魏正宏最近把‘台风计划’的保密级别提到了最高,连我都不允许把文件带出办公室。我是趁他今天下午开会,偷偷进去拍照的。”

    “拍照?”

    “嗯。”江一苇从皮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微型相机,“用了三卷胶卷。底片在里面,需要你自己冲洗。”

    林默涵接过相机。这是德国产的Minox,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却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间谍设备。

    “江先生,你这样做太危险了。”林默涵看着他,“如果被发现——”

    “被发现也是死。”江一苇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沈先生,你知道吗?我妻子怀孕了。”

    林默涵一怔。

    “三个月了。”江一苇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每天都在担心,担心我被发现,担心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我答应过她,等这次任务结束,就想办法带她离开台湾,去香港,去任何能活下去的地方。”

    雨声从仓库外面传来,淅淅沥沥,像是无休止的叹息。

    林默涵沉默了。

    他理解江一苇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有牵挂——大陆的女儿,还有身边的陈明月。每一次执行任务,每一次传递情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不知道哪一步踩空,就会万劫不复。

    “江先生,”林默涵缓缓开口,“组织会记住你的贡献。等情报顺利传递出去,我们会安排你和你妻子转移。”

    “谢谢。”江一苇擦了擦眼角,“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魏正宏已经开始怀疑身边有内鬼了。”江一苇的声音更加低沉,“他昨天开会时说,要启动‘清网行动’,对所有接触过‘台风计划’的人员进行背景审查。我的档案虽然做得天衣无缝,但难保不会出纰漏。”

    林默涵皱起眉头:“‘清网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江一苇说,“所以我必须在周末之前,把知道的所有情报都传递给你。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仓库里陷入沉默。

    只有雨声,还有远处货轮拉响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江先生,”林默涵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

    江一苇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我父亲是教书先生,从小就教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虽然我现在做的事情见不得光,但我知道,这是在为祖国的统一尽力。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妻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涵:“沈先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照顾她。她是个好女人,不该跟着我受苦。”

    林默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经有了白发。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深处还有一种坚定的光。

    那是信仰的光。

    “我答应你。”林默涵郑重地说。

    江一苇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默涵:“这里面是我妻子的地址,还有一张她的照片。如果我出事,请你一定要找到她。”

    林默涵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江一苇看了看手表,“处长今晚要听取‘清网行动’的筹备汇报,我不能缺席。”

    “小心些。”林默涵说。

    江一苇点点头,提起空皮箱,转身走向仓库门口。在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

    “沈先生,保重。”

    “保重。”

    门开了又关,江一苇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林默涵站在黑暗的仓库里,手里握着那个微型相机和小布包。相机冰凉,布包却还有体温。

    他小心地把相机和布包放进公文包夹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帽里藏着一小卷显影后的微缩胶卷,这是之前准备好的情报,本来打算今晚和江一苇交换的。

    现在不需要了。

    他把钢笔重新收好,走到仓库的窗边。

    雨还在下。

    码头的探照灯光柱在雨幕中交叉扫过,像一把把光剑切开黑暗。远处高雄市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默涵想起江一苇刚才的话。

    “我妻子怀孕了。”

    他也有孩子。女儿林晓棠,今年该六岁了。上次收到照片还是半年前,照片背面有妻子娟秀的字迹:“晓棠会叫爸爸了,她说爸爸是打坏人的英雄。”

    英雄吗?

    林默涵苦笑。

    他只是个普通人。会怕,会累,会在深夜里想念家人。所谓的“英雄”,不过是把恐惧藏在心里,把责任扛在肩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衬衫内侧口袋里,放着女儿的照片。虽然已经看过无数遍,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每天都要摸一摸。

    那是他的力量源泉,也是他的软肋。

    雨势渐渐小了。

    林默涵看了看手表,八点五十分。陈明月应该在约定的地点等他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公文包里的东西都安置妥当,然后推开仓库的门。

    雨后的空气带着清新的凉意。码头上积着水洼,倒映着昏黄的灯光。

    林默涵沿着码头边缘走着,脚步很轻。他的眼睛始终保持着警惕,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走过第二号仓库时,他忽然停住了。

    仓库的阴影里,有烟头的火星。

    不止一个。

    他的心一紧,迅速躲到一个货箱后面。从缝隙里看去,第二号仓库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拿着枪。

    他们在等什么?

    林默涵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那么刚才江一苇离开的时候,就应该被发现了。可他们没有动手,说明目标不是江一苇。

    那会是谁?

    难道是……

    他想起巷子里那两个特务的话:“处长让我们盯紧第七码头。”

    魏正宏已经怀疑到这里了。但他不确定具体是哪个人,所以在码头布置了埋伏,等待接货的人出现。

    而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接货的人”。

    林默涵的背脊冒出冷汗。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身后是码头边缘,下面是漆黑的海水。前面是第二号仓库和那些特务。左边堆着高高的货箱,右边是开阔地带。

    唯一的出路,是跳海。

    可公文包里的情报不能沾水。微型相机一旦进水就完了,胶卷也会报废。

    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门口的特务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人掏出手电筒,朝这边照过来。

    光束扫过货箱,距离林默涵藏身的地方只有几米。

    他必须马上做决定。

    林默涵咬了咬牙,轻轻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个小布包和微型相机。他把它们用油纸仔细包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些正常的贸易文件,故意让它们露出来一角。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从货箱后面走了出来。

    “谁?!”手电筒的光束立刻照在他脸上。

    林默涵举起双手,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别开枪!别开枪!”他用颤抖的声音喊道,“我只是个商人,来码头看看我的货!”

    三个特务围了上来,枪口指着他。

    “商人?半夜三更来看货?”为首的特务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的文件,“沈墨……墨海贸易行?”

    “是,是我。”林默涵做出害怕的样子,“长官,我是合法商人,有港务局的许可证……”

    “少废话!”另一个特务用枪托砸在他背上,“蹲下!手抱头!”

    林默涵顺从地蹲下,双手抱头。他的心脏狂跳,但脸上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搜身!”

    一个特务开始在他身上摸索。从外套到裤子口袋,搜得很仔细。林默涵能感觉到那双手接近他胸口时,他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但特务只是拍了拍,没有发现那个油纸包。

    “报告组长,没有可疑物品。”

    “包里呢?”

    特务捡起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除了文件,还有一叠钞票、一块怀表、一支钢笔。

    “钢笔给我。”组长说。

    特务把钢笔递过去。组长拧开笔帽,仔细检查了笔尖和笔杆,甚至对着光看笔管里有没有藏东西。

    没有发现异常。

    林默涵暗暗松了口气。那支真正的情报钢笔,他早就换掉了。现在这支是普通的派克笔,花了他半个月的薪水。

    “沈先生是吧?”组长把钢笔扔回地上,“这么晚了,来码头干什么?”

    “我……我听说今晚有一批香港来的蔗糖到港,想来看看品质。”林默涵的声音依然在发抖,“长官,我真的只是做生意,没有别的意思……”

    组长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

    雨又下了起来,渐渐沥沥的。

    “滚吧。”组长终于开口,“以后晚上少来码头,最近查得严。”

    “是是是,谢谢长官!”林默涵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东西,塞回公文包。

    他站起身,点头哈腰地朝码头外走去。脚步很快,但不敢跑。

    背后,他能感觉到那三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走出码头大门,拐过街角,确认脱离视线后,林默涵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要暴露了。

    缓了几分钟,他继续往前走。约定的会合地点在码头外两条街的一个茶摊,陈明月应该在那里等着。

    雨夜里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是模糊的梦境。

    林默涵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整条街都太安静了。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黑漆漆的。只有街角的茶摊还亮着一盏煤油灯,在雨中发出微弱的光。

    陈明月不在那里。

    茶摊空空如也,连摊主都不见了。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茶摊前,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茶杯。茶杯是倒扣着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是陈明月的字迹:

    “有尾巴,我先走了。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备用接头点——高雄公园的凉亭。

    林默涵把纸条撕碎,扔进旁边的水沟。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但一直跟着。

    果然有尾巴。

    而且不止一个。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两个人。

    林默涵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开始跑。

    雨夜的街道上,一场追逐开始了。

    林默涵穿过小巷,跳过水沟,翻过矮墙。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这是长期潜伏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都要把周围的环境摸清。

    身后的尾巴追得很紧,但始终保持着距离,似乎在等他跑不动。

    这样不行。

    林默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

    他跑到墙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口,两个黑影已经堵住了去路。

    没有退路了。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前冲——脚踩在墙面的凸起处,双手抓住墙沿,用力一撑!

    这一瞬间,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手掌的伤口撕裂了,鲜血染红了墙砖,但他顾不上这些。

    翻过墙头,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

    墙那边是个后院,堆满了木柴。林默涵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墙头传来声响——那两个尾巴也翻过来了。

    他们追得很专业,显然不是普通特务。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他必须想办法甩掉他们。

    他跑出后院,来到另一条街上。这里相对繁华一些,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喧闹声。

    林默涵冲进一家酒馆。

    酒馆里烟雾缭绕,几个醉汉在划拳,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算盘。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林默涵冲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借过!”林默涵穿过大堂,冲向后门。

    后门外是厨房,再往外就是另一条街道。

    他跑出酒馆,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尾巴没有跟进来,他们停在了酒馆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林默涵抓住这个机会,冲进对面的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他熟悉。巷子深处有一家当铺,当铺的后院有个地窖,是以前用来藏走私货的。老赵曾经告诉过他这个地方,说是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来这里躲藏。

    他找到当铺的后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

    按照老赵教的暗号,他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谁?”

    “老赵的朋友。”林默涵低声说。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打开门:“快进来。”

    林默涵闪身进去,老人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跟我来。”

    老人提着一盏油灯,领着林默涵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后院。院子角落里,果然有个地窖的入口。

    “下去吧,里面有水和干粮。”老人说,“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谢谢。”林默涵说。

    “不用谢我,谢老赵。”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救过我的命。”

    林默涵点点头,掀开地窖的盖子,沿着木梯爬下去。

    地窖里很黑,只有从入口透进来的微光。他摸索着找到墙边的油灯和火柴,点亮。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大约十平米见方,堆着一些杂物,墙角放着水缸和米袋,还有一张简陋的床铺。

    林默涵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油纸包还在。微型相机和小布包都完好无损。

    外面的雨声透过地窖的缝隙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是无休止的背景音。

    林默涵走到床边坐下,开始处理手上的伤口。刚才翻墙时撕裂的伤口很深,血还在流。他从衬衫上又撕下一条布,重新包扎。

    疼痛让他清醒。

    今晚太险了。差一点,就那么一点,就暴露了。

    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开,而且收得越来越紧。江一苇说下周一开始“清网行动”,到时候,每一个可疑的人都逃不过审查。

    他们必须加快速度。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女儿的照片。在油灯的光线下,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天真无邪,完全不知道她的父亲正在千里之外的孤岛上,进行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

    “晓棠,”他轻声说,“爸爸会回去的。一定。”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地窖外,雨还在下。

    而高雄的夜色里,军情局的特务们正在四处搜查。街道上不时传来狗吠声和呵斥声,那是他们在挨家挨户地盘查。

    这个雨夜,注定无人入眠。

    林默涵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保护好怀里的情报,保护好身边的同志,保护好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还有……保护好自己。

    为了能回家。

    为了能再见到女儿。

    为了那个承诺过的,一定会实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