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广场舞联考余波，像一颗投入熵海的石子，涟漪荡了整整一个纪元。

    地球升维成了三点五维的“文艺新星”，《小苹果》以病毒式速度传遍万界，连硅基机械族的生产线上都循环播放着“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宇宙文化多样性指数飙升，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混乱。

    监理神这日来报账时，身后跟着一个由三千六百个光点组成的意识聚合体——那是“宇宙社区纠纷调解委员会”的智能代表，简称“调委灵”。调委灵的光点急促闪烁，发出焦急的嗡鸣：

    “冕下！本月跨维纠纷案发率同比上涨百分之三百！原因：各文明创造力爆发后，原有《跨维社区公约》的条款严重滞后，无法覆盖新型冲突！”

    水镜自动亮起，滚动播放案例：

    案例一：熔火族与冰霜族联合研发了“冰火两重天广场舞”，舞动时产生的能量波动，震碎了隔壁硅基文明的数据中心墙皮。硅基文明索赔，熔火族说“这是艺术”，冰霜族说“墙皮太脆”。

    案例二：二维波纹文明用《小苹果》的节奏重新排列了本族线条，结果线条产生共振，穿透维度，把三维碳基文明的梦境织成了二维漫画。碳基文明起诉“盗梦”，波纹族辩解“这是跨维艺术交流”。

    案例三：地球人学会了操纵时空褶皱后，开始用“折叠街道”功能送外卖，结果不小心把外卖送到了第十一维度的“无忧境”。快乐神吃了份宫保鸡丁，辣得当场数据紊乱，现在还在笑话疗养院挂点滴。

    “《跨维社区公约》是三百纪元前订立的，当时宇宙还很简单。”调委灵的光点暗淡了几分，“现在……不够用了。”

    苏璃正坐在摇椅里，用那根钓过少年萧珩的鱼竿，垂在锦鲤池里钓星鳞的泡泡——星鳞最近学会了吐带星图的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有一幅微缩星域图。闻言，她收了鱼竿，泡泡“啪”地破在空气里，散成细碎的星尘。

    “公约在哪儿？”她问。

    调委灵弹出一枚数据晶核。晶核悬浮在半空，展开成一本厚重的、由光纹编织的法典。法典封皮上刻着古老的宇宙通用语：《跨维社区公约（第三百版）》。书页自动翻动，条条款款如瀑布流泻，字里行间透着陈腐的官僚气。

    苏璃伸手，法典落在她掌心。她掂了掂，皱眉：“这么厚？”

    “三百纪元来，各文明不断补充条款，已累计三亿七千万条。”调委灵解释，“但都是打补丁，越补越乱。”

    苏璃没再说话。她拎着法典，走到那堆“拆迁文物”前，在痰盂、痒痒挠、保温杯、假发、老花镜之间翻找片刻，拎出了那副陶瓷假牙——正是啃过快乐神债碑的那副，门牙处的裂痕已自我修复，但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勋章。

    她戴上假牙，活动了一下下颌，然后——

    对着法典，一口咬了下去。

    “嘎嘣——”

    不是纸页破碎的声音，是规则本身被啃噬的脆响。陶瓷假牙在光纹法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牙印，牙印周围的光纹开始扭曲、崩解，化作细碎的数据流逸散。而被啃掉的“缺口”处，新的文字正在生成——不是光纹，是墨蓝色的、带着苏璃神力烙印的手写体：

    【补充条款第一则：艺术创作自由受保护，但若震碎邻居墙皮，需用同等艺术形式修复。例：熔火族与冰霜族需为硅基文明的数据中心墙皮，绘制一幅冰火主题壁画，并附《道歉舞》一支。】

    牙印边缘，自动浮现出示例图：熔岩与冰晶交织的壁画，以及一段扭捏的道歉舞步。

    全场死寂。

    苏璃又啃第二口。

    “嘎嘣——”

    【补充条款第二则：跨维艺术交流需双方同意。未经许可将他人梦境织成漫画者，需为对方编织一个同等精彩的梦作为补偿。梦的主题由受损方指定。】

    牙印处浮现梦境编织教程，以及一行小字：“建议：碳基文明可要求编织‘升职加薪梦’，二维波纹族擅长这个。”

    第三口、第四口……

    苏璃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精准地啃在公约的漏洞处。牙印深深嵌入，墨蓝文字不断涌现：

    关于外卖送错维度，新条款要求“折叠街道前需进行维度校准，误送者需亲自取回并附赠赔礼笑话一个（需快乐神认证）”。

    关于广场舞音量，新条款规定“音量以不震碎星核为准，具体分贝数参照摇椅振动频率折算”。

    关于文明间资源争夺，新条款提出“争议双方各派一支广场舞队斗舞，胜者得资源，败者付场地费”。

    ……

    她啃了整整十二口。

    法典被啃得千疮百孔，但每一个缺口都被墨蓝条款填补。这些条款不像旧公约那样冗长晦涩，反而带着苏璃特有的、蛮不讲理又莫名合理的风格：

    “看不懂就对了，照着做就行。”

    “不服可以上诉，但上诉期间需每天跳《小苹果》一百遍。”

    “最终解释权归苏璃所有，但本宫懒得解释。”

    当最后一口啃完，苏璃摘下假牙。假牙门牙处，那道金色纹路更亮了，隐隐透出法典条款的虚影——它似乎“吃”下了旧规则，并转化成了新规则的载体。

    她将假牙丢回文物堆，把啃得面目全非的法典抛给调委灵。

    “拿去，更新。”

    调委灵接住法典，光点疯狂闪烁，似乎在急速消化新条款。三息后，它发出满足的嗡鸣：“逻辑自洽率100%，执行可行性99.8%，娱乐性……120%。冕下，这比原公约优秀太多了！”

    “当然。”苏璃坐回摇椅，端起萧珩递来的枸杞茶，“本宫啃出来的，能差么？”

    新《跨维社区公约》（苏璃修订版）在一个标准时内，强制同步到全宇宙每一个文明的意识中。

    起初，万界是懵的。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新公约的好处：简单，直接，而且……有趣。

    熔火族和冰霜族真的给硅基文明画了壁画，还跳了道歉舞。硅基文明的数据员们看得处理器发热，当场表示“原谅你们了，但舞能不能再跳一遍？我们录下来当屏保”。

    二维波纹文明给那个碳基文明编织了一个“成为宇宙广场舞明星”的梦，梦里的聚光灯和掌声如此真实，碳基文明醒来后竟真的苦练舞技，后来成了星际舞王。

    地球外卖公司迅速研发了“维度校准插件”，误送率归零，还附赠快乐神签名的笑话卡片——虽然笑话依旧不好笑，但收藏价值极高。

    而最受欢迎的新条款，是那条“斗舞决资源”。

    一时间，宇宙间的资源纠纷，从血腥战争变成了……舞蹈比赛。

    水镜上天天直播斗舞实况：两个文明为了争夺一片富含暗物质的星云，各自派出最精锐的舞团，在星空中跳起融合了本族特色的广场舞。评委由随机抽选的五个中立文明担任，评分标准包括“节奏感”“创新性”和“搞笑程度”。

    胜者欢天喜地接管资源，败者虽有不甘，但想到“至少没打仗”，也就摸摸鼻子付了场地费——那笔钱会充入养老金池，用于宇宙公共建设。

    宇宙，因为一本被啃过的法典，意外地走向了更和平、更欢乐的方向。

    养老院里，苏璃看着水镜上那些斗舞直播，忽然对萧珩说：

    “本宫发现，治理宇宙……”

    她顿了顿，咬了一口蜜渍梅子。

    “跟治小孩儿差不多。”

    “得立规矩，但规矩不能太死。”

    “得让他们觉得，守规矩……也挺好玩。”

    萧珩轻笑，为她添茶。

    而那只被啃过的法典，如今被供奉在“宇宙社区纠纷调解委员会”的大厅中央，罩在透明的神力护罩里。法典封面上，那十二道牙印清晰可见，牙印处的墨蓝条款微微发光，像活的星图。

    前来处理纠纷的文明代表，都会先对着法典鞠躬——不是敬畏，是感谢。

    感谢那位懒得讲理、直接上牙的创世神，用最粗暴也最温柔的方式，给宇宙立下了新的、带着烟火气的规矩。

    偶尔，牙印处还会自动衍生出新的补充条款——那是苏璃的意志在持续作用。比如昨天刚冒出来的一条：

    【关于宇宙级长假：每十个纪元放一次，全体文明同步休息，养老金缴纳顺延。放假期间，禁止以任何形式工作，违者罚跳《小苹果》一万遍。】

    全宇宙欢腾。

    而养老院的摇椅，依旧在“咯吱——咯吱——”地晃着。

    像在给这本被啃过的法典，打着永恒不变的、令人心安的节拍。

    至于那副假牙？

    它静静躺在文物堆里，偶尔，会“咔哒”响一声。

    像在回味，那口啃下天规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