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花园的午后，星屑飘絮如柳。

    苏璃斜倚在藤编摇椅上，椅身是老梅枝缠着熵兽褪下的鳞甲所制，扶手上还嵌着两颗从监理神那儿赢来的降压药丸——按她的说法，“硌手才有质感”。萧珩坐在三步外的晶石案前，正批阅着来自三千维度的养老金缴纳报表，朱笔偶尔停顿，抬眼望向摇椅的方向。

    “第六百七十一号宇宙，碳基文明与硅基文明因恒星开采权纠纷，申请仲裁。”机械鲸群游过庭前水镜铺就的地面，吐出一枚闪着争讼光纹的记忆气泡。

    苏璃眼皮都未抬，指尖在扶手上叩了叩。

    气泡应声炸开，两方使者的全息影像踉跄跌出。左边那位披着星尘织就的长袍，头顶悬浮着三颗模拟恒星的全息模型；右边那位通体流转着金属光泽，关节处伸出数据触须，正急促闪烁着抗议频段。

    “陛下！”碳基使者抢先匍匐，“硅基人偷采我族命星‘慈光’，导致恒星早衰三亿年，我族百代子民将无光能可用——”

    “荒谬！”硅基使者的机械音调陡然拔高，数据触须激射出论证光束，“‘慈光’处于公共星域，根据《多维资源开采公约》第九千三百条——”

    “停。”

    摇椅“咯吱”一声轻响。

    苏璃终于掀开眼皮，瞳仁里映着庭院上空缓缓转动的星图投影。她没看两位使者，反而抬手招了招。池中锦鲤应声跃起，叼来一枚糖渍梅子——那是萧珩今晨用新摘的维度梅鲜腌的。

    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才懒懒开口：“本宫午睡刚醒。”

    两位使者僵在原地。

    “所以，”苏璃咽下梅肉，吐出核，核落入水镜激起涟漪，涟漪竟扩散成黑洞的虚影在脚下旋转，“谁再吵——”

    她抬起脚尖，轻轻点了点那圈吞噬光线的黑暗。

    “——就下去陪监理神挖矿。”

    死寂。

    碳基使者头顶的恒星模型“啪”地熄灭了一颗。硅基使者的数据触须齐齐蜷缩成团，频段闪烁变成求饶的柔和绿光。

    萧珩搁下朱笔，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太熟悉这个姿态——三百年前在椒房殿，她也是这般斜倚凤榻，脚尖点着光洁的金砖地，对争宠的妃嫔说“谁再哭就扔进锦鲤池喂王八”。如今锦鲤池变黑洞，王八换成了永世挖矿的监理神，威慑力倒是呈指数级增长。

    “现在，”苏璃又叩了叩扶手，“说人话。谁先动手？”

    碳基使者战战兢兢：“是、是我族先架设虹吸星环，但那是为了——”

    “那就是你了。”苏璃打断，指尖一勾。碳基使者怀中飞出一卷星系产权契，哗啦展开悬浮半空。她扫了一眼，眉梢微挑：“哟，还抵押给快乐神借过养老金？利息滚到第十代孙都还不完吧？”

    使者面如死灰。

    “你，”她又转向硅基文明，“采了多少光？”

    硅基使者的金属躯壳发出齿轮卡顿声：“截、截流恒星表面活动百分之七，用于维持本文明暗物质反应堆，预计可续供九千万年……”

    “九千万年？”苏璃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庭院温度骤降三度，“本宫这摇椅才坐了三十年，扶手上的藤条就开始松了。你倒敢替九千万年后做主？”

    她话音未落，摇椅忽然无风自动。

    “咯吱……咯吱……”

    缓慢的摇晃声里，庭院四角的星图开始扭曲。碳基使者惊恐地发现，自己故乡星系的全息投影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缓缓移向硅基文明的星域范围；而硅基使者则“看”到，本族数据库里关于“慈光”恒星的所有开采日志，正在被强制公开共享，连未来九千万年的能源预算表都摊开在公共频段。

    “本宫讨厌算账。”苏璃重新闭上眼睛，靠回摇椅，“但更讨厌有人在我院子里吵。”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水镜地面忽然翻涌，两条锦鲤跃出，各自叼着一枚光点——碳基文明的养老金账户密钥，与硅基文明的暗物质反应堆核心编码。

    “资源纠纷？”她轻嗤，“那就用养老金赔。”

    锦鲤甩尾，两枚光点相撞，炸开一片璀璨的数据流。那是两个文明未来三百年的能源配额、税收比例、星际贸易优先权，正在被强制重组分配。碳基使者眼睁睁看着本族养老金池里流出百分之五，化作光雨洒向“慈光”恒星；硅基使者则监测到，本文明三座暗物质反应堆被临时征用，产出的能量将直接接入公共星网，供周边十二个弱小文明无偿使用三百年。

    “补偿金从你们各自文明主星的税收里扣。”苏璃打了个哈欠，“每年加收百分之零点三的‘清净费’，直接打进本宫养老院维修基金。有意见？”

    两位使者对视一眼。

    碳基使者颤巍巍开口：“敢问……清净费是……”

    “哦，”苏璃闭着眼，嘴角勾起，“就是让你们记住，下次再敢为这点破事吵到本宫午睡——”

    她脚尖又点了点地面。

    黑洞虚影猛然扩张，几乎吞噬掉使者半个投影。

    “——本宫就让你们整族搬去监理神隔壁，天天听他哭诉拆迁赔款不够。”

    三息之后。

    两份和解书自水镜凝结而出，纸质是星尘压成的绢，墨迹是液态光子流淌而成。条款清晰到近乎苛刻：资源共享时间表、联合监控机制、违约惩罚细则……最末一行还附带了养老金补偿转账授权码，自动关联双方文明的中央国库。

    两位使者以本族最高礼仪叩首，投影消散前，硅基使者甚至用机械臂笨拙地折了朵数据花，轻轻放在庭前。

    涟漪散去，庭院重归宁静。

    萧珩放下朱笔，走到摇椅旁。他自然地在椅边矮凳坐下，伸手替她按了按太阳穴：“第六百七十二号宇宙的纠纷，是关于黑洞垃圾堆放权。”

    “扔给国师果。”苏璃眼都不睁，“他不是刚考了宇宙环保资格证？让他去收拾。”

    “监理神送来的新茶。”萧珩又递过一只保温杯，杯身刻着“最佳拆迁队留念”——正是第四百二十二章那尊痰盂奖杯熔了重铸的。

    苏璃接过抿了一口，皱眉：“太淡。”

    “加了降压药，你昨天说心跳有点快。”

    “那是被那群不肖子孙气的。”她终于睁开眼，瞥向水镜——镜中正实时显示着碳基与硅基文明的执行情况：虹吸星环已拆除，暗物质反应堆接入公共网络，第一笔养老金补偿刚刚到账，化作甘霖普降在三个曾因资源战争枯萎的星球上。

    星球的荒漠正绽出嫩芽。

    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早这样多好。”

    萧珩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一道极浅的疤——那是第一卷时，她撕宸妃画像被画框木刺划伤留下的。如今疤还在，执画像的人却已并肩坐看星河。

    “还疼么？”他问。

    “早不疼了。”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目光投向庭院尽头。那里，锦鲤池水光潋滟，水面倒映着宫装少女掀起的水花——是第三百二十章盐晶封存的永恒瞬间，如今成了庭中一景。

    “就是觉得，”她声音低下来，带着点难得的、不像是“苏璃”会有的柔软，“当年在宫里为一盘点心、一匹绸缎争来争去，现在隔着亿万光年，为一颗恒星也能吵破头。人哪，不管活多久、走到哪儿，那点贪嗔痴好像都差不多。”

    萧珩沉默片刻，将她往怀里揽了揽：“所以你才要坐在这儿。”

    “是啊。”她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脚尖轻点，摇椅重新“咯吱咯吱”晃起来，“本宫不镇着，这群小崽子能把宇宙拆了当积木玩。”

    话音未落，第七百号纠纷的记忆气泡已从水镜浮起。

    这次是二维平面文明与四维折叠文明，因为时空褶皱的租金问题大打出手——四维文明在二维世界的投影压塌了三座城市，二维文明则用数学悖论攻击，导致四维文明一个时间分支陷入无限循环。

    苏璃瞥了一眼，叹气。

    她没起身，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锦鲤应声跃出，叼走气泡，尾巴一甩将其拍向庭院角落——那里，刚领了环保任务的国师果正抱着扫帚打瞌睡，气泡“啪”地砸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

    “尿布神。”她唤了一声。

    国师果一个激灵跳起，手忙脚乱接住气泡，满脸谄笑：“母神吩咐！”

    “二维和四维吵架了，去调解。”她顿了顿，“调解不好，你这个月养老金扣半。”

    国师果脸色一垮，抱着气泡哭唧唧跑远了。

    萧珩低笑出声。

    苏璃斜他一眼：“笑什么？你的养老金也在本宫这儿统管，小心连你一块扣。”

    “扣便扣。”他倾身，在她额间那枚永恒不褪的泪痣上轻吻一下，“反正朕早就是你的囚徒——从第一卷第三章，你撕了画却未被问罪那一刻起。”

    摇椅轻摇，星屑如雪。

    水镜里，碳基与硅基文明的星球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共生光晕。而更遥远的地方，被强制共享的能源正点亮无数曾黯淡的星域。

    苏璃闭上眼睛，听着庭院里锦鲤跃水、星图转动、以及萧珩平稳的心跳声。

    半晌，她嘟囔了一句：

    “养老金还是得我来催……这群不省心的。”

    声音很轻，很快散在风里。

    但摇椅扶手上，那两颗降压药丸悄然亮起微光——那是监理神被迫加装的“清净费”自动收缴系统，此刻正从刚刚和解的两个文明账户里，划走第一笔款项。

    “叮。”

    清脆的到账提示音。

    苏璃嘴角弯了弯，终于沉入真正的午睡。

    而她的影子在摇椅晃动间，悄然覆盖了整片庭院，延伸向无垠星海——那是创世神永不褪色的权柄，也是作精老太太永不过时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