痰盂镇压魔窟的余韵——那股淡淡的薄荷洁净气息——在庭院里萦绕了三日才彻底散去。念鲤抱着痰盂和“魔窟精华洁厕灵”兢兢业业地清洁了养老院所有角落(包括快乐的水池),累得小脸发白,但确实让整个院子焕发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明亮。
苏璃对此表示满意,大手一挥给他减刑三年。念鲤抱着减刑通知书,对着痰盂又哭又笑,模样滑稽。
第四日午后,养老院再次沉入那种慵懒的宁静。梅梢的叶子一动不动,池水平滑如镜,连风都歇了脚。水晶球内的少女在打盹,快乐在池底吐着规律的气泡,萧珩在书房整理新一期的《诸神绯闻周刊》稿件——这期头条是《硅基文明防滑机械舞v2.0发布会惊现爆炸头模特,疑似“绒土豆星”文化输出》。
苏璃在摇椅里晃了第十八圈,忽然停下。
她睁眼,目光落在庭院西侧那面爬满青藤的旧墙上。
墙是养老院初建时就有的,用的是最普通的青石砖,岁月在砖面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青藤是后来种下的,如今已郁郁葱葱,将大半墙面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处斑驳的砖石。平日里,这面墙毫不起眼,仿佛只是庭院景观的一部分。
但此刻,苏璃盯着它,眼神渐渐变得专注。
她坐起身,赤脚踩地,走到墙前。白发从肩头滑落,几乎曳地。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藤叶,拨开一片最茂密的区域,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
砖面上,隐约可见一些极浅的刻痕。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些杂乱无章的划痕,像是孩童无聊时的涂鸦,又像是某种久远到连她都记不清的标记。
萧珩从书房出来,见她站在墙前,走上前:“看什么?”
“这墙……”苏璃指尖抚过那些刻痕,眉头微蹙,“本宫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见过这面墙,而是见过这种刻痕的排列方式。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几乎失传的“空间锚点标记法”,常用于隐藏多维密室。她记得自己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是刚成为创世神那会儿——研究过这个,还随手做了几个练习用的“藏宝墙”玩。
后来那些墙丢哪儿了?她忘了。
但眼前这面墙的气息,莫名熟悉。
苏璃退后两步,歪头打量。阳光透过藤叶缝隙,在砖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杂乱刻痕在光与影的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几乎不可查地流动、重组。
三息之后,刻痕定格成一个清晰的图案:一朵梅花。
五瓣,圆润,中间一点花蕊——正是她神血中自带的生命印记。
苏璃眼睛亮了。
“有意思。”她轻声说,转身冲进仓库,在堆满退休小道具的角落里一阵翻找,最后拎出了那根紫竹痒痒挠——正是上次用来撬开跨维保险柜的那根。
她回到墙前,用梅花挠头的弧形边缘,沿着刻痕组成的梅瓣轮廓,轻轻挠了过去。
不是刮,不是划,而是像挠痒痒那样,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和角度,在砖面上缓缓移动。
“沙……沙……”
青石砖发出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摩擦声。那些刻痕随着痒痒挠的移动开始发光,先是极淡的银白色,随后逐渐转金,最后化作璀璨的、流动的金红色——正是她神血的颜色。
当痒痒挠挠完最后一瓣梅花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如同锁芯转动的轻响,从墙内传出。
紧接着,以那朵金红梅花为中心,砖面开始向内凹陷。不是崩塌,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手缓缓推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内侧有柔和的白色光晕溢出,照亮了墙前的藤叶。
没有灰尘,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能量气息,如同冬日雪后初晴的空气。
苏璃探头往里看。
洞口内是一个不大的密室,约莫寻常房间大小。四壁是温润的白玉,地面铺着细密的星沙,天花板上镶嵌着几颗自发光的“小太阳”,光线柔和而明亮。
密室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紫檀木箱。箱子古色古香,铜锁扣上挂着小小的玉牌,玉牌上刻着编号和简短的说明。
苏璃走进密室,萧珩跟在她身后。
她随手打开离得最近的一个箱子。
箱盖掀开的瞬间,耀眼的光芒扑面而来。
不是金银珠宝的光,而是最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能量结晶。晶体呈菱形,通体透明,内部有星河般的涡流缓缓旋转,每一颗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这种晶体在万界黑市上有价无市,指甲盖大小就能换一个中型星系的百年产出。
而这里,有整整一箱。粗略估计,不下万颗。
苏璃愣了愣,拿起一颗掂了掂,又放回去。她看向箱子上的玉牌,上面刻着:
“一号储备:应急能量块。用途:养老院断电时照明。备注:好像用不完。”
字迹是她自己的,透着股漫不经心。
她嘴角抽了抽,打开第二个箱子。
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神器半成品:断了一半的剑、缺了个口的钟、画到一半的阵图、以及几个看起来像失败实验品的“自动剥荔枝机”原型。玉牌上刻着:
“二号储备:练手废料。用途:无聊时拆着玩。备注:好像越来越多了。”
第三个箱子,装满了瓶瓶罐罐。每个罐子都贴着标签:“喝了会变蘑菇的茶”、“抹了会长鳞片的膏”、“闻了会爱上算账的香”……显然是她在漫长岁月里随手调配的“失败作品”,但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引发一个维度的混乱。
苏璃一路看过去,表情从惊讶到无奈,最后变成哭笑不得。
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她曾经随手做、随手扔、最后连自己都忘了的“私房钱”。有珍贵的,有古怪的,有危险的,也有纯粹搞笑的。共同点是:数量庞大,且都被她标注了极其随便的“用途”。
直到她打开最后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最小,也最朴素。没有耀眼光芒,没有奇怪气味,只是静静地躺在角落,表面连灰尘都没有。
苏璃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能量块,没有神器,只有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锦囊。
锦囊是绯红色的丝绸缝制,边角已经磨损,丝线也有些脱线,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袋口用一根细细的金线系着,打着一个复杂的、如今已少有人会的“相思结”。
苏璃盯着那个锦囊,呼吸微微一滞。
她认得这个结。
是萧珩打的。
很多很多年前,在她还是宸妃、他还是帝王的时候,他送她第一件礼物——一支亲手雕的梅花玉簪——就是用这样的锦囊装着,系着这样的结。后来她坠楼失忆,锦囊不知所踪,她以为早就丢了。
她伸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解开金线。
锦囊口松开,里面的东西滑入她掌心。
冰凉,微沉,触感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那是一枚螭纹金扣。
约莫拇指大小,通体由赤金打造,正面浮雕着一条盘绕的螭龙,龙鳞纤毫毕现,龙目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密室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扣子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璃·珩”
正是第一卷第十七章里,沈娇娇在更衣时抖出的那枚螭纹金扣——宸妃的旧物,后来被她塞进鱼腹,再后来在第三十五章的兵符上再次出现。它贯穿了她从沈娇娇到宸妃的整个身份谜团,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关键信物。
她以为这枚金扣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里。
没想到,它在这里。
被仔细地、珍重地收藏在这个最深处的箱子里,用他打的相思结锦囊装着,藏在只有她自己能打开的密室中。
苏璃握着金扣,久久不语。
萧珩走到她身侧,看着那枚金扣,沉默片刻,低声说:“当年……我从鱼腹中找到它,洗净,收好。后来你恢复记忆,我想还你,又怕你见了想起太多不好的事。就把它藏在这里,想着……等哪天你无聊了,自己发现,或许会是个惊喜。”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看来,惊喜有了。”
苏璃抬起头,看向他。
他眼中映着密室的柔光,也映着她此刻有些发红的眼眶。那目光温柔如初,如同无数个宫墙内的午后,他看着她胡闹、任性、撒娇,然后无奈地笑着纵容。
她忽然也笑了。
“什么惊喜。”她撇撇嘴,将金扣握紧,“明明是本宫的私房钱——这扣子拿去熔了,能打不少金首饰呢。”
萧珩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白发:“是,你的私房钱。”
苏璃将金扣重新装回锦囊,系好,揣进怀里。又环视了一圈密室里的十几个箱子,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应急能量块”箱子上。
“这些……”她摸了摸下巴,“反正也用不完,不如捐了。”
“捐哪儿?”
“快乐养老金池啊。”苏璃理所当然,“就当本宫补缴的‘退休神社保’。顺便,给那些点歌转账的文明发点福利——下期《诸神绯闻周刊》抽奖,一等奖就奖一颗能量块,二等奖‘魔窟精华洁厕灵’,三等奖‘喝了会变蘑菇的茶’。”
萧珩:“……你确定这是福利?”
“怎么不是?”苏璃挑眉,“多实用。”
她说着,已开始动手将箱子一个个往外搬。萧珩帮她,两人一趟趟进出,将十几箱“私房钱”全搬到了庭院里,堆在石桌旁,像座小山。
阳光正好,照在那些能量结晶上,折射出璀璨的虹光。
水晶球内的少女被光晃醒,揉着眼睛趴到池边,好奇地看着外面那座“宝山”。
快乐也从池底浮上来,三只眼睛瞪得溜圆,对着能量块噗噗狂吐泡泡,显然兴奋极了。
苏璃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捐赠品”,又摸了摸怀里的锦囊。
金扣贴在心口,微凉,却让整颗心都踏实下来。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丢失。
它们只是被好好收着,等待一个慵懒的午后,一次偶然的挠墙,一次温暖的发现。
暮色渐沉,梅香氤氲。
而创世神的退休生活,还在继续——
以她独有的、既粗心又深情、既随性又珍重的方式,将痒痒挠变成钥匙,将旧墙化作宝库,将一切被遗忘的珍贵,都化为怀中的一点微凉,与夕阳下的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