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里泡出的和平条约墨迹未干，养老院便迎来一个难得的、无事的清晨。

    东方初白，梅梢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烁如碎钻。庭院中薄雾氤氲，池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将醒未醒的天空。水晶球内的少女仍在安睡，怀里的梅枝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苏璃醒得早。

    她披了件素白的外衫，赤脚走到庭院中央。白发未绾，松松垂在身后，发梢几乎曳地。晨风微凉，吹起她几缕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历经万古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她在原地站定，闭目，调息。

    片刻后，她抬手——不是掐诀，不是施法，而是摆出了个最基础的太极起手式。动作缓慢，如推山岳，如揽云气，每个弧度都带着一种古老的、与天地同频的韵律。

    这是她退休后养成的习惯：每日清晨，练一趟太极。不运神力，不动法则，只以最纯粹的身心去感受时空的流动，万物的呼吸。

    一趟拳毕，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木剑。

    剑是寻常桃木所制，剑身光滑，未开刃，剑柄缠着褪色的青色丝绦——看着像是凡间公园里老大爷晨练用的那种。但若细看，便会发现木纹深处隐约流动着细密的金光，那是她日复一日练剑时，无意间渗入剑身的创世神意。

    她执剑在手，开始演练太极剑。

    剑势很慢，如春蚕吐丝，如细雨润物。剑尖在空中划出一个个浑圆的弧，弧与弧相连，组成玄妙的轨迹。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剑光四射，只有木剑破风时极轻的“咻咻”声，与晨鸟的啁啾应和。

    萧珩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她练剑。他手中捧着刚温好的杏仁酪，白气袅袅，甜香混着梅香，在薄雾里缓缓扩散。

    一切宁静而美好。

    直到——

    庭院东北角的虚空，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微弱得几乎不可查，像是石子投入深海，连涟漪都未泛起。但苏璃的剑尖，在划到某个弧度的顶点时，极其自然地偏转了三寸。

    就是这三寸，木剑剑尖不偏不倚，点在了那处虚空波动最核心的“节点”上。

    “嗡……”

    虚空像被戳破的水泡，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的虫洞。虫洞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光，显然是仓促打开、意图隐秘通过的“偷渡通道”。

    通道内，一个浑身裹着暗影、形态模糊的“东西”正蹑手蹑脚地往外爬，爪子（或类似器官）里还抱着个鼓囊囊的能量口袋。口袋口未扎紧，漏出几缕熟悉的金色光流——正是快乐养老金池的特有能量标记。

    那“东西”显然没料到通道会突然暴露，僵在洞口，与持剑的苏璃大眼瞪小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晨风拂过梅梢的沙沙声，以及水晶球内少女无意识的呓语。

    三息后，苏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那“东西”浑身一颤：

    “本宫晨练的时候——”

    她顿了顿，手腕一翻，木剑由横转竖，剑尖直指虫洞：

    “最恨有人打扰。”

    话音未落，她已动了。

    不是快，而是恰好。木剑顺着太极剑势中一个“云手”的变式，自然而然地上撩、斜劈。动作依旧缓慢，甚至能看清剑身划过的每一寸轨迹，但那轨迹所过之处，时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抚平”了所有褶皱，虫洞边缘的电光瞬间熄灭，通道本身开始剧烈扭曲、收缩，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蛇。

    那“东西”惊骇欲逃，却发现四周的时空已被剑势锁死。它拼命挣扎，爪子里的能量口袋脱手飞出，口袋口彻底崩开，无数光芒四射的“财物”哗啦啦倾泻而出——

    成堆的星核铁锭、晶莹的时间结晶、闪烁的文明火种、甚至还有几颗苏璃上次从黑洞奇点带回来的“返老还童糖”……琳琅满目，宝光冲天，显然是从各个维度搜刮来的赃物。

    而最显眼的，是其中一张镶金边的欠条，上面用加粗字体写着：

    “今欠快乐养老金池能量：三亿单位。借款人：时空盗贼联盟。还款期限：下辈子。担保人：无。备注：有本事来抓我啊~”

    落款处盖了个嚣张的骷髅爪印。

    苏璃看着那张欠条，又看看那堆赃物，再看向虫洞里已经吓瘫的“东西”，忽然笑了。

    笑容明媚，却让那“东西”如坠冰窟。

    “偷养老金，”她慢悠悠地说，“还偷到本宫眼皮子底下来了。偷完还留欠条挑衅——”

    她手腕一沉，木剑重重劈下！

    “咔嚓！”

    不是劈中物体的声音，而是时空结构被斩断的脆响。那虫洞被这一剑从中间生生劈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露出其后一片混乱的、由无数细小虫洞交织成的“贼窝网络”。网络中心，几个同样裹着暗影的“东西”正围着一堆账本和赃物忙碌，见状齐齐抬头，目瞪口呆。

    苏璃收剑，左手凌空一抓。

    那张欠条飞入她掌心。她看都没看，指尖一搓，欠条化作金色火焰，在她掌心燃烧、重组，最终变成一张新的契约：

    “自愿归还所有窃取财物，并赔偿三倍罚金。同时自愿加入‘养老金护卫队’，负责巡逻九千个维度节点，任期：十万年。若再犯，自愿被种成锦鲤，在养老院池子里游到宇宙热寂。——时空盗贼联盟全体成员”

    她将契约往虫洞断面里一扔。

    契约自动展开，金光大盛，化作无数细小的锁链，精准地缠住网络里每一个盗贼的爪子（或类似器官）。盗贼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锁链拖拽着，连同所有赃物一起，被强行“扯”出了虫洞网络，稀里哗啦摔在庭院地面上。

    一时间，庭院里堆满了闪闪发光的财物，以及几十个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暗影盗贼。

    苏璃这才收了剑势，木剑随手往地上一插，剑身入石三分，稳稳立住。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萧珩，接过他手中的杏仁酪，小口啜饮。

    “处理完了。”她含糊地说。

    萧珩看着满地狼藉，失笑摇头：“你这一剑，劈出了个贼窝。”

    “顺手的事。”苏璃舔了舔唇边的奶渍，指了指那些盗贼，“快乐呢？让它来认领赃物——顺便，让它自己看着办，该怎么‘感谢’这些‘热心’帮它保管养老金的朋友。”

    话音未落，庭院上空已传来急促的破空声。

    一道肥硕的、圆滚滚的身影“噗通”一声砸在庭院里，正是熵兽快乐。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浑身热气腾腾，三只眼睛瞪得溜圆，看见满地财物和盗贼，先是一愣，随即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老子的养老金！！！”

    它扑到那堆财物前，爪子颤抖着抚摸失而复得的星核铁锭，又抓起时间结晶对着阳光照了照，确认都是真货后，三只眼睛里同时涌出瀑布般的泪水（某种高维能量液体），转身“噗通”跪在苏璃脚边：

    “娘娘！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的亲娘！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您当牛做马！！！”

    苏璃嫌弃地挪开脚：“少来，本宫不缺坐骑。”

    快乐也不在意，爬起来，恶狠狠地看向那些盗贼。它张开大嘴，露出森森利齿（虽然熵兽的牙齿更像能量结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盗贼们吓得抱成一团。

    快乐却没有立刻动手。它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苏璃：“娘娘……我能‘处理’他们吗？”

    “随你。”苏璃捧着杏仁酪，在石凳上坐下，跷起腿，“别弄脏院子就行。”

    “好嘞！”快乐眼睛一亮，爪子一挥，一股无形的引力场裹住所有盗贼和财物，“咻”地一声全卷走了。空中只留下它渐行渐远的、欢快又残忍的嘀咕：

    “嘿嘿嘿……偷老子的钱……老子把你们种进黑洞里当肥料……不，种进时间乱流里当永恒保洁员……每天扫八千遍厕所……”

    声音消失在虫洞深处。

    庭院重归宁静。

    苏璃喝完最后一口杏仁酪，将空碗递给萧珩，伸了个懒腰。晨光已盛，梅梢露水渐干，池水泛起粼粼金波。

    她走到那柄插在地上的木剑前，拔起，随手舞了个剑花。

    “剑不错。”她评价道，“明天继续。”

    萧珩看着她晨光中的侧影，白发如雪，眉眼如画，手中木剑朴实无华，却刚刚劈开了一个横跨维度的贼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沈娇娇时，也曾这样站在晨光里，骄纵又鲜活，仿佛连阳光都偏爱她三分。

    如今岁月流转，她依旧是她。

    只是手中的木剑，能斩的东西，多了些。

    “看什么看？”苏璃察觉到他的目光，挑眉，“没见过美女晨练？”

    萧珩低笑，将新剥好的荔枝推到她面前：

    “见过。只是觉得，你晨练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苏璃哼了一声，拈起荔枝，却也跟着笑了。

    远处，水晶球内的少女不知何时已醒来，正趴在池边，透过晶壁好奇地看着外头，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说：真厉害。

    晨风依旧，梅香依旧。

    而创世神的退休生活，还在继续——

    以她独有的、既悠闲又霸道、既随意又较真的方式，将晨练化作追缉，将木剑劈成法槌，将一切宵小，都斩作晨光里的一缕尘烟，与碗底的一点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