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三行(新年快乐)
方谨之噼里啪啦打了一下午算盘,一直到了黄昏,终于把生意理清楚了。“掌柜的,咱们一连多了三家大主顾,要想把货量跟上,光靠咱们这点人手怕是不太容易。我想跟包益平再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咱一个...邱顺发跪在供桌前,脊背绷得笔直,额头抵着冰凉青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那“男祖师”虽已消失,可方才那一眼——白脸盘子、络腮胡、水汪汪的眼睛、一字连眉——像烧红的铁钎子,直直捅进他脑子里,烫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不是幻觉。那手粗壮有力,指节虬结,虎口有厚茧,分明是常年握锤抡钎的匠人手;可那声音,初听苍老如枯枝刮过瓦檐,再听又似春溪流过石缝,甜腻中裹着寒气,叫人骨头缝里都泛起鸡皮疙瘩。他不敢动,怕一动就惊了神灵,更怕那“祖师”忽然又显形,真把他眼睛剜出来。可越不动,念头越翻腾:这到底是谁?莫牵心?绝不可能。莫牵心若真长这样,早被行门里千刀万剐了——哪有祖师爷脸上长胡子还涂胭脂的?可若不是莫牵心……那又是谁?她用的是拔丝匠的名号,收的是拔丝匠的金丝,连供桌上那块“牵心祖师在上”的牌位,字迹都与莫牵心亲笔所书一模一样,连墨色浓淡、落笔时微微上挑的钩锋,都分毫不差。邱顺发曾在油纸坡魔境见过莫牵心题匾,那字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悬在供桌边缘,离那条十四道金丝只有一寸。金丝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微光,细得几乎断绝呼吸,仿佛一缕游魂,随时要散进空气里。他想起顾百相递来金丝时的眼神——平静底下压着山雨欲来的沉郁,像一口深井,水面无波,底下暗流汹涌。顾百相没说破,可那眼神分明在问:你真信这是莫牵心?邱顺发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满嘴苦涩。他信不了。可他又不得不信。因为金丝是真的,牌位是真的,那股混杂着铁锈、松香与陈年旧墨的奇异气味也是真的——那是莫牵心身上独有的味道,他给莫牵心送过三年灯油,闻过上千次。供桌后方,仙家灵位层层叠叠,最上头一块紫檀木牌,刻着“胡黄灰柳白”五仙名讳,漆色斑驳。邱顺发的目光扫过那排牌位,忽然顿住。胡仙牌位右下角,一道新添的划痕,细若游丝,却是极新鲜的木茬,还泛着浅黄油光。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儿擦牌位时,那儿还是平滑如镜。有人来过。就在刚才,“男祖师”降临之前。邱顺发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供桌旁半开的窗棂。窗纸完好,未有破损,可窗框内侧,赫然印着半个模糊指印,指腹纹路清晰,带着薄薄一层灰白粉屑——是桃花粉。他心头轰然一震,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桃花粉……那是生旦净的阴绝活!大花旦唱“脸下擦的是桃花粉”,邱大哥便满面浮粉,目不能视,神志昏聩。这粉能迷魂,能乱魄,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惧之物……可它怎么会在自己家窗框上?他踉跄起身,一把扯下窗纸。纸后,窗框内壁,用指甲刻着两个歪斜小字:“假的”。字迹稚拙,却力透木纹,每个笔画末端都带着细微的颤意,像被刀尖硬生生剜出来。邱顺发眼前发黑,扶住供桌才没栽倒。假的?谁刻的?张来福?不,张来福此刻被困在绮莫牵绸缎局,连魔境出口都找不到。顾百相?他刚走不久,可顾百相若知真相,为何不直接点破?为何还要把金丝送来?难道……是那位真正莫牵心所为?可莫牵心若真在附近,为何不出手?为何任由这“假祖师”招摇撞骗,还收走他保命的金丝?冷风不知从何处钻入,吹得烛火狂舞,在供桌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忽而拉长,忽而蜷缩,竟隐隐勾勒出一张模糊人脸——白脸盘子,络腮胡,水汪汪的眼……邱顺发倒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墙壁。他明白了。这“假祖师”根本不怕被识破。她刻下“假的”,不是警告,是挑衅;是猫捉老鼠前,故意拨弄鼠须的戏谑。她在等他疯,等他疑,等他在真假之间耗尽心神,最后一根弦崩断,跪地求饶,献上所有。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钉在供桌中央。那条十四道金丝静静躺着,幽蓝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忽然,金丝末端轻轻一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紧接着,整条金丝如活蛇般蠕动起来,缓缓悬浮于半空,一端垂落,另一端却昂起,指向供桌后方——胡仙牌位的方向。邱顺发顺着那方向看去。胡仙牌位下方,供桌暗格的铜扣,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掀开一条细缝。缝隙里,露出一角褪色红布。他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拉开暗格。里面没有神龛,没有符纸,只有一本薄薄册子,封皮是粗糙麻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牵心手札”。字迹遒劲,力透纸背,正是莫牵心的笔法。邱顺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册子。他翻开第一页,纸页脆黄,墨迹却依旧乌黑如新。第一行字,如惊雷劈开混沌:【凡入此门者,先验其心。心若蒙尘,见我即魔;心若澄明,见魔即我。】第二行字,更小,却更刺骨:【尔今所见之‘牵心’,乃尔心所映之‘疑’。疑愈重,形愈真,声愈厉。尔若不信,且看第三页。】邱顺发翻到第三页。纸上空无一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个跪地人影,双手捧着一颗滴血的心脏,心脏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赫然坐着另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冷冷回望着他。画旁一行小字:【心魔照影,自生自灭。】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轰然炸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男祖师”的白脸盘子,是自己心底对莫牵心形象的执念;那络腮胡,是恐惧他威严不容质疑的变形;那水汪汪的眼睛,是自己渴望被庇护的懦弱投射;那一字连眉,则是多年积压的怨气——怨莫牵心从未显圣,怨行门规矩森严如铁,怨自己挣扎半生仍不得其门而入……所有疑惧、所有不甘、所有不敢言说的妄念,全被这魔境之力抽丝剥茧,凝成眼前这个“假祖师”!他不是被外魔所欺,是被自己的心魔困死在了供桌之前。邱顺发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额头叩得砰然作响。不是拜神,是忏悔。他捧起那本《牵心手札》,书页在手中簌簌发抖,仿佛捧着自己烧灼的魂魄。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枚清晰指印,鲜红如血,指腹纹路与窗外窗框上的那个,完全一致。他怔怔看着那枚指印,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麻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就在此时,供桌上的蜡烛毫无征兆地熄灭了。黑暗如墨汁般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一切。邱顺发却不再恐惧。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无迷茫,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清明。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条悬浮的十四道金丝。金丝在他掌心温顺如水,幽蓝光芒柔和了许多。他转身,走向院中那口废弃的水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他俯身,将金丝缓缓垂入井中。金丝无声滑落,仿佛融入了无边黑暗。当最后一寸幽蓝消失在井口,邱顺发直起身,拍了拍手。他没再看供桌一眼,径直走向院门。推开木门,晨光如金瀑倾泻而下,刺得他微微眯眼。门外,织水河上薄雾尚未散尽,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碎金。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凉气,迈步走了出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稳当,踏实,再无一丝虚浮。同一时刻,绮莫牵绸缎局深处,一座堆满各色云锦的库房里,张来福正蹲在一只樟木箱旁。箱盖掀开,里面没有绸缎,只有一层厚厚的、泛着奇异银光的蛛网。蛛网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铜铃——正是青衣腰间那枚,铃舌完好,却始终无声。张来福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捻起铜铃。指尖触到铃身的刹那,蛛网猛地一颤,银光如涟漪般荡开。库房四壁的阴影骤然蠕动、聚拢,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青衣身影从墙角、梁柱、甚至地面缝隙里浮现出来,她们穿着同样的素青百褶裙,系着同样的旧白绸宫缘,鬓角贴脸,银簪横插,脸上白粉匀净,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三分羞涩三分好奇三分欣喜一分不忍的微笑。她们齐齐转向张来福,动作整齐得如同提线木偶。“公子……”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拖着悠长尾音,像无数根丝线缠绕上他的耳膜,“你要往何处去?”张来福没回头,也没答话。他只是将铜铃凑近耳边,轻轻一晃。叮——一声清越铃音,不大,却如利刃劈开浓稠的雾气。所有青衣的身影剧烈晃动起来,脸上白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同样惨白、却毫无表情的底色。她们的嘴唇依旧开合,可那拖长的唱腔,却变成了无数个破碎的、尖利的单音:“喂——呀——呀——呀——!”库房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张来福终于转过身。他目光扫过那些摇晃的青衣,最终落在库房最里侧一面蒙尘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他的脸,清晰,平静。而在他身后,那些青衣的身影,正一个接一个,化作点点银光,消散于空气之中,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当最后一个青衣消散,铜镜中的影像也微微波动了一下。镜中,张来福的身后,不再是空荡库房,而是一条幽深巷道。巷道尽头,一盏孤灯摇曳,灯下,一个穿青缎水袖褂的瘦削身影,正背对着他,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张来福迈步,走向铜镜。镜中他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镜中那个月下的青衣身影,缓缓转过了头。那是一张熟悉的脸——白粉敷得匀,眉毛细长,眼角略带红晕。只是那眼神,再无半分羞涩与欣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纯粹的“空”。张来福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镜面。镜中,青衣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刀锋出鞘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