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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瑞王府宴,初露锋芒
    蒙学辩理后的第三日,瑞亲王府的请帖便送到了槐荫巷。

    烫金的云纹帖子上,端正小楷写着邀“忠武将军夫人、耕绩县君凌氏”于三日后过府参加“春茗小集”。落款处盖着瑞王府的私章,朱红端正。

    大丫捧着帖子,手都有些发颤:“夫人,是瑞亲王府……那位王爷病好了?”

    凌初瑶接过帖子细细看过,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更添了几分慎重:“病愈设宴,是情理之中。只是这‘小集’二字……怕是赴宴之人不多,却个个紧要。”

    她想起那日递拜帖时的婉拒,如今主动来邀,可见自己这些时日的动静,至少已入了这位亲王的眼。是福是祸,端看此番应对。

    接下来的三日,凌初瑶并未刻意打听宴会上会有何人,只让大丫备下一份既不显寒酸、又不落刻意讨好的礼:一对她亲手绣制的青松白鹤锦帕,用的是清河绣坊最上等的丝线,针脚细密,寓意清正长寿;另有一匣子空间出产的晒干山珍,品相完好,装在朴素的竹编盒中,透着山野清趣。

    至于衣着,她选了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配月白百褶裙,发间一支白玉簪并两朵珍珠珠花,腕上一对素银镯子。妆面淡扫蛾眉,唇点朱色,整个人清雅得体,既不失诰命夫人的庄重,又不过分张扬。

    赴宴那日,春光明媚。

    瑞亲王府位于城东勋贵聚集之地,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凌初瑶的青帷小车在侧门处停下,早有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候着,见礼后引着她从垂花门入内。

    一路行去,但见亭台楼阁错落,奇石盆景点缀,回廊曲折通幽。虽不及皇宫巍峨,却自有一番积淀深厚的雍容气度。往来仆役步履轻悄,目不斜视,规矩森严。

    宴设在后花园的“听雨轩”。那是一处临水敞轩,四面通透,以轻纱为帘,此时卷起,春风拂面,可见轩外一池碧水,几株垂柳新绿。

    凌初瑶到时,轩内已坐了五六人。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五十、身着靛蓝常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瑞亲王赵衍。他下首两侧,坐着几位年纪不一的男子,看官袍补子,有文有武,品阶皆不低。

    见凌初瑶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审视、打量、估量……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身上逡巡。

    凌初瑶稳住心神,上前几步,依礼敛衽:“臣妇凌氏,拜见王爷。”

    声音清亮,姿态从容。

    瑞亲王抬手虚扶:“冷夫人不必多礼。赐座。”

    便有侍女在末座添了绣墩。凌初瑶谢过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早闻冷将军有位能干的夫人,在清河便以农事见长,晋了县君。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瑞亲王开口,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

    “王爷过誉。”凌初瑶微微欠身,“臣妇愚钝,不过是在乡野间多看了些,多想了些,当不得‘见长’二字。”

    座中一位留着短须、身着四品武官袍的中年男子笑道:“夫人过谦了。末将与冷将军同在边关时,便常听他提及夫人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之事,赞不绝口。今日既得见,倒要请教一二。”

    这话说得客气,却隐隐带着考校之意。

    凌初瑶抬眼看去,认出此人应是夫君提过的神机营副将周振。她面色不改,温声道:“周将军言重。夫君是顾念夫妻情分,多有夸大。农事之本,在于顺天时、量地利,臣妇所为,不过是些微末调整,不敢称‘改良’。”

    “哦?”瑞亲王似乎来了兴趣,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本王前些日子得了夫人所献的水利图,颇有些巧思。听闻夫人在乡间还推行过曲辕犁、筒车?不知效用如何?”

    话题转入正题。

    凌初瑶心知这是关键,略整思绪,从容道:“回王爷,曲辕犁较之直辕,转弯灵便,尤其适用于小块田地与坡地,一牛或二人便可拉动,省力近三成。筒车借水流之力,自动提水灌溉,尤适用于临河梯田,日夜不息,可省却大量人力挑水之苦。”

    她语速平稳,数据清晰,接着道:“臣妇在冷家村先行试用,当年村中稻田亩产便增了一成半。后在清河县推广,据去岁秋税收纳时县衙统计,凡用新犁、新水车之田,平均亩产皆有提升,尤以旱地、坡地成效显着。”

    “一成半?”座中一位着青色文官袍、面容清瘦的老者微微动容,“数据可确?”

    “不敢欺瞒大人。”凌初瑶看向他,认出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主事刘文远,正是夫君提过可结交的务实官员之一,“此数据乃村正与县衙书吏反复核验所得。且增产非独因农具,还需配合选种、施肥、田间管理等,农具只是其中一环。”

    她不居功,亦不片面夸大,态度务实,令刘文远点了点头。

    瑞亲王放下茶盏,又问:“这些农具,在边关苦寒之地,可也适用?”

    凌初瑶沉吟片刻,道:“王爷,农具之用,贵在‘因地制宜’。边关地广人稀,风沙大,土层薄,与中原水田、江南丘陵皆不同。曲辕犁或可改良犁头角度、加深耕层以抗风固土;筒车在缺水之地或需结合深井、蓄水池。臣妇未曾亲至边关,不敢妄言,但原则是相通的:察地之性,顺物之理,工具为人所用,当随需而变,不断迭代。”

    “迭代?”刘文远捕捉到这个新鲜词。

    “是。”凌初瑶解释,“便是根据使用反馈、环境变化,对原有工具进行改进、升级,使其更合用。譬如最初的直辕犁改为曲辕,便是迭代;筒车从竹制到木制,再到关键部位包铁防蛀,亦是迭代。农事非一成不变,农具亦然,唯有不断试错、改进,方能真正利民。”

    她这番话,不仅回答了问题,更提出了一种持续发展的思路。

    轩内静了一瞬。

    瑞亲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缓缓点头:“‘因地制宜’,‘随需而变’,‘不断迭代’……说得好。农事固本,器具利民,能思及此,已是难得。”

    周振也笑道:“冷夫人见识果然不俗,难怪冷将军念念不忘。”

    气氛顿时松快了些。

    之后的话题,又转到京畿春耕、漕运水利等事上。凌初瑶多数时候静静听着,只在被问及时,才谨慎作答,引据的数据多来自“小末”的资料库与自身实践,既不过分超前,又能切中要害。她言语间对民生疾苦的体察、对务实之策的推崇,也让在座几位真正关心实务的官员暗暗点头。

    宴至中途,侍女端上精致茶点。瑞亲王似乎兴致颇高,又问了凌初瑶一些关于民间畜力使用、堆肥技巧的细节,凌初瑶一一应答,偶尔举出冷家村或清河县的实例,生动具体。

    末了,瑞亲王温言道:“冷夫人初入京城,若有不便之处,可递帖子到王府。你献图有功,于农事又有见地,日后当多与刘主事这样的实干官员交流,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这便是明确的回护与指引了。

    凌初瑶起身郑重谢过。

    离府时,仍是那位管事嬷嬷相送。至二门处,嬷嬷递上一个锦盒,含笑低语:“王爷说,夫人所赠山珍甚好,王妃尝了亦觉爽口。这是王妃回赠的一点心意,请夫人笑纳。”

    锦盒中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并四匹时新宫缎。

    凌初瑶心知这是王府的认可与回礼,再次谢过,方才登车离去。

    车轮辘辘,驶离王府所在的街巷。直到转过两个街角,凌初瑶才轻轻靠在车壁上,缓缓舒出一口气。

    后背衣衫,竟已微湿。

    春茗小集,时间不长,应对亦算得体。瑞亲王的认可、刘文远的关注,都是收获。然而轩中那些审视的目光、话语间隐晦的试探,仍让她心弦紧绷。

    京城之大,权贵如云。今日不过是迈出了小小一步。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繁华街市。阳光正好,人流如织,吆喝声、马蹄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勃勃生机。

    路还长。

    但至少,她已站在了起点。

    马车穿过熙攘的坊市,向着槐荫巷驶去。凌初瑶闭目凝神,脑海中回放着宴席上的每一句对答、每一个眼神。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大丫,”她轻声吩咐,“回府后,将王爷王妃所赐之物登记入库,好生收着。另外,将我书房里那几份关于北方旱地作物的笔记找出来。”

    “夫人要那些是……”

    “工部刘大人对边关农事似有兴趣,”凌初瑶望向车外流动的景致,唇角微弯,“或许,可以再多‘交流’一二。”

    马车轻快地驶过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