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容的视线落在盛菀仪身上。
她突然很好奇,若盛菀仪得知倦忘居士,就是俞昭曾经的糟糠之妻,还会这么倾慕吗?
她有心用盛菀仪这把刀,在大典修成之时,拉下江臻。
但此刻,这把刀还不够锋利。
心中念头飞转,沈芷容叹了口气:“诸位的心意我明白,居士的才学人品,确实令人心折,只是……并非我推脱,实在是居士今日与陈大儒所商之事,涉及大典核心体例,至关重要,不容丝毫打扰,即便是我想去请教,也需等他们谈完,看居士是否得空。”
盛菀仪一脸失望。
周老夫人开口:“是老身思虑不周了,三皇妃说的是,眼下编纂事务要紧。”
其余才女也只能作罢,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典籍上,只是心中对那位神秘的倦忘居士,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向往。
这会儿,江臻正与陈大儒,一同审阅大典第一册的最终定稿,这一册涵盖了经部最重要的几部典籍及其权威注疏,算是整部大典的开篇立范,意义非凡。
忙碌了大半天,第一册的终稿总算敲定下来,只待最后呈报。
江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开口道:“先生,皇后娘娘对大典编纂一直极为关切,之前娘娘凤体欠安,居于宝月楼静养,我曾有幸拜见,告知娘娘太子殿下生前心系文治,尤重典籍编纂,娘娘闻言,深为触动。”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若这样,由先生向皇上呈报,我与陈夫人则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一来让娘娘亲眼看到大典进展,告慰太子在天之灵,二来,女教部编纂中确有许多疑难,涉及历代宫廷规范等,正可趁此机会,向娘娘当面请教。”
江臻此举,有多重考量。
一来,皇后身份尊贵,若能请动她一定程度参与大典,无疑是为天下女子树立了最高典范,极大提升了女子参与文治事业的正当性。
二来,有皇后支持,大典编纂,行事会方便许多。
三来,让皇后有事可做,有精神寄托,对病情恢复也有裨益。
陈大儒立即点头。
江臻与陈夫人稍作整理,便带着第一册终稿,乘马车前往皇宫。
递牌子,通传,内侍引路。
穿过重重宫阙,二人来到章和宫。
皇后病愈后,搬离了宝月楼,如今的章和宫,草木欣欣向荣,宫人虽依旧步履轻悄,但眉眼间少了那份战战兢兢。
皇后未戴繁重头饰,只简单绾了个髻,她面色依旧带着久病的苍白,眼神却不再是从前那种空洞,而是恢复了属于一国之母的沉静气度。
见到江臻与陈夫人进来,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居士,陈夫人,你们来了,免礼,看座。”
二人依言在下首绣墩上坐了。
江臻温声道:“娘娘近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
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激:“若非居士解了心结,本宫怕是至今仍困在宝月楼中,浑浑噩噩,疯疯癫癫。”
“娘娘言重了,是娘娘心志坚韧,才能走出阴霾。”江臻呈上书册,“今日前来,是有好消息禀告娘娘,大典第一册初稿已成,特带来请娘娘过目。”
宫女接过册子,呈给皇后。
皇后一页页翻看着,看得很慢,很仔细,尤其是在某些太子生前曾与她讨论过的篇章处,停留更久。
看着这承载着文治理想的厚重书册,再想到早逝的爱子也曾心心念念于此,皇后的眼眶渐渐泛红。
“好,很好……”皇后的声音有些哽咽,“太子若在天有灵,看到这第一册,也当欣慰了。”
陈夫人站起身,垂首道:“如今臣妇率一众才女编纂大典女教部,有些问题,想冒昧请教娘娘。”
皇后迟疑道:“本宫久病之人,于这些学问,怕是早已生疏了,何况编纂大典,关乎文治根本,本宫岂敢妄言……”
“娘娘过谦了。”江臻开口,“女教一部,关乎天下女子教化,娘娘乃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娘娘的见解,正契合教化本意,娘娘若能指点一二,必能使女教部编纂更为完善,更能泽被闺阁。”
皇后沉默了半晌。
她忆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她刚被册封为皇后,凤冠霞帔,与初登基的皇帝并肩站在最高处,接受百官朝贺,万民仰望。
皇帝说,要与她携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她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胸中自有丘壑,不仅想做好一个贤内助,更想如那些青史留名的贤后一般,真正母仪天下,成为后世典范。
她与皇帝一同制定了诸多后宫改革举措,提倡贵女节俭,为灾区带头捐赠,亦参与讨论过一些推行女子教育的提议……
太子出生后,她将满腔心血与期望倾注其身,悉心教导,盼他能成为一代明君,延续并光大父母开创的基业。
她曾离那个盛世贤后的梦想那么近。
然而,太子的暴毙,瞬间将她所有的心力摧毁殆尽。
什么皇后责任,什么天下表率,什么青史留名,在丧子之痛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毫无意义……
如今,看着手中这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书册,听着江臻恳切的话语,皇后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竟然又开始缓缓跳动起来。
她当年,不也正是想在这些方面有所建树吗?
皇后看向陈夫人,声音干哑:“陈夫人,将那些疑难,说与本宫听听,本宫虽久不闻窗外事,但或可凭些旧日记忆,与夫人共同参详一二。”
陈夫人大喜过望,连忙将准备好的疑难问题,一一详细道来。
起初皇后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贞媛录》与《女范》之侧重不同,正可互补,大典编纂,当取其精神内核,即女子当有坚贞之志与垂范之德,至于具体行止,则可因时因地制宜,不必拘泥古板条文……”
“……才女诗文入选,关键在于导之以正,只要内容不悖人伦大义,不涉淫邪诡秘,能展现女子才情智慧,皆可酌情收录,女子有才,善加引导,亦是家门之幸,社稷之福……”
直到女官提醒晚膳时辰,皇后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她笑着道:“今日与二位一叙,本宫甚觉畅快,仿佛找回了些旧日时光,居士,陈夫人,日后女教部编纂,但凡有需要本宫之处,尽管递牌子进来,本宫虽在深宫,亦愿为此盛世文治,略尽绵薄。”
陈夫人忙道:“娘娘一席话,令臣妇茅塞顿开,许多疑难迎刃而解。”
皇后心情愉悦,留二人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