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黑暗中的嚎叫声如同鬼魅的呜咽,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个方向。浓重的血腥气和战斗的动静,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篝火,吸引了这片废土上更多饥肠辘辘的猎食者。
“快!塔克,疤脸,把这三条畜生的尸体拖到那边低洼地去!扔远点!”守卫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强忍着右臂伤口撕裂的剧痛,用左手抓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冲到那条水桶粗的巨蜥首领留下的血迹旁,奋力刮擦地面,试图掩盖浓重的血腥味。
塔克和疤脸不敢怠慢,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两人合力,一人拖拽一条稍小的巨蜥尸体,朝着守卫长指示的、远离凹洞的一个下风处低洼地拼命拖去。尸体沉重,地面湿滑,两人踉踉跄跄,但谁也不敢慢。每耽搁一息,危险就多一分。
阿兰抱着被吓醒、正要张嘴啼哭的婴儿,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自己则用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搀扶撞晕在岩壁下的石头。石头额角肿起一个大包,口鼻流血,但胸口还在起伏,只是昏迷。阿兰费力地将他拖到凹洞最里面,让他靠着岩壁,又撕下自己衣角,颤抖着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云芷依旧盘膝坐着,闭目调息。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点”,实则凶险无比。她并非动用了什么法术或力量——以她现在的状态,也根本动用不了。她只是以自身微弱的神魂之力,结合混沌核心对“渊”力的特殊感应,以及体内蛰伏的诅咒残余对外界同源生物的微弱“共鸣”,在巨蜥首领扑击的刹那,极其短暂地、强行“放大”了这种共鸣。
那一瞬间,巨蜥首领感受到的,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来自更高层次、更纯粹、更令它本能恐惧的“同类威压”,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源自它自身血脉深处的、对“渊”力失控的惊悸。正是这源于血脉和本能的恐惧与惊悸,让它动作凝滞了那一瞬。
这手段取巧,且消耗极大。不仅几乎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丝心神之力,更险些引动了体内本就蠢蠢欲动的诅咒残余。此刻,她神魂刺痛,气血翻腾,混沌核心的光芒都黯淡了一分,必须尽快调息,压制诅咒。
“守卫长!扔掉了!”塔克和疤脸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身上沾满了巨蜥黏腻冰冷的血液和泥污。
守卫长也刚好用泥土和碎石,粗略掩盖了洞口的血迹。他看了一眼外面愈发深沉的黑暗,和越来越近的、此起彼伏的怪异嚎叫,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等了,立刻走!”他低吼道,“带上能带的东西,水,还有那些黑草!背起石头,扶好阿兰和孩子!跟我来!”
他率先冲进凹洞,用左手抓起地上用叶子包裹好的、所剩不多的浑浊饮水,又将云芷身边那几株剩余的黑色植物胡乱塞进怀里。塔克和疤脸也立刻行动起来,疤脸背起依旧昏迷的石头,塔克则搀扶起抱着孩子的阿兰。
“仙子,您……”守卫长看向云芷,眼中带着询问。
云芷缓缓睁眼,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仅剩的右手撑地,试图站起。动作依旧缓慢无力,但比起之前,至少有了行动的能力。塔克见状,想要过来搀扶,却被云芷用眼神制止。
“我……可以。”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依靠混沌核心滋养恢复的一丝气力,她摇摇晃晃地,自己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至少不需要人背扶。她必须保留这最后一点行动的自主,这是她在这绝境中,仅存的、不容触碰的底线。
“走!”守卫长不再犹豫,率先冲出凹洞,没入浓重的黑暗。塔克搀着阿兰和孩子紧随其后,疤脸背着石头,云芷落在最后,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跟上。
没有火把,没有照明。只有铅灰色天幕下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前方嶙峋怪石和扭曲植物的模糊轮廓。脚下的地面湿滑泥泞,布满了苔藓和不知名的黏液,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远处,各种怪异的嚎叫、嘶鸣、爬行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支渺小、狼狈、散发着血腥和恐慌气息的队伍。
守卫长左手紧握简易投矛,凭着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在怪石和灌木丛中穿梭,尽量选择隐蔽、崎岖的路径,试图避开那些声音最密集的方向。他选择的方向,正是云芷之前感应到的、东南方、水汽更活跃、“场”相对稀薄的方向。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慌乱的脚步声、以及阿兰怀中婴儿压抑的、细微的呜咽。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竖起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响。塔克和搀扶阿兰,疤脸背着石头,都走得异常艰难,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云芷走在最后,脚步踉跄。混沌核心的暖流在体内缓慢流转,修复着强行催动带来的反噬,也提供着微不足道的体力支持。她的感知比其他人敏锐得多,能清晰“感觉”到,周围黑暗中,那些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散发着阴冷、贪婪气息的“光点”,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有些似乎被远处低洼地抛下的巨蜥尸体暂时吸引,但更多的,正循着他们身上残留的、更“新鲜”的血腥味,以及活人的气息,追踪而来。
他们就像黑暗中的明灯,吸引着无数飞蛾。
必须更快,或者,找到能暂时摆脱追踪的办法。
“左前方……二十步……有片乱石堆,缝隙……可以藏人。”云芷的声音在寂静的奔跑中响起,微弱却清晰。她的感应范围有限,但足够提前发现一些可供利用的地形。
守卫长毫不迟疑,立刻转向,带着众人冲向那片乱石堆。石堆由数块巨大的、布满孔洞的黑色岩石堆叠而成,中间有狭窄的缝隙。虽然算不上安全,但至少能提供一些掩护,暂时隔绝气息。
“快!进去!挤一挤!”守卫长低吼着,率先钻进一条较宽的缝隙。塔克帮着阿兰和孩子挤进去,疤脸也背着石头,艰难地侧身钻入。云芷最后一个进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缝隙狭窄,勉强能容纳他们几人,挤得满满当当。浓重的血腥味、汗味、泥污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但此刻,没人介意。外面,那些追踪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清晰的、鳞片摩擦声,利爪刨地声,以及压抑的、充满食欲的低吼。
“别出声,别动。”守卫长用气声命令道,独眼透过岩石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模糊晃动的影子。
黑暗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石堆。几道暗青色的、大小不一的影子,出现在石堆附近。它们逡巡着,低伏着身体,暗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冰冷地扫视着周围。是那种巨蜥,不止刚才那一批,似乎有更多的被血腥味引来。它们用分叉的舌头,不断舔舐着空气和地面,捕捉着残留的气味。
云芷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同时全力运转混沌核心,将那点微弱的、独特的、与“渊”力相关的波动也尽力隐藏。她知道,这些生物对“渊”力敏感,对她体内蛰伏的诅咒残余,以及她身上可能残留的、汲取黑色植物后的气息,或许也有感应。
一条体型中等的巨蜥,爬到了他们藏身的石堆前,三角形的头颅凑近岩石缝隙,分叉的舌头几乎要伸进来。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阿兰怀中的婴儿似乎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扭动了一下,阿兰死死捂住他的嘴,脸色惨白如纸。
塔克和疤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手心里全是冷汗。守卫长独眼死死盯着缝隙外那近在咫尺的暗黄色竖瞳,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燧石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一声更加高亢、更加暴戾、仿佛来自更深处黑暗的嚎叫声,从东南方向,他们原本要去的方向,猛然响起!
这嚎叫声充满了暴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瞬间压过了石堆附近所有巨蜥的嘶鸣和低吼。
石堆外逡巡的巨蜥们,仿佛听到了天敌的嘶吼,动作齐齐一僵,暗黄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恐惧。它们不安地低鸣着,相互碰触着身体,似乎在交流。紧接着,几条巨蜥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石堆,扭动身躯,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剩下的几条,包括那条凑到缝隙前的,也犹豫了片刻,最终在那越来越近的、充满威慑力的嚎叫声催促下,不甘地嘶鸣一声,也掉头离去。
危机,似乎因为另一股更强大存在的出现,而暂时解除了。
但众人的心,却沉得更深。
东南方向,他们原本计划前往的方向,传来了更危险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塔克声音发颤,低声问道。
守卫长脸色铁青,缓缓摇头。他不知道。但能让那些凶悍的巨蜥都闻声而逃的存在,绝不是他们现在能对付的。
石堆内一片死寂。只有外面那恐怖的嚎叫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又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又等了许久,直到那嚎叫声彻底消失,外面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和零星虫鸣,守卫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暂时……安全了。”他低声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后怕。
疤脸将背上的石头小心放下,靠着岩壁。石头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阿兰松开了捂着孩子的手,婴儿终于发出了压抑的、细微的哭泣声,在寂静的石缝中格外刺耳,但这一次,没人阻止,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不能停在这里。”云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冷静,“那东西……可能还会回来。而且,血腥味……散不尽。”
她靠着冰冷的岩石,灰暗的眼眸望向缝隙外更深沉的黑暗。“刚才那东西……是从东南方向来的。但……我感觉到,那边水汽的流动……更明显了。而且……那种‘稀薄’感,也在那边。”
这意味着,危险与生机并存。东南方向,有更危险的存在,但也可能有他们迫切需要的水源,以及相对不那么污浊的环境。
是冒险继续向东南,寻找生路?还是改变方向,退回更靠近“黑水渊”核心、充满未知危险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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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云芷和守卫长身上。
守卫长独眼中光芒闪烁,看向云芷:“仙子,您的意思……”
云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退回去……未知更多。刚才那些东西……不会放弃追踪。东南……虽有危险,但……是唯一有明确感应的方向。”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东西,似乎被别的……吸引走了。或许……我们可以,绕开它活动的区域。”
守卫长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狠色:“富贵险中求!呆在这里是等死!就按仙子说的,继续向东南!但我们要更小心,绕开刚才那嚎叫声传来的方向!”
他看向疲惫不堪的众人,沉声道:“歇一炷香时间,处理一下伤口,喝点水。然后,立刻出发。塔克,疤脸,你们两个轮流背石头。阿兰,抱好孩子,跟紧我。仙子……”他看向云芷,眼中带着询问。
“我……可以跟上。”云芷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在这条看似绝境的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石缝内,短暂而压抑的休息。众人默默处理着伤口,分喝最后一点浑浊的饮水。云芷再次开始汲取怀中剩余的黑色植物,一株接一株,化为灰烬。她的脸色在苍白与恢复一丝血色之间反复,气息却一点点变得凝实。
一炷香后,这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队伍,再次踏入黑暗。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更加沉默,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向着那未知的、危险与希望并存的东南方向,艰难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那被抛弃的凹洞附近,以及他们刚刚藏身的石堆旁,更多的、形态各异的黑影,在血腥味的吸引下,悄然聚拢,发出贪婪的低鸣。
血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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