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黑暗被撕裂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壮丽。惊鸿的身影在触碰到宇宙穹顶破洞的瞬间,彻底崩解,化作了亿万缕不仅限于“光”的物质。那是原初的色彩,是混沌分化前的第一抹道韵,它们像流淌的金液,又似绚烂的极光,疯狂地涌入那吞噬一切的虚无窟窿。
天地间,突然下起了一场雨。
这雨不是水,是七彩的灵韵。雨丝飘落在破碎的星辰残骸上,原本枯寂焦黑的岩石竟瞬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飘落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断肢都在断口处生出肉芽,重新生长。
枯木逢春,万物复苏。
整个宇宙仿佛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猛然吸入了一口清冽的氧气,呈现出一派近乎妖异的生机勃勃。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人族修士呆呆地伸出手,接住一滴七彩雨露。那雨露融入掌心,不仅治愈了他的伤势,更让他在生死间停滞多年的瓶颈松动,瞬间突破。
欢呼声如海啸般在三千大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爆发。魔族扔掉了断裂的兵刃,妖族收起了利爪,人族修士相拥而泣。这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面对灭世危机消散后的本能宣泄。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狂欢中,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原本悬在头顶那威严、冷漠、令人战栗的“天道”威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温柔。风不再凛冽,而是像轻柔的手掌抚过面颊;雷霆不再暴虐,而是带着某种规劝的意味隆隆作响。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突然扑进了母亲的怀抱。温暖,包容,悲悯。
昆仑之巅,伏羲手中的龟甲“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老道士脸上的欣慰笑容僵住了。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正在迅速愈合的天穹,手指在袖中疯狂掐算,速度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
“不对……不对!”
伏羲的声音在颤抖,那双看透了万古岁月的眼睛里,此刻竟涌现出深深的恐惧。
卦象显示——大成若缺。
“怎么会这样……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伏羲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口鲜血喷在龟甲上。
他算到了。
新的天道确实完美无缺,那是因为惊鸿正在用她的“自我”去填补规则的空缺。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绝对稳定与完美,新生的法则正在迅速同化她的意识。
她在剥离七情六欲,她在剔除属于“惊鸿”的人性。
那种极致的温柔,不是因为她还在,而是因为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本能——像一个即将死去的母亲,在意识消散前,机械地、本能地给孩子盖好最后一次被子。
当这温柔彻底化为常态,便是她彻底消失之时。
从此,世间再无惊鸿,只有高悬头顶、绝对理性的……天道。
……
归墟深处,生命源泉旁。
这里是宇宙重塑的核心,也是灵雨最密集的地方。
一条只有巴掌大的小蛇,正趴在刚刚涌出的泉水边。它身上的鳞片破碎不堪,那是之前为了替主人挡下虚无风暴留下的伤痕。
腾蛇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它把头埋在两只前爪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主人……主人……”
它感应到了。
那个它熟悉的气息,正在融入山川,融入河流,融入每一缕风中。它就在这里,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水面上倒映着绚烂的天空。
腾蛇猛地抬起头,尾巴疯狂地去捞水中的倒影。水花四溅,搅碎了那片绚烂,却只捞起一片虚无的湿润。
“别走……求求你,别丢下我……”
它嘶哑地哭喊着,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进泉水中,化作苦涩的涟漪。
就在这时,泉水中央,一点金光突然凝聚。
“波”的一声轻响。
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凭空浮现。它看起来比以前小了一整圈,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感,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是球球。
这只曾经吞天噬地的上古凶兽,此刻却呆呆地漂浮在水面上。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吵着要吃的,也没有去扑腾水花。
它仰着头,那双原本充满灵动狡黠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迷茫与空洞。它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空气中飘落的七彩灵雨。
“呸……”
球球嘟囔了一声,声音稚嫩却透着无尽的委屈。
“妈妈的味道……变成了空气。”
它垂下脑袋,看着水里的腾蛇,小声抽噎道:“不好吃了……一点都不好吃了。”
一阵风吹过归墟。
天地间,突然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叹息声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却又极重,重得瞬间压在了所有生灵的心头。
正在狂欢的众生突然停下了动作。
正在突破的修士停下了运功。
正在拥抱的情侣松开了手臂。
所有人的心头都猛地一酸,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从灵魂深处涌出。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就连那些曾经杀人如麻的魔族,此刻也怔怔地摸着脸颊上的湿润,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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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惊鸿留给世界的最后温柔,也是最后的告别。
她在告诉她的子民:我要走了,你们要好好的。
然而,在这温柔的告别中,却有一个存在,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归墟最深处,那枚孤零零漂浮着的戒指——穆雨旭的魂器。
在灵雨的滋润下,这枚原本因为耗尽力量而黯淡无光的戒指,突然爆发出了刺目的金光。那光芒不是祥和的,而是狂暴的、撕裂的,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戒指内部空间。
“不——!!!”
穆雨旭的残魂呈现出一种极不稳定的扭曲状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与他灵魂相连的另一端,那个他刻入骨髓的烙印,正在迅速变淡。
她在消失。
不是死亡,而是被同化。
“惊鸿!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换你来护我,不是让你丢下我!”
穆雨旭发了疯一样撞击着戒指的内壁。每一次撞击,他的灵魂都会被反震得淡薄几分,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不要这狗屁的完美世界!
如果这世界的存在是以抹杀她为代价,那他宁愿这宇宙重归混沌!
“停下!给我停下!”
他嘶吼着,灵魂燃烧起金色的火焰。那是他的本源魂力,他在燃烧自己最后活下去的希望,只为了冲破这该死的保护屏障,去抓那一缕即将消散的风。
可是,戒指是惊鸿亲手设下的禁制。
那是创世神的守护,坚不可摧。她把他关在这里,是为了让他活下去,是为了让他享受这万世太平。
“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
穆雨旭无力地滑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裂,灵魂的血液是金色的,流淌了一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温柔的天空,突然泛起了一层冷冽的银光。
随着惊鸿的人性意识逐渐消散,新生的法则开始接管宇宙的运转。这是一套绝对精密、绝对理性的程序。它开始扫描整个宇宙,寻找一切可能威胁到“完美”的变数。
而在归墟深处,那枚散发着旧时代气息、甚至还残留着逆天改命因果的戒指,在法则的视野中,变成了一个刺眼的红点。
【检测到异数残留。】
【判定:旧时代余孽,因果纠缠过重,影响新法则稳定。】
【执行:抹除。】
苍穹之上,原本滋润万物的灵雨突然停滞。
无数道银色的法则锁链,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无声无息地穿透虚空,瞬间锁定了那枚戒指。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冰冷的机械执行。
伏羲在昆仑山巅看到了这一幕,目眦欲裂:“住手!那是她最在乎的人!那是她用命换回来的!”
老道士疯了一样祭出八卦盘,想要替穆雨旭挡下这一击。但他太远了,而且在新生的天道面前,即便是伏羲,也渺小如蝼蚁。
“轰隆隆——”
银色的雷霆在法则锁链上凝聚,那是代表着“天罚”的毁灭之力。
法则要抹杀穆雨旭。
因为在这个新世界里,不需要一个名为“穆雨旭”的变数,不需要一段让天道产生波动的感情。为了维持惊鸿所化的“道”的纯粹,它必须切除这段“尘缘”。
戒指在颤抖。
在那毁灭性的威压下,戒指表面的禁制开始出现裂纹。
腾蛇尖叫着冲上去,想要用身体护住戒指,却被法则的余波无情地弹飞,重重砸进山壁。
“妈妈……不要打爸爸……”球球吓得缩成一团,却还是哆哆嗦嗦地挡在戒指前面,试图用它那微不足道的小身板阻挡天威。
银光落下。
无情,精准,毁灭。
眼看那枚承载着最后希望的戒指就要在天罚下化为齑粉。
突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竟然盖过了漫天的雷鸣。
不是法则击碎了戒指。
是戒指……自己炸开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漫天的银色锁链停滞在半空,那即将落下的天罚雷霆也被一股更恐怖的力量强行定格。
戒指炸裂的碎片中,并没有出现魂飞魄散的惨状。
相反,一团金色的火焰,如同积压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在那金色的烈焰中心,一道身影正在强行重塑。
先是骨骼,金色的骨骼在虚空中构建,每一根都铭刻着逆乱阴阳的符文;接着是经络,那是用愤怒和执念编织而成的血管;最后是血肉,那是燃烧了神魂换来的实体。
痛。
那种灵魂被撕裂再重组的痛苦,足以让神魔崩溃。
但那道身影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只手,一只燃烧着熊熊神火的手,猛地从火焰中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根即将落下的法则锁链。
“滋滋滋——”
法则锁链在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恐惧般的哀鸣,随即寸寸崩断!
火焰散去。
穆雨旭赤裸着上身,悬浮在归墟之上。
他的长发在脑后狂乱舞动,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金色的神辉。他的皮肤上流淌着岩浆般的纹路,那不是天赐的神纹,那是他逆天而行的罪证。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猩红。
那是极致的愤怒,是痛失挚爱的疯狂,更是敢把苍天拉下来的决绝。
他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冷漠的、正在试图同化惊鸿的新天道。
他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张开嘴,对着那片苍天,对着那个正在消失的爱人,发出了震碎寰宇的怒吼——
“把她……还给我!!!”
轰——!
这一吼,不敬天地,不尊鬼神。
这一吼,夹杂着混沌神魔的余威,更融合了穆雨旭那偏执到极点的爱意。
声浪如实质般的冲击波,瞬间冲散了漫天的法则锁链,震碎了那代表“绝对理智”的银色苍穹。
刚刚愈合的宇宙壁垒,在这股力量下再次剧烈震荡。
原本正在机械运转、试图抹去惊鸿人性的新天道,在这股充满了“私情”与“执念”的冲击下,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那股正在迅速消散的、属于惊鸿的温柔气息,被这声怒吼强行唤醒,在规则的海洋中泛起了一朵巨大的浪花。
穆雨旭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寸寸崩塌。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试图重新聚集的法则雷霆,目光死死盯着天穹深处那抹即将消散的原初之光。
“既然这天道要抹去你的人性……”
穆雨旭伸出手,虚空一握,一把由纯粹的灵魂之火凝聚而成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他剑指苍天,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凄厉的笑。
“那我就打碎这天道,把你抢回来!”
“哪怕是把这刚修好的宇宙再捅个窟窿,我也在所不惜!”
疯子。
这是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强者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但这也是唯一的希望。
伏羲看着那道在天罚雷海中逆流而上的金色身影,老泪纵横,却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穆雨旭!好一个大成若缺!”
“去吧!去把那个缺口找回来!”
“若是这世间无她,这完美的牢笼,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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