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那场足以绞碎三千大世界的风暴,在这一刻突兀地止息。
宇宙从未如此安静过。没有喊杀声,没有灵力的爆鸣,甚至连星辰运转的轨迹声都被某种宏大的力量抹平。
伏羲站在一块漂浮的大陆碎块上。这块大陆曾经属于某个繁荣的修真界,如今只剩下焦黑的土层和裸露的岩石。他身上的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布条在死寂的真空中垂落,像一面面降半的残旗。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望向四周。
入目皆是废墟。
巨大的恒星残骸像被咬了一口的苹果,黯淡地悬挂在远方;无数战舰的碎片混杂着神魔的断肢残臂,铺成了一条横跨星河的死亡带。这里曾是万族争霸的修罗场,现在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赢了。
虚无尊主消散,吞噬宇宙的黑洞被那个巨大的“生”字填平。
但没有人欢呼。
幸存的修士们从破碎的掩体后探出头,从地底的深坑中爬出。他们脸上挂着血污,眼神空洞。手中的兵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却没人去捡。
代价太大了。
那道照亮万古的原初之光带走了所有。
女帝惊鸿,以身化道,尸骨无存。
尊上穆雨旭,只余残魂,生死不知。
魔尊魔翊凡,自爆本源,化作烟花。
妖尊,力竭而亡,血洒长空。
这片星空下的脊梁,在一日之内,尽数折断。
“结束了吗?”
远处,一个小修士喃喃自语。他只有筑基期,是这场浩劫中微不足道的尘埃。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飞剑,指节发白。
没人回答他。
只有远处一颗残星不堪重负,无声地解体,化作漫天流火,像是为这场葬礼点燃的烛火。
伏羲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想要直起腰,却发现背上仿佛压着整座泰山。他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块碎裂的玉佩。那是天机阁的信物,上面沾染着暗红的血迹。
“打扫……战场。”
伏羲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幸存的大能们开始行动。没有指挥,没有号令,所有人默默地在废墟中穿行。他们收敛同伴的遗骨,将漂浮的残肢拼凑完整。
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魔族的幸存者没有趁机偷袭,人族的修士也没有拔剑相向。
一个独角的魔族战士,默默地帮一个人族女修搬开了压在她同门身上的巨石。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没有仇恨,只有同病相怜的麻木。
魔尊最后的“烟花”,不仅炸碎了虚无的触手,也炸碎了种族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在那一刻,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的生灵。
忽然。
一阵奇异的波动打破了死寂。
伏羲猛地转头,看向归墟的中心——那个曾经是黑洞,如今被原初之光填平的地方。
那里本该是寸草不生的绝地,是连光线都会扭曲的法则乱流区。
但此刻,一点嫩绿,在焦黑的虚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株草。
一株普普通通,凡间随处可见的野草。
它从一块虚空悬浮的陨石缝隙中钻了出来,两片嫩叶舒展,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温暖气息。
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
以那点嫩绿为中心,生命的色彩开始疯狂蔓延。
原本死寂的陨石上长出了青苔,干涸的灵脉中渗出了清泉。那些飘浮在空中的尘埃,在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化作了晶莹的灵种,落地生根。
“这……这是……”
那个筑基期的小修士瞪大了眼睛,颤抖着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在他掌心融化,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全身。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肉。
“原初之光……”伏羲深吸一口气,鼻腔里不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她留下的馈赠。”
女帝虽死,但她化作的道,却将这片被称为“宇宙垃圾场”的归墟,变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沃土。
废墟之上,必有新生。
……
归墟深处。
一条巨大的身影在虚空中艰难地蠕动。
那是腾蛇。
他此时的模样凄惨无比。原本威武的龙鳞剥落大半,露出血肉模糊的躯体,一只龙角折断,腹部更是有一道贯穿前后的恐怖伤口。
但他没有停。
他化作人形,踉跄着在乱石堆中翻找。
“在哪……在哪……”
腾蛇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被锋利的虚空乱流割得鲜血淋漓,却毫无所觉。
他在找那枚戒指。
那是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是那个讨厌的男人唯一的容身之所。
伏羲没拿,是因为因果太大,不敢拿。
但腾蛇不管。
那是他的家人。
终于。
在一块巨大的星辰碎片下,他看到了一抹黯淡的幽光。
那枚黑色的古朴戒指,静静地躺在尘埃里。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是个地摊上的廉价货,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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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蛇扑了过去。
他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捧在手心。
冰凉。
死寂。
腾蛇的心凉了半截。
“别死啊……你这祸害不是命最硬吗?”腾蛇眼眶通红,一滴滚烫的龙泪砸在戒指上,“你死了,主人回来会骂死我的。”
他试图将自己的妖力注入戒指,却像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就在腾蛇绝望之际。
嗡。
戒指微微震颤了一下。
虽然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腾蛇将其贴在心口根本无法察觉,但那确实是波动!
那一丝波动,带着某种熟悉的、欠揍的、又无比顽强的气息。
“活着……”腾蛇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就知道,你这老狗没那么容易死。”
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穿过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贴肉放好。然后他挣扎着站起来,目光坚定地看向远方。
那里,是女娲娘娘的沉眠之地——生命源泉。
……
昆仑之巅。
伏羲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那块龟裂的龟甲。
他正在推演。
之前的一卦,显示的是“大限”,是十死无生的绝局。
但现在,随着原初之光的爆发,随着那株嫩草的破土,天机乱了。
伏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龟甲上。
嗡!
八卦符文疯狂旋转,原本清晰的纹路变得模糊,最后化作了一团混沌不清的迷雾。
而在那迷雾之中,隐约有一黑一白两道气流在纠缠,在盘旋,演化出无穷无尽的变数。
“死局……破了。”
伏羲盯着那团迷雾,浑身颤抖。
原本的“死”,变成了一片混沌不明的“生”。
虽然看不清未来,但看不清,就意味着无限可能。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破不立……”伏羲长叹一声,对着虚空拱手,“女帝大才,老道不如也。”
……
三千大世界。
重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人们自发地在各界最高的山峰上,建立起一座座雕像。
雕像是一名女子,手持长剑,裙摆飞扬,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脚下的苍生。
那是女帝惊鸿。
在她的身旁,往往还会立着另外三座稍小的雕像。
一座背负双手,仰望星空,那是尊上。
一座狂放不羁,魔气森森,那是魔尊。
一座妖气冲天,桀骜不驯,那是妖尊。
曾经势同水火的四人,如今并肩而立,享受着万族香火。
魔界。
一名年轻的魔族将手中的战刀扔进熔炉,打造成了一把锄头。
“不打了?”旁边的人族商人有些诧异。
“不打了。”年轻魔族擦了擦汗,看着广场中央那尊魔尊雕像,“尊上说了,真正的荣耀不是杀多少人,而是能护住多少人。他把命都搭进去了,我们要是再瞎折腾,以后下去了没脸见他。”
人族商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袋灵种递过去:“这是江南的稻种,耐旱,适合你们这边的土。”
魔族愣了一下,接过种子,笨拙地拱了拱手:“谢了。”
新的灵气充盈在天地间。
这种灵气不同于以往,它更加温和,更加包容。无论是修仙、修魔还是修妖,都没有了往日的戾气。
修炼变得容易了。
困扰许多老修士数百年的瓶颈,在呼吸间便松动了。新出生的婴儿,体质普遍比上一代强了一大截。
一个新的大争之世即将开启。
但这一次,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掠夺,而是百花齐放的争鸣。
……
生命源泉。
这是宇宙中最神秘的禁地,也是女娲娘娘昔日的道场。
这里没有宏伟的宫殿,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和几块布满青苔的乱石。
腾蛇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一个血印,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跪在河床边,解下脖子上的戒指。
“到了。”腾蛇喘着粗气,对着戒指低语,“这是主人诞生的地方,也是这片宇宙生机的起点。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救你,只能是这里。”
戒指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那丝微弱的波动似乎变得强烈了一些,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突然。
大地轻颤。
原本干涸龟裂的泉眼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一滴水,从虚空中渗出,滴落在石头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清泉如注,瞬间涌出。
那水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埃,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
泉水迅速填满了河床,倒映着漫天星河。
腾蛇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水面。
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他似乎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倒影。
一个是白衣胜雪的女子,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一个是黑袍猎猎的男子,神情宠溺,目光温柔。
两人并肩而立,身形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却又真实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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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腾蛇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倒影,指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倒影破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水中。
这不是鬼魂,也不是残识。
这是道蕴。
他们并没有完全消失。
女帝化作了这漫天星辰,化作了这滋养万物的灵气;而尊上则化作了这不灭的执念,维系着两人之间最后的羁绊。
他们融入了新的天道循环之中,无处不在。
“去吧。”
腾蛇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戒指轻轻抛向泉水中央。
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
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没有立刻坠落,而是悬停在水面上方三寸处。
嗡——!
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从戒身爆发。
那光芒不再是单纯的金色,也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黑金交织,宛如太极双鱼在流转。
戒指自动飞向了泉眼的最深处,缓缓沉入水底。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腾蛇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那戒指沉入的地方,泉水开始沸腾,无数生命精气疯狂汇聚。
水底深处,似乎在孕育着什么。
片刻后。
两根翠绿的茎杆,从水底缓缓探出,破开水面。
一左一右,并蒂而生。
左边那朵,花苞洁白如玉,散发着圣洁的创世气息,那是惊鸿的道。
右边那朵,花苞漆黑如墨,涌动着深邃的混沌之力,那是穆雨旭的魂。
两朵莲花紧紧依偎在一起,含苞待放。
风吹过。
莲花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语,又仿佛在等待。
等待着某个花开的时刻,等待着那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腾蛇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两朵并蒂莲,终于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生命源泉回荡,却不再是悲伤,而是喜极而泣。
伏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崖上。
他看着那两朵莲花,看着那重新流淌的生命之泉,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随手抛向空中。
铜钱翻转,落地。
正面朝上。
“大吉。”
伏羲大笑一声,转身离去,破烂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了!回去种田喽!”
在这个废墟之上的新世界里,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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