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外,三千世界的边缘。
原本璀璨的星河此刻像是一块被顽童肆意涂抹的画布,大片大片的黑暗正在疯狂吞噬着仅存的光亮。这里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混沌阁倾尽底蕴构筑的“绝天锁地大阵”的一处关键阵眼。
但这处阵眼,此刻已是一座孤岛。
风,是腥的。
不仅仅是血腥味,更夹杂着虚无生物死后那种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腐烂硫磺味。
凌云志靠坐在一块巨大的陨石残骸旁,这块陨石曾是阵法的基石,如今却布满了像蛛网一样触目惊心的裂纹。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胸腔里都会传出破风箱般的拉扯声——那是肋骨断裂后刺入肺叶的征兆。
他的左袖空荡荡的,随着带有腐蚀性的虚空之风无力地摆动。断口处的血早已干涸,凝结成黑紫色的血痂,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右手边,插着一把剑。
或者说,是一把残铁。
这柄名为“流云”的佩剑,曾伴随他斩过妖皇,挑过魔尊,在三千大世界的天骄榜上留下过赫赫威名。剑身修长,曾如秋水般明亮,如今却只剩下了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兽硬生生咬断的。
“咳咳……”
凌云志偏过头,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然后那只满是血污的右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干瘪的酒壶。
晃了晃。
还有点响动。
“还好……没洒。”
凌云志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他仰起头,将壶嘴塞进嘴里,贪婪地吮吸着最后几滴辛辣的液体。
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相思泪,而是滚烫的火。
这火烧得他浑身发颤,也烧得他那双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眸子,重新亮起了骇人的精光。
轰隆隆——
前方那片翻滚的黑暗虚空中,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震动声。那是数以万计的虚无兽群践踏空间壁垒的声音,像是一场黑色的海啸,即将淹没这块小小的礁石。
在这黑色的浪潮最前端,一头体型足有山岳般巨大的虚无领主缓缓浮现。它长着三颗如鳄鱼般的头颅,浑身覆盖着流淌着岩浆的黑色鳞片,六只猩红的眼睛戏谑地盯着下方那个渺小的人类。
“人族……修士……”
领主中间的那颗头颅张开大嘴,发出古怪而生硬的人类语言,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螳臂……当车。你的同伴……都死了。阵法……已破。让开……留你……全尸。”
随着它的声音,周围那密密麻麻的低阶虚无兽发出了兴奋的嘶吼,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个人类撕成碎片。
凌云志放下酒壶,随手一扔。
啪嗒。
酒壶滚落在满地的尸骸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扶着那半截断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纸,在狂风中随时可能倒下,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刺破苍穹的标枪。
“让开?”
凌云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耸动,低笑声逐渐变成了狂笑,“哈哈哈哈!老子这辈子,修剑三千载,斩过恩仇,断过因果,唯独……没学过怎么让路!”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怪物,却仿佛透过了这些丑陋的东西,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天很蓝,酒很烈。
那是混沌阁初建的日子。惊鸿还不是那个背负着苍生重担的女帝,只是个喜欢冷着脸却会偷偷给流浪猫喂食的少女;穆雨旭也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阁主,只是个整天抱着琴、笑得像只狐狸的少年。
而他,凌云志,是那个站在最高处,指着漫天星辰发誓要当“天下第一剑”的狂妄小子。
“凌云志,你练剑是为了什么?”曾经,惊鸿这样问过他。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哦,对了。他说:“为了帅啊!一剑光寒十九洲,多威风!”
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得可爱。
“老伙计……”
凌云志低头,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断剑,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咱们还没当上天下第一呢,你甘心吗?”
断剑嗡鸣,发出一声悲戚却激昂的颤音。
“我不甘心啊。”
凌云志轻声呢喃,随后猛地抬头,眼中的追忆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战意。
他体内的元婴,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此刻突然睁开了双眼。原本金色的元婴,此刻竟然开始燃烧,化作一团纯粹到了极致的白色火焰。
燃烧本命剑元。
这是剑修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决绝的告别。
“这天下第一的名头,老子今天是拿不到了。”
凌云志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了一声震动寰宇的咆哮,“但老子今天,要当这诸天万界最硬的一颗钉子!”
轰!
一股恐怖的剑意从他残破的身躯中爆发而出。
这剑意不再锋利,不再轻灵,而是变得厚重、磅礴,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又如一片无垠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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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人,连同那半截断剑,都在这白色的火焰中开始融化,然后重铸。
天地间,突然安静了。
那头原本还在嘲笑的虚无领主,六只眼睛里同时流露出了极度的惊恐。它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命令兽群冲锋,但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方圆百里的空间,被一股霸道至极的意志彻底锁死。
“我这一生,未曾向谁低过头。”
那团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逐渐拉长,化作了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剑虚影。那虚影高达万丈,刺破了头顶的黑暗,照亮了这绝望的战场。
凌云志的声音,从那光剑中传出,回荡在每一寸空间,也顺着阵法的脉络,传向了遥远的归墟中心。
“今日,便以我身为剑,为女帝陛下……斩开这黎明前的黑暗!”
“万剑归宗·舍身!”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最纯粹的、也是最后的一次挥砍。
那柄由一位大乘期剑修毕生修为、血肉、神魂所化的巨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落下。
嗤——
就像是热刀切过牛油。
那头拥有着堪比渡劫期实力的虚无领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在剑光中直接气化,连渣都没剩下。
剑光并未停止,它像是一条奔腾的光河,横扫而过。
方圆百里之内,那如潮水般的虚无兽群,在这光河的冲刷下,瞬间灰飞烟灭。
原本即将崩溃的阵法节点,被这股磅礴的剑意强行加固。那道撕裂的防线缺口,被这把巨剑死死堵住。
一刻钟。
凌云志用他的命,将这必定沦陷的结局,硬生生推迟了一刻钟。
……
归墟中心。
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与虚无尊主决一死战的惊鸿,身形猛地一僵。
她的储物戒中,一块刻着“云”字的魂牌,毫无征兆地碎成了粉末。
那股熟悉的、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气息的剑意,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惊鸿的手指死死地扣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那种窒息般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凌云志……那个总是吵着要跟她比剑,输了就赖账,赢了就到处吹嘘的傻瓜。
那个在她登基那天,提着剑站在大殿门口守了一整夜,说“谁敢反对就砍谁”的男人。
走了。
“啊……”
惊鸿张了张嘴,想要哭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不能回头。
不能看。
她知道,只要她回头看一眼那外围冲天的剑光,只要她的道心有一丝动摇,凌云志争取的这一刻钟,球球牺牲换来的机会,就会全部白费。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
惊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一抹死灰色的绝望已经被一种名为“绝绝”的火焰所取代。
“好,我收到了。”
她没有回头,而是握紧了手中的霜寒剑,剑尖直指前方那个正在疯狂修复身体的虚无尊主。
“所有人都在把命交给我,我若不赢,死后有何颜面去见你们!”
……
战场另一侧。
穆雨旭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怀里的“太初”古琴已经彻底毁了,琴身断裂,七弦尽断,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他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有些指骨甚至露在外面,惨白得刺眼。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穿过了重重虚空,看向了外围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巨剑虚影。
“老凌,走好。”
穆雨旭的嘴唇微微蠕动,无声地道别。
作为以推演天机入道的修士,他比任何人都要敏感。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天地间,一个个熟悉的灵魂之火正在接连熄灭。
混沌阁的长老、誓死追随的弟子、曾经把酒言欢的朋友……
他们就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一片接一片地凋零。
每一次熄灭,都代表着一段因果的终结,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压在了他和惊鸿的肩上。
“这局棋,下到现在,所有的棋子都拼光了。”
穆雨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自嘲地笑了笑,“我也真是没用,身为阁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原本因为重伤和力竭而有些佝偻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息。
他松开了手,那把陪伴了他数千年的残琴坠落向无尽的深渊。
他不再需要琴了。
穆雨旭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背影决绝、浑身浴血的女子。
那是他的妻,也是他的王。
她已经到了极限。虽然球球吞噬了太虚浊流,虽然她此刻战意滔天,但穆雨旭清楚地计算出,以惊鸿现在的状态,想要彻底斩杀进化后的虚无尊主,胜算不足一成。
除非……
除非有一股超越这个维度的力量,作为薪柴,彻底点燃她体内那尚未完全觉醒的女娲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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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
穆雨旭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那是他在看尽世间沧桑后,仅存的一抹眷恋。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不是灵光,也不是神光。
而是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带着一种古老、原始、且充满了“创造”意味的奇异光芒。
这种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周围那肆虐的空间风暴瞬间平息。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鲜血,而是金色的符文。
那是“创世”的规则。
他是混沌中诞生的异数,是这片天地规则之外的存在。一直以来,他都在压抑这份力量,因为一旦释放,他就会被这个世界所排斥,彻底消失。
但现在,无所谓了。
穆雨旭一步步走向惊鸿。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光芒就强盛一分,脚下的虚空便生出一朵金色的莲花。
惊鸿正准备燃烧神魂发动最后一击,突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熟悉而温暖的气息。
这股气息是如此的庞大,如此的浩瀚,却又如此的……悲伤。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击穿了她的心脏。
“雨旭?”
惊鸿猛地转头。
入眼的画面,让她瞳孔剧烈收缩。
穆雨旭已经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琴师,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由光构成的神灵,身体的边缘正在不断地粒子化,向着四周飘散。
“你在干什么?!停下!!”
惊鸿慌了,这种恐慌甚至超过了面对虚无尊主时的绝望。她伸手想要去抓穆雨旭,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光点。
“嘘……”
穆雨旭微笑着,竖起一根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抵在惊鸿的唇边。
那个动作,一如当年他们在桃花树下初见时那般轻佻又深情。
他走到惊鸿身后,张开双臂,从背后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这个拥抱又很重,重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压了上来。
滚烫的金色火焰从穆雨旭的胸膛燃起,顺着拥抱的姿势,毫无保留地涌入惊鸿的体内。
“惊鸿,该结束了。”
穆雨旭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解脱后的轻松。
“既然这片天地没有路,那我就用我的命,为你铺一条路。”
“不……不要!穆雨旭你混蛋!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回家的!”惊鸿拼命挣扎,泪水决堤而出,但那金色的火焰像是有意识一般,死死地将她禁锢,并将一股股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强行灌注进她的经脉。
“家已经没了,但你还在,希望就在。”
穆雨旭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越来越虚幻。
最后,他凑到惊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的情话:
“借我的命,送你登顶。”
轰!
金色的创世神火,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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