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澄江省红江市,省委省政府大楼。
这座气势恢宏的现代化建筑群,此刻依然灯火通明。
许多办公室的窗口都亮着灯,在深沉的夜幕下勾勒出整栋大楼冷硬而威严的轮廓。
对于澄江省的权力中枢而言,加班是常态,尤其是在国家联合巡视组刚刚进驻的这个微妙时刻。
省委大楼,九层,省委书记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得有些空旷,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杨伟书记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工作。
而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目光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四五个烟头。
秘书袁礼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在桌角,低声提醒:“老板,十点了。”
杨伟“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袁礼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思:
“小袁,今天下午,联合巡视组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袁礼标早已准备好汇报,立刻道:
(“回老板,非常安静。
他们进驻那个小院后,除了协调组长陆小洁出来安排过订餐,其他人几乎都没露过面。
下午只有省厅张狂副厅长的车进出过一次,大概停留了半小时,据说是例行安保巡查。
没有任何分组去纪委、组织部或者法院调阅材料的迹象。”)
“哦?”杨伟眉头微微挑起,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这么沉得住气?还是……不知从何下手?”
他弹了弹烟灰,沉吟片刻,吩咐道:
(“你明天早上,代表我去一趟他们的驻地,礼节性地拜访一下那位黄组长。
问问他们工作上、生活上还有什么困难,省委一定全力解决。
态度要诚恳,热情。顺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也听听口风,看看他们初来乍到,有没有被下面一些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或者别有用心的汇报带偏了方向。
年轻干部,容易冲动,要适当引导。”)
“明白,老板。”袁礼标点头记下。
杨伟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变得严肃:
(“还有,你私下里联系一下李万球,转告他,他和凯飞在新城区合作投资的那块‘老区改造配套商业用地’,尽快把动工仪式搞起来,哪怕先弄个样子!
该走的程序、该办的许可,让新城区钱伟业书记抓紧协调。
至于他们申请的‘老区建设扶持专项补贴’……”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告诉钱伟业,也转告李万球,钱,按政策规定,等工程进度到了收尾阶段,经过严格验收合格,省里市里该补偿的,一分不会少。
但如果光拿地不干活,或者拖拖拉拉,就让他钱伟业按合同和规定,把地给我收回来!
这个节骨眼上,别给我惹麻烦!”)
袁礼标心里明镜似的。老板这是担心自家公子杨凯飞和李万球搞的那个项目,在巡视组眼皮子底下成为靶子。
那块地拿得本来就不算完全干净,扶持款更是敏感。他连忙应道:
“好的老板,我明早先去新城区找钱书记,把您的意思传达清楚,然后再去联合巡视组驻地。”
杨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袁礼标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杨伟将烟头摁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黄政……太年轻了。
府城杜家的女婿,何明的外侄女婿……背景是够硬,但经验呢?澄江这潭水,深着呢。
他既希望巡视组能真正查出些问题,净化环境,又怕这把火控制不好,烧过了界,连自己也烫着。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这里的装修风格更偏向现代简约,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红江市的璀璨夜景。
省长白敬业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斜靠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也夹着烟。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更多。
秘书杨不悔(一个名字有些特别但能力出众的年轻人)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
(“……机场那边反馈,除了温书记和李主任,其他部门去的都是副职或者普通干部。
巡视组入驻后,一下午没有任何外出活动。只有张狂的车进出过一趟。”)
白敬业嗤笑一声,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烟雾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缭绕:
(“温布里倒是积极。李春开是奉命行事。
其他人嘛……呵呵,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他看向杨不悔:“按常规,巡视组下午至少该去纪委、组织部转转,调阅些案卷,显示一下存在感。一点动静都没有?”
(“确实没有。”
杨不悔肯定地说,“我安排的人在驻地周围和几个关键部门都盯着,一个下午,风平浪静。
那支队伍,看起来……很安静。”)
(“终究是太年轻了。”
白敬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不过,毕竟是国字号的队伍,牌面在那里。
通知政府那边所有相关部门,面上功夫要做足。
巡视组要调阅什么文件,了解什么情况,必须全力配合,及时提供。
不能在这个环节给人留下口实,说我们澄江省政府不配合国家巡视工作。”)
“是,我明天一早就下发通知。”杨不悔应道。
白敬业似乎想到了什么烦心事,眉头拧了起来:
(“白明呢?这小子这段时间又死哪儿去了?
天天见不着人影!电话也不接!都是被他妈妈给惯出来的臭毛病!”)
杨不悔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斟酌着用词:
(“老板,少爷前两天……找我帮他办了点……嗯,私人方面的小事。
他平时……多半在金樽会所那边活动。”)
杨不悔有意省略了“小事”的具体内容——无非是帮白大少摆平一些争风吃醋的纠纷、处理一些飙车违章的记录、或者摆平某个不开眼惹到少爷的小商人。
或者出面打个电话,这类事情太多,他都习惯了,也知道老板其实并不真的想知道细节。
白敬业果然摆了摆手,显得有些烦躁和心不在焉:
(“算了算了,不提他了,一提就心烦!
你回头见到他,告诉他这段时间给我老实点,夹起尾巴做人!
别往枪口上撞!行了,下班吧!”)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杨不悔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帮忙。
白敬业没有注意到,秘书刚才提到“私人方面的小事”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
他更不会想到,这一次习惯性的忽略和纵容,将成为他日后追悔莫及的致命疏忽。
省纪委大楼,小会议室。
省纪委书记柳志强也在主持会议,参会的是纪委各相关处室的负责人。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不像省委省政府那边带着算计,更多是一种务实的审慎。
柳志强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敲了敲桌子,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各位,巡视组今天下午没来我们这儿,明天,或者后天,肯定会来。
这是他们的工作程序。
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要想在澄江打开局面,做出成绩,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就是依靠我们地方纪委已经掌握的线索和案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的意见是,如果他们来了,态度要好,配合要到位。
我们可以主动提供几个线索相对清晰、办案阻力较小、但又具有一定典型性的案子,带着他们一起办。
办案过程中,多请示,多汇报,功劳嘛……可以多算在联合巡视组头上。
毕竟他们是上级机关,代表国家。我们地方纪委,要有这个觉悟和胸怀。”)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柳书记这话说得漂亮,既体现了配合,又暗中划定了界限——提供的是“容易办”的案子,“功劳”可以让,但主导权和案子的选择性,还在省纪委手里。
这既是对巡视组能力的某种不信任(觉得他们办不了复杂的),也是一种自我保护(防止巡视组乱挖,挖出不可控的东西)。
类似的场景和对话,在省委组织部、省高级法院、省检察院等关键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办公室里,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
核心意思大同小异:
面上要积极配合,实则心存轻视,准备用一些“小案”、“易案”来应付这支“过于年轻”、“缺乏经验”的中央巡视组,既要完成“配合”的政治任务,又要确保局面在可控范围内。
一种自上而下、心照不宣的轻慢氛围,如同夜色一样,悄然笼罩在澄江省的上空。
许多人认为,这支没有大佬压阵、领头人年轻的队伍,不过是来镀镀金、走走过场,掀不起什么真正的风浪。
(场景切换:大康市中心,万宝山庄)
与省级机关那种隐晦的算计不同,位于大康市核心地段的“万宝山庄”,此刻正是一片声色犬马、醉生梦死的景象。
山庄占地极广,虽无真山,但匠心独运的园林设计堆土成坡,引水为湖,亭台楼阁掩映在名贵林木之间,极尽奢华。
高耸的围墙和隐蔽的监控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正中央,一栋金碧辉煌、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建筑便是“万宝会所”。
会所不对外营业,实行极其严苛的会员推荐制,能踏入其中的,非富即贵,且必须是“自己人”。
晚上十点刚过,山庄入口的车道便开始繁忙起来。
一辆辆价值不菲的豪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车牌大多被刻意遮挡或使用特殊号段。
门童和安保人员训练有素,眼神警惕,对每一位来宾都恭敬中带着审视。
会所顶层,一间面积超过两百平米的“帝皇”套间内,灯火辉煌,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陈年洋酒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坐着十几个男人,个个衣着光鲜,但气质迥异,有的一看便是商人,有的则带着官场中人的矜持与圆滑。
众星捧月般坐在主位的,正是赵天宇。
他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敞开,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脸上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倨傲笑容。
身边依偎着两个容貌艳丽、身材火辣的年轻女孩,正娇笑着给他喂水果。
紧挨着他坐着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长谭恩明。
谭恩明穿着便装,但坐姿依旧挺直,与周围略显放纵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他眉头微蹙,手里也拿着杯酒,却没怎么喝。
(“谭局,怎么,心情不好?”
赵天宇瞥了他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尝尝这个,刚从南美弄来的,劲儿足。”)
他示意了一下桌上一个造型奇特的银色小壶和配套的吸管。
谭恩明连忙摆手,压低声音:
(“赵少,我就算了。
今晚不能太晚,疤子刚出事,曾和又被省厅调走,局里现在盯着我的人多。
明天还得早点去,装装样子。”)
(“切,怕什么?”
赵天宇不以为意,搂过旁边女孩亲了一口,
“疤子是自己找死,关我们什么事?
曾和?一个没卵用的局长,调走了更好,省得碍眼。
来,试试,保证你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再次示意那套器具,眼神里带着诱惑和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谭恩明看着那东西,喉结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了点距离:
“真不行,赵少,我最近眼皮老跳,总觉得要出事。还是小心点好。”
赵天宇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嗤笑一声:
“随你。对了,怎么没见海权局长?他可是咱们的财神爷,今晚有新节目,他不来可惜了。”
谭恩明道:
(“王局长可能还在财政局加班。
下午我好像听赵书记提了一句,让他把局里近几年的账目再梳理归档一下。”)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解,这个时候梳理账目?
赵天宇挑了挑眉,没太在意:
(“老头子就是谨慎。行吧,不来是他的损失。
来,兄弟们,接着喝!今晚不醉不归!”)
套间里重新响起喧闹的音乐和笑闹声。
谭恩明坐在喧嚣之中,却感觉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借口上洗手间,走到外面的露天阳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几口,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窗外,是大康市流光溢彩的夜景,繁华,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陌生和危险。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片繁华的夜幕之下,几双锐利的眼睛,已经如同猎鹰般锁定了“万宝山庄”,锁定了这个顶层的奢华套间。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大康市市区,不同角落。
几通加密的电话悄悄打出,几条简短的信息在绝密的渠道中传递。
曾和与陈兵动用了他们经营多年、最可靠的关系网。
像赵天宇、谭恩明、王海权这样的人物,他们的行踪对于普通百姓是秘密,但对于特定圈子里的“有心人”来说,并非无迹可寻。
万宝山庄附近,多了几个“新来的”清洁工,他们扫地的动作有些生疏,但眼神异常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山庄出入口的车辆和人员。
财政局大楼,少数几个加班的办公室里,一个文员模样的女孩借着去卫生间或茶水间的机会,悄悄留意着局长办公室的灯光和动静。
各个关键路口、高档小区门口,也有一些看似寻常的路人或司机,在默默守候。
信息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汇向曾和与陈兵,再通过加密通道,传向张狂。
最先被确认的,是财政局局长王海权。
陈兵在财政局工作的表妹发来确认信息:
“王局办公室灯还亮着,司机车在楼下等着,应该是在加班。”
附上了一张从远处拍摄的、略显模糊但能辨认出车牌和车型的照片。
午夜十二点整,红江市通往大康市的高速公路上。
几辆外表普通、内里却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SUV,正关闭着大部分车灯,如同幽灵般疾驰在空旷的夜路上。
车队保持着整齐的间距和稳定的车速,没有鸣笛,没有超速,最大限度地融入夜色。
头车里,黄政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脸色平静。
副驾驶的夏林和开车的雷战都神情专注。
后面的车里,坐着何露、王雪斌带领的A、b组精锐组员,以及雷战手下挑选出来的便衣警卫骨干。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检查着随身装备——对讲机、手铐、执法记录仪、必要的防身器械。
没有交谈,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大康市区内,黄礼东、李清华、肖迪勇、杨建军四人已经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城市复杂的街巷和光影之中。
他们各自选择了最佳的潜伏位置,像耐心的猎人,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也等待着收网时刻的指令。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澄江省和大康市的许多掌权者,还在各自的算计、享乐或不安中,等待着又一个寻常明天的到来。
他们并不知道,一张由决心、证据和精悍力量编织而成的大网,已经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冬夜,悄无声息地张开,正缓缓罩向那些早已被标记的目标。
风暴,起于青萍之末。
而雷霆,往往在人们最松懈的时刻,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