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澄江省军区西门。
一辆悬挂省公安厅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在查验了特殊通行证后,悄无声息地驶入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
开车的是张狂,副驾驶坐着夏林,黄政独自坐在后座。
车子离开省委招待所旁的小院时,张狂还有些紧张——倒不是担心安全,而是对即将见到阔别二十年的老团长何明,感到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他甚至下意识想找地方买点烟酒水果,被夏林一句“你当是走亲戚呢?”给堵了回去。
此刻,车子在军区笔直、洁净的林荫道上平稳行驶,两侧是整齐的营房和嘹亮的训练口号声。
熟悉的军营气息让张狂和夏林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就连后座的黄政,也感到一种别样的肃穆。
(“张厅长,”
黄政打破了车内的安静,“刚才会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
现在,就我们三个,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张狂从后视镜看了黄政一眼,神情郑重:
(“黄组长,您说。于公,我是受省委指派,负责巡视组安保和配合工作的公安厅副厅长。于私……”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温度,
“您是老团长的亲人,就是我张狂的自己人。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官场那套虚与委蛇。夏林忍不住插嘴:
(“张厅,你这‘于公于私’总结得不错。
政哥,你听听,人家这话说得多敞亮!
哪像我,就会直来直去。”)
黄政笑了笑,没接夏林的茬,对张狂道:
(“张厅长是痛快人。既然你和温书记都是何明将军带出来的兵,我也不绕弯子了。
咱们现在的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疤子在看守所莫名其妙死了,这是对方给我们的下马威,也是警告。
说明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某些人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张狂面色沉凝地点点头:
(“黄组长分析得对。疤子的死,我已经让最信任的手下陈兵在全力侦办,一有线索立刻汇报。
看守所内部肯定有问题,我正在秘密排查。
另外,您驻地的安保,我安排了绝对可靠的弟兄。
都是跟我从一线摸爬滚打过来的,政治可靠,身手也好。”)
(“安保我放心。”
黄政话锋一转:“但现在人手是个大问题。
我们巡视组满打满算二十来人,要应对即将如雪片般飞来的举报线索。
要外调取证,要研判分析,还要应付各种明枪暗箭……根本不够用。
尤其是接听举报电话这一块,是窗口,也是情报入口,必须绝对可靠,还要有基本的研判能力。”)
张狂立刻领会:
(“您是需要可靠的人手补充?这个好办。
省警校今年有一批即将毕业的学员,都是农村苦孩子出身,背景干净,政治觉悟高,头脑灵活。
我可以跟学校协调,以‘实习’或‘抽调协助重大任务’的名义,选调几个最优秀的过来,专门负责接听登记。
这些人没进社会大染缸,可塑性也强。”)
(“这个办法好!”
黄政眼睛一亮,“就按张厅长说的办。尽快落实,人要精,嘴要严。另外……”
他沉吟了一下,“你安排的安保刑警里,除了负责警卫,有没有在刑侦、审讯、或者经侦方面有专长的人才?
接下来的调查,尤其是涉及到赵天宇可能的经济犯罪、疤子涉黑等方向,我们需要专业力量。”)
张狂一边开车,一边快速在脑子里把手下几个得力干将过了一遍:
(“有!刑警总队的卢云,就是上午跟我汇报疤子案的那个中队长,心思缜密,审讯是把好手。
经侦那边有个副支队长叫周正,查账、追资金流向是一绝,人有点轴,但绝对正直。
还有两个年轻的侦查员,计算机高手,擅长电子取证和数据分析。
都是信得过的兄弟。
黄组长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们暂时编入专案组,名义上配合疤子案的调查,实际上听您调遣。”)
黄政听得频频点头。张狂的配合不仅态度积极,而且思路清晰,给出的都是切实可用的方案和人才。
这让他对接下来在澄江打开局面,多了不少信心。
(“太好了!”
黄政道,“张厅长,这些安排就麻烦你尽快协调。
记住,保密第一。
抽调的人员,先不要告知具体任务,统一口径就是配合省厅‘11·15’专案组工作。
具体的分工和案情,等人到齐了,我们再统一布置。”)
“明白!”张狂应道。
夏林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对张狂竖起大拇指:
“张厅,厉害啊!这执行力,杠杠的!”
张狂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夏兄弟过奖了。
在部队时,老团长就常教育我们,做事要雷厉风行,方案要具体可行。
这么多年,不敢忘。”)
提到何明,张狂又有些紧张起来,忍不住问:
(“黄组长,老团长他……脾气还跟以前一样吗?
我这一声不吭二十年没联系,突然跑去看他,会不会……”)
黄政看他那副忐忑的样子,觉得有趣,故意板起脸:
(“何司令的脾气嘛……对工作那是出了名的严格。
不过对自家兄弟,应该还好吧?
怎么,张厅长当年在何司令手下,没少挨训?”)
张狂苦着脸:
(“何止是挨训……当年我是侦察连的兵,有次野外潜伏训练。
我没忍住抽了根烟,被老团长逮个正着。
好家伙,罚我背着四十斤的装备,围着训练场跑了整整一上午!
边跑还得边喊:
‘侦察兵要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那场景,我现在做梦还能梦到!”)
夏林听得哈哈大笑:“该!潜伏抽烟,你这不找练嘛!”
黄政也忍俊不禁。车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张狂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陈兵”。
张狂瞥了一眼,对黄政道:
(“黄组长,是陈兵,清音镇派出所所长,现在在专案组。
应该是疤子案有进展了。”)
黄政点头:“接吧,开免提。”
张狂按下免提键,陈兵急切中带着兴奋的声音立刻在车内响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看守所的技侦室:
“张厅!不,张副厅长!那个监控……我找到原因了!”
张狂精神一振,沉声道:“说!什么原因?”
(“是技术手段!非常高明!”
陈兵语速很快:
(“他们利用了最新的智能视频替换技术。
把一段提前录好的、内容相似但时间点不同的‘干净’画面。
无缝覆盖了原始监控中大概十五到二十秒的关键片段!”)
黄政、夏林、张狂三人同时神色一凛。智能视频替换?
这可是电影里才有的高科技犯罪手段!
“说重点!”张狂催促,“怎么覆盖的?凶手是谁?目的是什么?”
陈兵喘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清晰:
(“技术细节还在让省厅技侦的专家最终确认,但基本可以肯定。
覆盖发生的时间,就在凌晨四点零九分左右。
替换掉的那段真实画面里,应该包含了凶手递送药物进监室的关键动作!
至于凶手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调取了看守所内部所有能接触监控主机房的人员记录和监控。
发现昨天晚上,技防科一个叫刘洋的工程师,以‘检修监控线路’为由,单独进入过主机房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而这个人……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就在三天前,他老婆的账户里,莫名其妙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查不到实际控制人的空壳公司!”)
“刘洋人呢?!”张狂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已经控制了!”
陈兵回答,“但我们审讯时,他一口咬定就是正常检修,对转账的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不过,我们在他的私人笔记本电脑里,发现了境外某种视频处理软件的下载和使用痕迹,时间就在昨天!另外……”)
陈兵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张厅,还有更蹊跷的。
我们排查刘洋的社会关系时发现,他有个表弟,就在大康市财政局工作。
而财政局局长王海权……是赵明德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赵明德”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车内炸响!
张狂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夏林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后座的黄政,眼神也瞬间锐利如刀!
看守所内部技术人员,利用高科技手段协助灭口关键嫌疑人。
而其亲属又与赵明德的亲信有牵连……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证据链能闭环吗?”张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陈兵那边沉默了几秒,才道:
(“目前还缺直接证据。
刘洋不承认,那二十万转账可以解释为‘劳务报酬’或‘借款’,软件下载他也可以说是‘个人兴趣’。
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他直接接触药物或者指使他人的证据。
而且……我担心,刘洋可能也只是一枚棋子,甚至可能被灭口。”)
黄政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陈所长,我是黄政。”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陈兵有些紧张的声音:“黄……黄组长好!”
(“你做得很好,思路清晰,方向正确。”
黄政先肯定了一句,然后道:
“刘洋这条线,继续深挖,但要讲究策略。
他本人和他的家人,要立即采取保护措施,防止狗急跳墙。
重点查那二十万的最终来源,还有他表弟在财政局的具体岗位和经手项目。
另外,看守所内部,肯定还有接应他的人,查昨天值班领导、以及能接触到小黑屋送饭、通风等环节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要漏。”)
“是!明白!”陈兵立刻应道。
黄政继续道:
(“至于技术手段……对方能用一次,就可能用第二次。
通知技侦部门,对我们驻地、还有巡视组可能使用的其他关键场所的监控系统,进行全面彻底的检测和加固。
这件事,你直接向张厅长汇报,由他协调省厅资源。”)
“是!”
“先这样,保持联系。”黄政结束了通话。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信息量太大,需要消化。
张狂首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后怕:
“赵明德……他的手伸得也太长了!看守所都敢动!这是公然对抗组织调查!”
夏林也骂道:“妈的,无法无天!政哥,看来他们是真的急了,不惜动用这种手段灭口!”
黄政靠在座椅上,眼神深邃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军营景色,缓缓说道:
(“狗急跳墙,正说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疤子一死,表面上看线索断了,但也暴露了他们更多的东西——
他们的能量、他们的手段、他们内部可能存在的裂痕。
刘洋就是其中一个裂痕。”)
他转过头,看向张狂:“张厅长,陈兵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张狂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苗子!脑子活,胆子大,心细,最重要的是有股子正气和韧劲。
在基层派出所埋没了。
这次案子结束后,我想把他调到省厅来。”)
(“我同意。”
黄政点点头,“不过,现在他还得在专案组挑大梁。
疤子案,看守所内部腐败案,现在是并案侦查的最佳时机。
你全力支持他,要人给人,要技术给技术。这条线,必须撕开!”)
“明白!”张狂沉声应道,眼神坚定。
车子此时已经驶到了军区深处一片幽静的住宅区,在一栋带着小院子的二层小楼前缓缓停下。
楼前,一个穿着便装、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的男人正负手而立,不是何明将军还能是谁?
他身边还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是杜容,正含笑望着这边。
张狂看到那熟悉的身影,鼻子忽然一酸,连忙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才推门下车。
黄政和夏林也相继下车。
何明将军的目光首先落在黄政身上,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正快步走来、却又在几步外停下、有些手足无措的张狂身上。
何明上下打量了张狂几眼,眉头一挑,洪亮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当年那个潜伏训练敢抽烟、被老子罚跑圈的小子吗?
二十年不见,官当大了,肚子也见长啊?
怎么,见到老首长,连礼都不会敬了?”)
张狂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带着风声的军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报告老团长!原西南军区‘利刃’侦察连一排排长张狂,向您报到!”
何明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步入中年、眼角有了皱纹、但军礼依然标准得一丝不苟的老部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感慨和欣慰。
他缓缓抬起手,回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放下手,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张狂的肩膀,笑骂道:
(“行了!别跟电线杆子似的杵着了!进来吧!
你嫂子听说你要来,特意多炒了两个菜!”)
张狂眼眶瞬间红了,用力点头:“是!老团长!”
何明又看向黄政,语气随意却透着亲近:
“小政,你也进来。玲丫头和珑丫头可是打了十几个电话嘱咐我,让我盯着你按时吃饭。”
黄政笑着应道:“麻烦小姑父了,还有小姑。”
一行人正要往屋里走,黄政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陆小洁的加密信息:
(“老大,举报电话和邮箱已按程序在省纪委官网、红江日报电子版等渠道公布。
另外,肖南以‘熟悉本地情况,方便联络’为由,主动要求加入第一批值班接听小组。
林莫未表态。如何处置,请指示。”)
黄政脚步未停,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同意肖南加入第一批。
安排可靠人员与其同组,密切观察其接听记录及对外联络情况。
林莫暂不安排值班,让其参与外围线索整理。一切如常,外松内紧。”)
点击发送。他收起手机,脸上神情不变,跟着何明将军走进了小楼。
楼内已飘出老火靓汤的香气,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但黄政心里清楚,这短暂的温馨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澄江省更加复杂凶险的暗战风云。
而此刻,在红江市那家小旅馆里,李万球终于等到了肖南的回复,只有短短一行字:
“已入值班组,静候时机。勿主动联系,危险。”
李万球盯着这行字,删掉了对话框,嘴角却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棋局之上,各方棋子,都已悄然落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