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东三环,天意私人会所。
这里是府城顶级圈子的秘密据点之一,会员制,不对外营业。
装修是极简的侘寂风,大量使用原木、粗陶和宣纸元素,看似朴素,实则处处透着“钱不是问题”的底气。
下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浅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杨凯飞坐在靠窗的茶室里,手里捏着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却已经愣了三秒。
电话早就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但他没放下。
“完犊子了……”
他低声喃喃,脸色从红润迅速褪成苍白。
茶室里的沉香袅袅升起,安神静心,可此刻他只觉得心慌气短,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钟富贵、赖亮、王皓、刘子明……六家子弟,在澄江省大康市,被黑社会围攻、抢劫、打伤。
这消息要是传回府城,会引发什么?
别人可能只觉得是治安案件,但杨凯飞这种在世家圈子里长大的太清楚了一—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打架斗殴。
这是打脸,是踩线,是挑战整个府城世家圈子的默契和底线。
各家子弟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潜规则。
现在钟富贵他们在杨家的地盘上出事,杨家要是处理不好……
杨凯飞不敢往下想。
杨家老爷子去年过世后,杨家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父亲杨伟虽然在澄江省当一把手,但远离权力中心,影响力本就有限。
加上老爷子一走,那些曾经殷勤的“叔叔伯伯”们,态度都微妙起来。
杨家现在,正处在“人走茶凉”的尴尬期。
如果因为这次事件,钟家、赖家、刘家等六家联合对杨家发难……那后果,不堪设想。
“操!”杨凯飞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上好的建盏摔得粉碎。
但他根本顾不上,手指颤抖着翻通讯录,找到“父亲”的号码,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终于接通了,接电话的是父亲的秘书袁礼标,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客气:
“杨少好,老板正在开常委会,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袁哥!”杨凯飞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来不及了!你快点把电话给我爸,急事!天大的急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袁礼标跟了杨伟十几年,太了解杨凯飞的性子了——平时虽然纨绔,但大事上从不胡闹。
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绝对不是小事。
“稍等。”袁礼标的声音压低了些。
杨凯飞握着手机,在茶室里来回踱步。
鞋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窗外的府城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澄江那边已经天翻地覆。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杨伟的声音,很沉,很稳,但能听出一丝被打断会议的不悦:“说。”
一个字,言简意赅。
杨凯飞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
(“爸,钟富贵、赖亮、王皓、刘子明、还有张家和李家那两个小子,一共六家人,在大康市清音镇被黑社会抢劫围攻,所有人都受伤了。
钟富贵给我打的电话,语气很糟。”)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杨凯飞甚至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表情——那张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肌肉一定在微微抽动。
“知道了。”杨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杨凯飞听出了一丝寒意。
电话交回袁礼标手里。杨凯飞听到父亲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场景切换)
澄江省,红江市,省委大楼,三楼常委会会议室。
这是一间足有八十平米的会议室,深红色的椭圆形会议桌,每张椅子前都摆着名牌、话筒和一杯清茶。
墙上挂着国旗和党旗,庄严肃穆。
常委会正在进行。议题是关于第四季度经济工作的部署。
省长白敬业正在发言,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其他常委有的认真记录,有的凝神倾听。
杨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在认真听白省长发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袁礼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杨伟接过手机,听完儿子的话,把手机递回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下一刻——
“砰!”
一声巨响。
杨伟右手手掌狠狠地拍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
力量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浸湿了文件。
所有常委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他。
就连一向冷静、与杨伟隐约不对付的白敬业,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杨伟在官场几十年,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着称,今天这是怎么了?
杨伟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他的脸色铁青,眼神里压抑着雷霆般的怒火。
“岂有此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桌面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黑社会竟然猖狂到如此地步!
公然围攻、抢劫、殴打无辜群众!还有没有王法?
大康市委是怎么管理的?公安战线是干什么吃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常委都屏住了呼吸,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都看得出,杨书记这次是真动了肝火。
杨伟的目光最终落在白敬业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他不需要看,也能感觉到白敬业此刻的僵硬——大康市委书记赵明德,是白敬业一手提拔起来的,这在省委不是秘密。
“你们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杨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震怒更让人心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就在刚才,我接到消息——府城钟家、赖家、刘家等六家子弟,在大康市清音水库正常游玩时。
被几十、上百名当地黑社会分子围攻、抢劫!所有人都受了伤,现在生死不明!”)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常委们的脸色都变了。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政治嗅觉都极其敏锐。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这是可能引发府城世家圈子对澄江省整体不满的政治事件!
杨伟的目光转向省政法委书记温布里,语气不容置疑:
(“布里书记,立刻命令省公安厅、大康市公安局组成联合专案组,我亲自任组长!
你任副组长,坐镇指挥!调集精干力量,必要时请武警协助,重拳出击!
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结果!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温布里“腾”地站起来,表情严肃:“是!杨书记,我马上安排!”
杨伟又看向省委秘书长、省委办公厅主任李春开:
(“李主任,立刻以省委办公厅名义,给大康市委下命令——让赵明德亲自去现场处理!
我不管他现在在干什么,放下手里所有工作,立刻、马上去清音水库!
处理不好这件事,省委撤他的职!”)
“好的,杨书记!”李春开也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会议室去打电话。
杨伟重新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白敬业脸上:
“白省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白敬业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很快调整过来,沉声道:
(“杨书记的处置非常及时、果断。我完全赞同。
大康市发生如此恶劣的事件,市委市政府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建议,在公安部门侦办案件的同时,省纪委也可以介入,调查是否存在保护伞、关系网。”)
这话说得漂亮,既支持了杨伟,又把矛头指向了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转移了部分压力。
杨伟点点头:“白省长的建议很好。就这么办。”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所有常委都意识到——澄江省,要变天了。
(场景切换)
大康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局长曾和站在大屏幕前,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警力部署图,脸色阴沉。
他刚刚接到省公安厅的紧急命令——厅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严厉,要求大康市局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前往清音水库处置恶性群体事件,抓捕所有涉案黑社会分子,并确保几位“重要当事人”的安全。
曾和是退伍后考入警校,也属于科班出身,从基层民警一步步干上来的,骨子里有股正气。
但他这个局长当得憋屈——副局长谭恩明是市委书记赵明德的人,在局里拉帮结派,很多命令根本执行不下去。
就像现在,他命令全局紧急集合,可到场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一问才知道,另外一大半人,都被谭恩明以“执行特殊任务”的名义带走了,去了哪里,干什么,没人知道。
“王八蛋……”曾和低声骂了一句。
他知道谭恩明干什么去了——肯定是去找周甜母女了。赵明德亲自交代的任务。
但现在省厅的命令压下来,清音水库那边涉及府城世家子弟,事儿闹大了。
谭恩明还带着人去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曾和突然心里一跳。
陈兵!那小子不也在清音水库吗?他早上跟自己汇报过,要去找周甜母女……难道清音水库那边的混乱,跟周甜有关?
他立刻拿出手机,找到陈兵的号码拨了过去。
(场景切换)
清音水库,“山水人家”门口。
陈兵站在山水人家前门口,手一直按在枪套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疤痕男一伙,也留意着钟富贵那边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
远处公路尽头,警灯闪烁,越来越近。不止一辆,是车队。
陈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在他焦急万分时,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是曾和,心里一喜,赶紧走到一旁相对僻静的地方接听。
“老大!”陈兵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正要找你!我这边麻烦了!”
他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周甜母女找到了,已经从水库坐小船离开,需要至少三十分钟确保安全。
但现在谭恩明带人马上就到,他快拦不住了。)
电话那头,曾和沉默了两秒,声音斩钉截铁:
(“拦不住也得拦!我告诉你,省厅的命令下来了,省公安厅的联合专案组马上就到!
还有,打钟富贵那些混混,为首的还在不在现场?”)
“疤子在,其他人散了。”
(“好!你给我坚持住!我马上带人过来!
在我到之前,你给我把现场控制住,特别是疤子,绝不能让他跑了!”)
曾和顿了顿,语气加重:
“陈兵,这次是硬仗,但也是机会。办好了,你我都翻身。办砸了……咱们一起完蛋。”
“明白!”陈兵挂了电话,感觉手心都是汗。
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楚红说的三十分钟,还有十五分钟。
可这时,十几辆警车已经呼啸着开到了农家乐周边,刺耳的刹车声此起彼伏。
车门齐刷刷打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下车,迅速散开,控制各个路口。
带头的一辆警车里,谭恩明推门下车。
他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一下车,目光就锁定了陈兵。
“陈兵!”谭恩明大步走过来,脸色不善,“怎么回事?这里什么情况?”
陈兵迎上去,敬了个礼:
(“谭局!这里发生聚众斗殴和抢劫案,受害人在这里,”
他指了指钟富贵,“是几位从府城来的游客。
嫌疑人之一在那里,”
又指了指疤痕男,“我已经控制住现场,正在等救护车和支援。”)
谭恩明的目光扫过钟富贵一行人——确实个个挂彩,狼狈不堪。
他又看了看疤痕男,眼神微微一动。
“受害人先送医。”
谭恩明挥挥手:
“至于嫌疑人……”
他看向疤痕男,语气突然一转:
“疤子,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问得很有意思。不是“你涉嫌斗殴抢劫”,而是“你怎么在这儿”。
疤痕男立刻会意,脸上堆起笑容:
(“谭局!我是来这儿吃饭的,刚到就看到这儿打架,正准备劝架呢,陈所长就来了。
我绝对没参与啊!”)
陈兵心里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
“谭局,有多名目击者指认,就是他手下的混混围攻这几位游客。”
“目击者?在哪儿?”谭恩明环顾四周。
那些真正的农家乐客人早就被这场面吓傻了,缩在一边不敢说话。
而小巴那伙混混,早就溜得没影了。
谭恩明收回目光,看向陈兵:
(“陈兵,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指认。
这样,你先带人把伤员送医。这里交给我。”)
“谭局!”陈兵急了,“省厅的命令……”
“省厅的命令我比你清楚!”
谭恩明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
“我现在命令你,执行任务!立刻!”
陈兵咬紧了牙关。他的手按在枪套上,青筋暴起。
而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传来。
远处,更多的警车正朝这边飞驰而来,打头的是一辆省公安厅牌照的越野车。
谭恩明的脸色变了变。
陈兵看了一眼水库方向——小船应该快到对岸了吧?
(场景切换)
水库对岸,芦苇荡边。
小小的木船悄无声息地靠岸。
夏铁第一个跳下来,踩着及膝的浅水,伸手扶下李清华背上的周甜,然后是杨建军背上的王桂芳。
老人脚一软,差点摔倒,被杨建军稳稳扶住。
“快,这边!”早已等候在此的黄礼东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低声招呼。
众人快速穿过一片芦苇,来到一条土路上。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七座大众SUV,肖迪勇坐在驾驶座上,引擎已经发动。
“快上车!挤一挤!”小连也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他早就到了,一直在附近警戒。
八个人——夏铁、李清华、杨建军、黄礼东、肖迪勇、小连,加上周甜母女——挤进一辆七座车,确实够呛。
周甜母女被安排在最安全的中间位置,几个男人挤在前后座。
车门关上,肖迪勇一脚油门,车子沿着土路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车上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周甜母亲压抑的啜泣声。
周甜紧紧抱着母亲,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李清华擦了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水库,松了口气。
他捅了捅旁边的夏铁:“铁子哥,你向政哥汇报一下情况吧,政哥肯定着急了。”
夏铁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卫星电话。
这玩意儿比手机可靠,加密,防窃听。他拨通了黄政的号码。
(场景切换)
府城,东城区,黄政的四合院。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杜玲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厨艺其实一般,但今天非要亲自下厨,说夏铁不在,得有人照顾黄政的胃。
黄政被赶到厨房打下手——实际上就是洗洗菜,递递东西,大部分时间站在一旁看着。
“盐,盐在哪儿?”杜玲手忙脚乱。
“左边柜子第二个罐子。”黄政指了指。
“酱油呢?”
“你手边那个瓶子里就是。”
“哎呀这火太大了……”
黄政看着杜玲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种烟火气的平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黄政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掏出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快步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
“铁子,情况如何?”他接通电话,声音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电话那头,夏铁的声音传来,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政哥,人已救出。我们六人加上周甜母女,在一辆车上,正往郊区那个仓库赶。
现在大康市乱套了,警车到处都是。
最主要是,当地的黑社会把钟富贵那些人打伤了,事儿闹大了。”)
黄政静静地听着,脑子飞快转动。
人救出来了,好。但大康市乱了,钟富贵等人被打伤……这事儿会引发连锁反应。
“好,干得漂亮。”黄政先肯定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
他顿了顿,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钟富贵被打,府城各家不会善罢甘休。澄江省委一定会严查。
大康市现在肯定是风暴中心,公安局、黑社会、各方势力都会动起来。
郊区那个仓库,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一旦大规模排查……
“铁子,”黄政沉声道,“你们改道,不要去那个仓库了。”
“那去哪儿?”
“直接开车去澄江省军区。”
黄政的声音很果断:
(“在我到达澄江之前,你们暂时不要露面了,就待在军区里。
我马上给何明将军打电话,他会安排。”)
电话那头,夏铁没有任何犹豫:“好的,政哥。”
挂了电话,黄政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秋日高远的天空,眉头微皱。
钟富贵被打……这意外,打乱了他的部署,但也带来了新的机会。
风暴要来了。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保护好手里最重要的棋子——周甜母女。
更要利用这场风暴,撬开澄江省铁板一块的局面。
他拿出另一部手机,翻到一个标注为“何将军”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爽朗的声音:
“小政?你小子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黄政笑了:“小姑父,有个事,得麻烦您……”
而此刻,那辆载着八个人的大众SUV,在肖迪勇的驾驶下,一个急转弯,调转方向,朝着澄江省军区所在的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