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变得温柔又透亮，透过球场边高大的香樟树叶子，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泛着浅褐色光泽的塑胶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球场的角落，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篮球喧闹着，清脆的笑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着远处蝉鸣般细碎的聒噪，构成了这个午后最鲜活的底色。林砚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微凉的柠檬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随意地落在那群孩子身上，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情，也跟着这慵懒的午后，渐渐沉静下来。

    人群中，一个扎着高马尾辫的小姑娘格外显眼。她个子不算高，大概只到旁边男孩的肩膀，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运动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细的胳膊，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的白色运动鞋沾了些许灰尘，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动作。那根马尾辫扎得紧实，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像一根跳动的黑色绸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小巧的脸颊滑落，滴在塑胶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汽。

    小姑娘的眼神格外专注，漆黑的眼眸里像是盛着星光，紧紧盯着那个在地面上弹跳的篮球，嘴角抿成一条小小的直线，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场上的局势渐渐紧张起来，双方队员你来我往，篮球在众人手中不停传递，偶尔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或是一阵小小的欢呼。就在这时，对方队员传球出现失误，篮球高高飞起，朝着小姑娘的方向落了下来。

    小姑娘眼神一亮，像一只敏捷的小猎豹，猛地迈开脚步，朝着篮球奔了过去。她的脚步不算大，却格外轻快，脚下的塑胶地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马尾辫在脑后剧烈地晃动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伸出小小的手掌，指尖精准地碰到篮球的表面，轻轻一勾，便将篮球稳稳地抱在了怀里。抢到球的那一刻，小姑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低下头，将篮球紧紧护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丝毫没有停顿，转身就朝着对方的篮筐方向冲了过去。

    她运球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手指紧紧攥着篮球，每一次运球都用了很大的力气，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砰、砰、砰”，像是在诉说着她的急切。她的脑袋埋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篮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耳边的呼喊声、脚步声，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身边的队友们见状，纷纷伸出手，朝着她的方向呼喊着，语气里满是急切。“喂，这边！我有空位！”离她最近的一个小男孩朝着她挥手，身子微微前倾，做好了接球的准备，眼神里满是期待。另一个穿蓝色t恤的小女孩也伸出手，大声喊道：“传给我，我能投进去！”

    可小姑娘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低着头，一路埋头往前冲，脚步越来越快，马尾辫晃动得也越来越剧烈，汗水顺着她的脸颊不停滑落，浸湿了她的脖颈，可她丝毫没有在意。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冲到篮下，投进这个球，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身边的队友，没有注意到他们伸出的手，没有感受到他们眼中的期待与急切，仿佛整个球场，只剩下她和脚下的篮球，只剩下那个遥远的篮筐。

    就在她快要冲到对方篮下，距离篮筐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两个高个子男孩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一左一右，稳稳地拦住了她的去路。那两个男孩比小姑娘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也比她健壮不少，穿着黑色的运动服，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眼神里透着一股压迫感。他们微微弯腰，张开双臂，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小姑娘的去路堵得水泄不通，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小姑娘猛地抬头，看到眼前的两个高个子男孩，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将篮球抱得更紧了，脚步猛地顿住，因为冲得太急，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倔强，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男孩，试图从他们身边冲过去，可无论她往左边挪，还是往右边挪，都被男孩们稳稳地挡住。她急得额头冒汗，脸颊涨得通红，小小的手掌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可依旧不肯放弃，紧紧护着怀里的篮球。

    就在这时，左边的那个高个子男孩突然伸出手，动作又快又准，轻轻一勾，便将小姑娘怀里的篮球抢了过去。篮球被抢走的瞬间，小姑娘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的倔强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委屈。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小小的手，还保持着护球的姿势，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下一秒，她的眼圈就红了，像是被水汽浸湿的樱桃，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微微撅起嘴巴，脸颊鼓得圆圆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鸭子，肩膀微微颤抖着，浑身都透着一股可怜巴巴的模样。

    旁边的队友们见状，反应各不相同。有的队友猛地扭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被抢走的篮球，眼神里满是急切，紧紧盯着场上的局势，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丝毫没有在意小姑娘的委屈。有的队友则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满，凑到身边的伙伴耳边，小声抱怨了一句：“你怎么不传球啊？刚才明明我有空位，传给我就能得分了，真是白费力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小姑娘的耳朵里。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委屈的情绪瞬间被放大，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晶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塑胶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原本的斗志，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委屈浇灭了，只剩下满心的难过与不甘。她多想辩解一句，多想说自己只是想投进一个球，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声的啜泣。

    坐在长椅上的林砚，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心里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这场景，多像曾经的自己和队友啊，那么熟悉，那么真切，仿佛就在昨天。

    林砚的思绪，渐渐飘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也是这样一个塑胶球场，也是一群怀揣着热爱的孩子，在球场上肆意奔跑，挥洒着汗水与青春。那时候的他，和现在这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一样，性子倔强，争强好胜，做什么事情都想着靠自己，总觉得自己能做好一切，总想着通过自己的力量，为团队赢得胜利。

    那时候的他们，刚刚组队不久，每个人都有着满满的热情，每个人都想着在球场上表现自己，想着靠自己的力量得分，想着成为团队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他们忽略了篮球从来都不是一项单打独斗的运动，忽略了团队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忽略了彼此的配合与支持，只剩下各自的逞强与固执。就像这个小姑娘一样，林砚记得，有一次比赛，他抢到球后，也是这样，不顾身边队友的呼喊，不顾他们伸出的手，一路埋头往前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投进这个球，证明自己的实力。

    那一次，他也像小姑娘一样，被对方的队员死死拦住，球被抢走，最终导致团队失去了得分的机会。赛后，队友们也像现在这样，有的抱怨他不肯传球，有的一脸失望，还有的干脆不理他。那时候的他，和小姑娘一样，满心的委屈与不甘，觉得自己只是想为团队得分，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还要被队友抱怨。他倔强地不肯道歉，甚至和队友吵了起来，原本亲密无间的伙伴，因为这一件小事，变得有些疏远，原本热闹的团队，也因为彼此的逞强与抱怨，变得有些沉闷。

    林砚记得，那一次争吵之后，他们的团队士气大减，接下来的几场比赛，都打得格外艰难，输多赢少。每次比赛结束后，大家都耷拉着脑袋，没有人说话，原本打球的热情，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就像现在场上的这些孩子一样。直到后来，教练看出了他们的问题，把他们叫到一起，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是一群人的战斗。一个人的强大，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强大，团队的强大，才是最可怕的。你们每个人都很优秀，可如果你们只顾着自己表现，不肯配合，不肯信任彼此，就算你们每个人都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赢得比赛。真正的团队，是彼此信任，彼此支持，彼此配合，是有人冲锋陷阵，有人默默守护，是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承担。”

    教练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懵懂的他们。那时候的他们，才渐渐明白，篮球的真正魅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一群人的并肩前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精彩得分，而是彼此配合时的默契与感动。从那以后，他们渐渐学会了配合，学会了信任，学会了在抢到球后，看看身边的队友，学会了在队友需要的时候，及时伸出援手，学会了在失误的时候，多一点耐心，少一点抱怨，学会了一起面对困难，一起分享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