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不该如此，只是当哈鲁台看到銮驾内的这个人才明白。

    銮驾内的这个人，只是一个跟元昭宗相貌身材有些相似的家伙。

    即便被利箭穿成了刺猬，哈鲁台也能辨认出这个人绝不是他此行的目标。

    “怎么会这样？”

    哈鲁台不敢置信的看向纳哈出，纳哈出却不敢看哈鲁台，这个虫蟊终于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社稷为重君为轻，不管是大明的君还是大元的君，皇帝都不是固定的。

    朱元璋死了还有朱标，朱标死了还有朱雄英，再不济还有朱棣。

    同理，元昭宗的继任者也绝非天元帝一人，只要社稷不消亡，找个人来当皇帝并不复杂。

    所以，棋盘上最重要的那枚棋子，绝非将帅，而是能决定这盘棋胜负的棋子。

    哈鲁台，就是这样一枚棋子。

    他就像是，土木堡之变后的于谦，为大明续命一甲子的张居正，试问，在于谦和张居正力挽狂澜之时，君王在何处？君王有何用？

    但要是没有于谦和张居正呢？

    故而，社稷为重君为轻！

    纳哈出，不是在出卖哈鲁台，而是在出卖大元的社稷。

    “嗖嗖嗖”

    一轮箭雨从雁门关的方向射来，比哈鲁台这些元人刚才射出的箭雨要密的多得多。

    数百死士奋力抵挡，他们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住大元最后的撑天之柱。

    哈鲁台当然也知道他自身的重要性，都说了，他已经抛弃了一切，包括尊严，立马翻身上马，头都不回的逃之夭夭。

    可只听“咻”的一声响，一支利箭精准无误的朝他追来，“噗呲”一声射中了他所骑的战马的马腿。

    “咴～”

    战马惨嘶一声，直挺挺的砸在地上，哈鲁台也被带翻在地。

    等他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只能听到身后传来无数的千军万马奔腾之声。

    一时间，哈鲁台回到了那天凤阳夜，临死前的忽木赤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抛弃了一切，还是斗不过李奉西呢？

    “仓啷”一声响，哈鲁台抽出腰间的弯刀，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子。

    大明的千军万马，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所有人看着哈鲁台的眼神都是复杂的，坦白说，生而为人，能得到这么多敌人的认可，哈鲁台也算不枉此生了！

    “哈哈，真是，天要亡我啊！”

    “你们的大驸马呢？”

    “让他出来，我知道他来了，整个大明，只有他，能看破我的意图。”

    话虽如此，可哈鲁台并不认为李奉西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或者说，为了瞒过李奉西，哈鲁台已经做了很多布置。

    让元主亲自去大明请罪是其一，让元主请求大明开通互市是其二，让元主想办法联系王保保获取手榴弹的制作方法是其三。

    而在做了这么多布置之后，最关键的，还是元昭宗的态度。

    如果元昭宗不给漠北来那封信，哈鲁台就算已经想好，也得不到天元帝的支持。

    元昭宗毕竟是天元帝的兄长，哈鲁台不可能仅凭他一张巧嘴，就说服天元帝恩准他弑君。

    但，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元昭宗放弃了，他绝望了。

    他余生，只想当个缩头缩尾的可汗，在他有生之年，能不看到北元被大明所灭就行了。

    他死之后，大元会怎样，跟他无关。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社稷，杀一个元昭宗又算得了什么？

    率领千军万马来此的两位将领闻言，相视一望，便大手一挥。

    众将士见状，这才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果不其然，顺着这条道路策马而来的正是李奉西。

    在他怀中，还有三岁的朱雄英。

    以及，在马屁股后面跟着的元昭宗。

    和纳哈出一样，元昭宗也不敢看哈鲁台。

    他不怪哈鲁台想杀他，相反，他还希望哈鲁台能杀了他。

    元昭宗，只是没有哈鲁台的脑子，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元还有翻盘的机会！

    如果他能想到，为了保住大元的社稷，他是愿意去死的。

    只不过，那是在哈鲁台成功蒙蔽李奉西的前提下。

    不管是多么高明的妙计，只要被敌人看破，那就没有用了。

    “哈鲁台，如果可以，我们真该早一点认识的。”

    李奉西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他认可的对手。

    和自己一样，哈鲁台也是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人。

    其实，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有能力有本事的人，都是看上去很普通的人。

    怎么可能得天独厚到那般？什么都拥有，人长得还很帅。

    “我早就认识你了，去凤阳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只可惜，王爷不听我的话，他并没将你放在心上，认为一个户部尚书能在阻拦他的计划上起到什么作用？”

    “但我不明白，我明明没有重蹈王爷的覆辙，我自信可以瞒过所有人，为什么，还是输给你了呢？”

    这便是哈鲁台执意要见李奉西的原因，不搞清楚这个原因，他会死不瞑目的。

    李奉西如果想继续坏，他大可不回答哈鲁台，或者跟哈鲁台说他能开天眼。

    但，哈鲁台有那个资格，能让李奉西开诚布公的资格。

    “雄英，你回答他。”

    “啊？”

    “没事，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要不忘初心？只要把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来就好。”

    看着自家大姑父和蔼的笑容，朱雄英才鼓起勇气，用亮晶晶的小眼睛直视着哈鲁台道：

    “这位叔叔，您真的好厉害啊！”

    哈鲁台面色一怔：

    “你说什么？”

    李奉西微笑着伸出手，揉了揉朱雄英的小脑袋瓜，缓缓道：

    “哈鲁台，你是没有瞒过我，可你除了我之外，瞒过了大明所有人。”

    “难道，这不算什么成就吗？”

    哈鲁台双眼微眯：

    “你是在嘲笑我吗？”

    李奉西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都说了，除了我之外，你瞒过了大明所有人，我如果嘲笑你，岂不是嘲笑大明所有人？”

    “故而，我们所有人都要感谢你，因为你，给大明敲响了警钟。”

    “不管是不忘初心还是居安思危，原因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强大的对手！”

    “没有强大的对手在一旁虎视眈眈，人是很难有动力继续上进的。”

    “正如我们太孙所言，你真的好厉害啊哈鲁台！”

    “在北元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依然能被你找到翻盘的可能，如果我们能早一点认识，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