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一群人震慑的间隙，傅觉民提刀继续向前走去。脚步似缓实快，如云似雾，形同鬼魅。眼前雨帘撕开，啥一道雄壮人影再度朝他扑杀上来。此时的人熊双目赤红，低吼阵阵，一口参差不齐的利齿，...它飞出去的轨迹像一道被巨神之手甩出的断线纸鸢，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撞穿三棵碗口粗的枯松，碾碎两块青灰色巨岩，最后狠狠砸进山脚塌陷的泥石堆里，激起漫天浑黄烟尘。烟尘尚未散尽，地面已轰然炸开！一道雪白身影倒射而出，浑身长毛焦黑卷曲，左肩至右肋斜贯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痕，皮肉翻卷处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仿佛被烧熔的铜汁浇过。它单膝跪地，喉咙里滚动着破碎的嗬嗬声，右手死死攥着那杆黑沉大枪——枪身布满蛛网裂痕，枪尖歪斜如折断的獠牙，却仍被它指节发白地扣住，不肯松脱半分。傅觉民没有追击。他矗立原地，七米高的妖躯如一尊刚从熔炉中锻打而出的青铜战神，玄铜色皮肤下流淌着熔岩般的暗光，每一块虬结肌肉都在微微搏动，似有活物在皮下奔涌。八道虚影虽已敛入体内，可空气中仍残留着玄白巨蟒吐信的腥风、赤铜妖豕践踏大地的震颤、太岁菌丝无声蔓延的阴寒……三种截然不同的妖性气息彼此撕扯、绞杀，又在某种更高意志的统御下强行熔铸为一炉——那是生命本源被暴力蒸腾后凝结出的、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毁灭意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覆满蛇鳞的右手。指尖轻轻一屈，三寸长的惨白骨刺“铮”地弹出，锋刃上竟浮起一层细密冰晶，寒气所及之处，脚下积水瞬间冻结成蛛网状冰霜，冰面之下，几条被震晕的泥鳅僵直不动，腹腔内脏隐约可见。“原来……是这样。”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刮擦般的粗粝感，每一个字都像从喉管深处碾磨而出。这不是傅觉民平时说话的语调，更像两块万载玄铁在相互碰撞。水猴子猛地抬头，血瞳骤缩。它看见傅觉民抬起了左手。那只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没有凝聚劲气，没有催动印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妖力波动——可就在这一瞬，它左胸下方三寸处，那片被灼痕贯穿的皮肉，毫无征兆地向内塌陷！“噗！”一声轻响，如熟透浆果被无形之手捏爆。一缕猩红血雾自塌陷处喷溅而出，随即被一股看不见的吸力拽向傅觉民掌心。那血雾在半空扭曲、拉长，竟凝成一枚枣核大小、通体赤红的血珠，表面流转着细密如符文的金线。水猴子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鸣，左手本能地按向伤口，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滑腻湿冷的凹陷——那里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它踉跄后退半步，右爪猛然插进身后泥地，指甲抠进岩层，硬生生拖出四道深沟，才勉强稳住身形。不是怕。是本能。一种刻在血脉最底层的、对更高阶掠食者的战栗。傅觉民五指微收，赤红血珠悬浮掌心，缓缓旋转。金线愈发明亮，竟在血珠表面勾勒出一幅微型图腾：一只蜷缩的猿形，双臂抱头，脊背拱起，姿态竟与水猴子方才被轰飞时蜷缩的姿势分毫不差。“你学我拳脚，学我枪法，学我印法……”傅觉民开口，声音震得周遭碎石嗡嗡颤鸣，“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掌心血珠突然爆开！不是炸裂，而是“绽开”。如一朵血莲盛放，十二片赤红花瓣徐徐舒展，每一片花瓣边缘都锐利如刀，花瓣脉络间金线游走，赫然构成十二个微缩的“龙象印”！“——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会什么招式。”血莲悬浮于他眉心前方，缓缓旋转，映得他那双猩红玉眸幽光浮动。“而在于……”他忽然抬脚。一步踏出。脚掌落处，大地无声下陷三尺，蛛网裂痕以落点为中心轰然炸开，横贯三十步！裂痕所过之处，泥土翻卷如浪，枯草根茎寸寸断裂，连崩塌的堤坝残骸都被震得簌簌抖落碎石。“——在于能定规矩。”话音未落，十二片血莲花瓣陡然离体，化作十二道赤金流光，呈环形疾旋，将水猴子彻底笼罩其中。水猴子双目暴凸，厉啸着挥枪横扫！枪锋破空，却只斩断三片花瓣——其余九片倏然加速，如活物般绕过枪势，贴着它雪白长毛掠过，无声无息没入后颈、双肩、腰腹、膝弯……“呃啊——！！！”它浑身剧震，持枪右臂猛地向上反拧，肘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整条手臂竟倒折成一个违背常理的钝角！紧跟着左腿膝盖向后弯折，脚掌几乎踩上自己后脑勺！它像一具被无数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每一处关节都在违背生理极限地扭曲、折叠、错位。可它没倒。它死死咬住下唇，獠牙刺穿皮肉，鲜血混着涎水滴落，双眼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燃起一团幽蓝火苗——那火苗初时微弱，继而暴涨，竟将怨毒、惊骇、茫然尽数焚尽，只剩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专注。傅觉民瞳孔微缩。他看见水猴子被倒折的右臂肘弯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骨骼。那骨骼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与血莲脉络同源的金线！它在……解析？不，不止是解析。它在……重构！“吼——！！！”一声非人的咆哮撕裂长空。水猴子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爆响，倒折的手臂猛地弹回，却并非复原，而是以一种更诡异的角度向外翻转，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指节根根暴凸，竟在皮肤下撑起十二个鼓包——每个鼓包形状，赫然与傅觉民掌心那枚血珠上的猿形图腾一模一样！它竟将傅觉民刚刚施加于它身上的“血莲禁制”，在瞬息之间拆解、吞噬、再塑，化为己用！“滋啦——！”十二道幽蓝电弧自它掌心炸开，交织成网，迎向再度袭来的血莲花瓣。电光与血光相撞，没有巨响，只有一片令人失明的惨白强光！强光之中，傅觉民七米高的妖躯首次后撤半步。脚跟碾碎岩层，留下半寸深的凹痕。他胸口那处被白猿藏果重击的拳印，此刻正泛起细微的、不祥的幽蓝光泽，仿佛有冰冷的藤蔓正悄然钻入皮肉深处。水猴子单膝跪地，剧烈喘息，雪白长毛末端已泛起淡淡幽蓝，如寒霜覆顶。它抬起脸，血瞳中幽蓝火苗跳跃不息，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缓慢、极其森然的弧度。它没说话。可傅觉民听懂了。——你教我的，我学会了。——现在，该我教你了。就在此时，上游方向，溃堤的山洪终于抵达此处！不是水流。是墙。一堵高达十丈、由浑浊泥浆、断裂树干、嶙峋巨石组成的死亡之墙，裹挟着碾碎一切的雷霆之势，轰然压来！浪头顶端，无数气泡疯狂炸裂，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咚！咚！咚！”声，每一次震动，都让大地呻吟，让空气凝滞。水猴子霍然抬头，幽蓝瞳孔倒映着那毁天灭地的浊浪，竟无半分退意，反而仰天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啸声未绝，它双手猛地插入身前泥地，五指如犁，深深抠进岩层缝隙！“轰隆——！！！”整座山脚岩层骤然震颤，无数道幽蓝电弧自它指尖迸射，顺着岩缝疯狂蔓延，眨眼间织成一张覆盖百步的电网！电网中心，正是那堵即将拍下的山洪巨墙！“咔嚓！滋啦啦——！！！”电光与浊浪相撞，竟未被淹没，反而如活物般逆流而上，瞬间爬满整面水墙！浑浊的泥浆被电流贯穿，泛起诡异的幽蓝荧光，那些翻滚的巨石、断裂的树干，全被电弧牢牢吸附、悬浮于半空，形成一座摇摇欲坠、闪烁不定的“雷电浮屠”！水猴子双臂肌肉贲张如虬龙，青筋暴凸，幽蓝电弧顺着它手臂疯狂倒灌，它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可它死死咬牙，纹丝不动。它在……扛！扛住这足以摧毁整座山峦的山洪！傅觉民仰望着那座由妖力强行凝滞的雷电浮屠，猩红玉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凝重。他忽然明白了。这半年，水猴子没去盛海。可它真正去的地方，是——地下。是那些被官方列为“绝对禁区”、连幽营档案都只敢用“不可名状”四字标注的——古墟废土。那里埋着比《灵肉修养奇书》更古老、比龙象印法更蛮荒的禁忌知识。那里沉睡着连妖族都视若神祇的、早已绝迹的远古血脉。它不是在学傅觉民。它是在……唤醒自己。唤醒那个被封印在血脉最底层、连它自己都不曾知晓的……真正身份。傅觉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这一次，没有血珠，没有血莲。只有纯粹的、沸腾的、仿佛能焚尽天地的赤金色妖气，在他掌心疯狂压缩、旋转，渐渐凝成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熔岩裂纹的……太阳！“既然你已触及‘门’。”他声音低沉，却盖过了山洪咆哮、盖过了雷电轰鸣，清晰传入水猴子耳中：“那我就替你……”“把门，彻底推开。”话音落，赤金妖阳脱手而出，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天地为之失色。它飞向的不是水猴子。而是——那座由幽蓝电弧撑起的、摇摇欲坠的雷电浮屠！“轰——————————！！！！！！”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万物归寂的寂静。赤金妖阳撞入浮屠核心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所有幽蓝电弧戛然而止，所有悬浮的巨石、树干、泥浆，全都静止在半空，连翻涌的气泡都凝固成晶莹剔透的琥珀。紧接着——“啵。”一声轻响。如琉璃盏碎。整座雷电浮屠，连同其中蕴藏的、足以毁灭百里的山洪伟力，化作亿万点幽蓝光尘，无声飘散。而赤金妖阳并未消散。它静静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表面熔岩裂纹愈发清晰，裂纹深处，一点比夜更黑的幽邃，正悄然滋生。水猴子保持着双臂插入岩层的姿势，一动不动。它身上幽蓝电光尽数褪去，雪白长毛根根倒竖，每一根毛尖都凝着一点赤金微芒。它双瞳中的幽蓝火苗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赤金漩涡。它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插入岩层的双手。指尖，正有赤金色的熔岩，一滴，一滴，沉重地落下。砸在岩层上，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缕青烟，留下一个个微小却永不冷却的赤金印记。傅觉民站在原地，七米妖躯如亘古山岳，猩红玉眸凝视着那赤金漩涡，声音平静无波：“现在，你还认为自己……只是只猴子么？”水猴子没回答。它只是缓缓……抬起了头。赤金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妖。不是人。是……门后之物。而傅觉民掌心，第二颗赤金妖阳，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