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东海,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法租界的梧桐叶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上海之夜》的拍摄,就在这样的酷暑中开始了。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透,东海电影制片厂的三号棚已经灯火通明。
许安华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分镜稿,眉头微蹙。
今天是重头戏——百乐门头牌舞女白露与黑帮大佬杜先生初次邂逅的夜戏,需要拍出三十年代上海滩纸醉金迷下的暗流涌动。
“灯光再调暗些,我要那种暖昧的昏黄,不是明亮的金黄。”许安华对灯光师说。
“白露出场时的追光,要跟着她的脚步移动,像猎物被盯上的感觉。”
利质在化妆间里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化妆师仔细地为她勾勒着上挑的眼线,发型师将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再精心地固定成型。
她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开衩恰到好处,既能展现曲线,又不至于过分轻浮。
镜中的女人渐渐陌生——艳丽、风情,眼中却藏着锐利。
“利小姐,沈先生来了。”助理小跑进来说。
利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见沈易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悄无声息地站在化妆间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欣赏,更像是工匠审视自己的作品——专业、冷静,带着一丝不容有差的苛刻。
“沈先生。”利质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旗袍的下摆。
“坐。”沈易走进来,示意化妆师和发型师先出去。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有脂粉和发胶的混合气味,还有窗外飘来的隐约栀子花香。
沈易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迫使她看向镜子。
“看着镜子里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她是谁?”
利质怔了怔:“白露……百乐门的头牌舞女。”
“不对。”沈易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再仔细看。”
利质看着镜中的自己。浓妆掩盖了原本的清秀,旗袍勾勒出成熟的身段,眼神是刻意训练出的妩媚。
“她……是个想要往上爬的女人。”利质缓缓说,“从苏州乡下来到上海,一无所有,只有这副皮囊和一点小聪明。她想抓住一切机会,哪怕是用身体做筹码。”
“还有呢?”
“她……不信任任何人。”利质的眼神渐渐深入。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温情是奢侈品。她对杜先生笑,心里却在算计能从这男人身上得到什么。”
沈易微微点头:“记住这种感觉。等会儿拍戏时,你不是在演白露,你就是她。
杜先生不是演员,是你要攀附的大树。摄影机不是机器,是盯着你的眼睛。”
他顿了顿,弯下腰,贴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利质,这是你的机会。抓住了,你就是下一个林清霞,下一个张漫玉。
抓不住,你就只能继续当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
这话说得残酷,却无比真实。利质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被点破野心后的激动。
“我不会回去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沈易深邃的眼睛,“我一定能抓住。”
“那就证明给我看。”沈易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半小时后开拍。”
利质在化妆间里静静坐了五分钟。
她看着镜中的女人,一遍遍告诉自己:
我是白露,我是百乐门的头牌,我要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
拍摄现场,气氛紧张。
这场戏是长镜头——白露从旋转楼梯缓缓走下,穿过喧嚣的舞池,走向坐在包厢里的杜先生。全程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语言。
“各部门准备!”许安华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第五十七场,第一镜,A!”
音乐响起,是周璇的《夜上海》,慵懒而奢靡。
利质——不,此刻她是白露——出现在楼梯顶端。
她扶着栏杆,目光缓缓扫过舞池。那眼神里没有新人的怯懦,只有老练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然后,她开始下楼。
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腰肢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旗袍下摆开衩处,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舞池里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男人们的目光追随着她,女人们的眼神里混杂着嫉妒和羡慕。
白露目不斜视,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始终锁定在包厢的方向。
镜头推进,特写她的脸。
许安华在监视器后屏住呼吸——这个镜头太难了。
要演出风尘味,但不能低俗;要演出野心,但不能露骨;要演出对杜先生的兴趣,但不能谄媚。
利质的表演,精准得让人惊讶。
她的眼神像一把柔韧的刀——看似柔软,实则锋利。
经过一个年轻小开身边时,她眼波流转,给了他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脚下却不停,继续向前。
那是一种高级的挑逗:我给你希望,但我不给你承诺。
终于,她走到包厢前。
杜先生——由沈易饰演——正靠在沙发上抽雪茄,身边围着几个跟班。见到白露,他挑了挑眉,没有起身。
按照剧本,白露应该主动打招呼。但利质在这里做了个微小的调整——她停在距离杜先生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
这个停顿只有两秒钟,却让整个画面的张力瞬间拉满。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沙哑:“杜先生,久仰。”
“cut!”
许安华喊停,现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漂亮!”许安华激动地站起身,“利质,刚才那个停顿加得太好了!
把白露那种‘我要你,但我不求你’的劲儿全演出来了!”
利质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易,沈易对她点了点头。
那一眼的认可,比任何掌声都更让她激动。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了许多。利质完全进入了状态,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
她与沈易的对手戏更是火花四溅——一个初出茅庐却野心勃勃的舞女,一个阅尽千帆的黑帮大佬,两人之间的拉扯和试探,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中午休息时,利质回到化妆间卸妆。
助理送来盒饭,她却没什么胃口。刚才那场戏消耗了她太多精力,现在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吃点东西。”
沈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到她身边坐下。
“沈先生,您怎么……”
“拍得好,奖励。”沈易打开食盒,里面是清淡的淮扬菜——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蟹粉豆腐,还有一小碗鸡头米糖水。
利质眼眶一热。在剧组这些天,她吃的都是普通的盒饭,已经很久没尝到这么精致的家乡菜了。
“谢谢您。”她小声说,拿起筷子。
沈易没有离开,就坐在旁边看她吃。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利质有些紧张。
“刚才那场戏,你做了剧本之外的调整。”沈易缓缓开口。
利质的手一顿:“对不起,我应该先跟导演商量……”
“不用道歉。”沈易打断她,“改得很好。许导也认可了。”
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这种即兴发挥的前提是,你完全理解了角色。如果理解不到位,乱改就是灾难。”
“我明白。”利质点头,“我研究白露这个人物已经三个月了。她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我都反复揣摩过。”
“看得出来。”沈易难得地笑了笑,“你很努力。但努力之外,还需要天赋。你有这个天赋。”
这话让利质的心跳加速。她抬起头,看着沈易:
“沈先生,我真的……能成为您说的那种演员吗?像林清霞小姐、张漫玉小姐那样?”
“为什么不能?”沈易反问,“她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巨星。
关键是你有没有那个决心,有没有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儿。”
他看着利质,眼神深邃:“利质,你从内地来到香江,从训练班走到今天的主角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你自己拼出来的。这种拼劲,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这番话,说到了利质心里最深处。她想起在训练班那半年,每天练习超过十小时,累到站着都能睡着;
想起为了减掉腰间的赘肉,连续一个月只吃水煮菜……
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沈先生,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别让我失望不重要。”沈易站起身,“别让你自己失望,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下午的戏,是你和杜先生的第一场亲密戏。准备好了吗?”
利质的脸瞬间红了。
按照剧本,白露为了攀附杜先生,会在第二次见面时就主动献身。
这场戏有裸露镜头,虽然不会全露,但对一个刚从内地来的女孩来说,依然是巨大的挑战。
“我……”她咬住嘴唇,“剧本我看了,许导也给我讲过戏。我……我能演。”
“不是能不能演的问题。”沈易转身,看着她,“是你要不要演的问题。”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利质,我从不强迫我的演员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
如果你觉得这场戏超出了你的接受范围,可以改。
让编剧调整,让导演换方式。电影的艺术表达有很多种,不一定要靠裸露。”
这话出乎利质的意料。她以为沈易会要求她为艺术牺牲,毕竟这是行业常态。
“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电影的真实性?”她小声问。
“真实性不等于直白。”沈易说,“三十年代的上海,男女之间的拉扯和博弈,很多时候一个眼神比一场床戏更有张力。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说出来。这是我的剧组,我说了算。”
利质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女人愿意留在沈易身边。
这个男人,有他的冷酷和算计,但也有他的尊重和担当。他不会因为利益就牺牲别人的尊严。
“我想试试。”利质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许导跟我说了,这场戏的重点不是肉体,是权力关系的转换。白露用身体做筹码,杜先生用权力做回应。我想……我能演好。”
沈易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好。下午开拍前,让许导再给你讲一遍戏。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他离开后,利质坐在化妆间里,久久没有动弹。
下午的拍摄,比想象中更艰难。
场景设在杜先生的私人公寓。按照剧本,白露借口送醒酒茶进入房间,然后主动勾引杜先生。
镜头从白露推门进入开始。
她穿着一条真丝睡袍——这是她特意准备的“武器”,里面是若隐若现的吊带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酒后微醺的红晕。
“杜先生,我给您送茶。”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软,眼神却清醒得像猎手。
沈易饰演的杜先生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拿着酒杯。
看到白露,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动。
“放那儿吧。”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下人。
白露没有退缩。她端着茶盘走到沙发边,弯腰放下时,睡袍的领口自然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线胸脯。
这个动作她练了无数遍——要自然,不能刻意;要诱惑,不能低俗。
杜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喝酒。
白露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距离杜先生只有咫尺。
“杜先生,”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沙发扶手,声音压得更低,“您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这场戏的难点在于,白露是主动方,但绝不能显得廉价。她要演出那种“我把自己献给你,但你也得付出代价”的算计。
利质的表演很到位。她的眼神里有欲望,但更多的是清醒的衡量;她的身体语言充满诱惑,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控制。
终于,杜先生放下酒杯,转过头看她。
“白小姐,”他的声音低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知道。”白露迎上他的目光,“我也知道,我能给您什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按照剧本,接下来是杜先生伸手拉她入怀,然后镜头淡出。
但就在沈易伸手的瞬间,利质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没有顺势倒入他怀里,而是微微后仰,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很微小,却让整个画面的动态完全改变。
杜先生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兴趣。
白露看着他停在空中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有挑衅,有算计,还有一丝“你不能轻易得到我”的骄傲。
然后,她才主动向前,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手里。
不是被动接受,是主动给予。
“cut!”
许安华喊停后,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利质。这个即兴发挥太冒险了,完全改变了这场戏的走向。
许安华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头:“利质,为什么这么改?”
利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身,走到导演面前,小声解释:
“许导,我觉得……白露不是那种会完全被动接受的女人。
她选择献身,是因为这是她的筹码。既然是筹码,就不能让对方觉得太容易得到。
所以我想……加一点拉扯,加一点博弈。”
许安华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回放。
监视器里,那个微小的后仰动作,确实让整个场景的张力提升了一个层次。
白露不再是单纯的猎物,而是有自己算计的猎手。
“沈先生,您觉得呢?”许安华看向沈易。
沈易笑了笑:“刚才那个后仰,让我下意识就想‘哟,还敢躲?’,然后更想抓住她了。
这种心理变化,比直接扑上来有意思。”
许安华点点头,转向利质:“这条过了。但是利质,下次有这种调整,提前跟我说。”
“是,对不起许导。”利质连忙道歉。
“不用道歉。”许安华难得地露出笑容,“改得好。白露这个人物,就该有这样的心机。”
拍摄继续。接下来的戏份,利质更加放松,也更加投入。
她渐渐理解了沈易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在演白露,你就是她。
收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利质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回酒店的车里,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拍摄——楼梯上的长镜头,包厢前的停顿,还有那个即兴的后仰……
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更加确信:她属于这个舞台。
“利小姐,沈先生让您去他房间一趟。”助理小声说。
利质睁开眼:“现在?”
“是的,说是有事要谈。”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么晚了,去沈易的房间……
但转念一想,沈易从来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人。他找她,多半是为了工作。
“好。”
沈易住在酒店的顶层套房。利质敲门时,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门开了,沈易已经换了家居服,深蓝色的丝质衬衫,黑色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进来。”他侧身让开。
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外滩的璀璨夜景。茶几上摊开着《上海之夜》的剧本,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坐。”沈易示意沙发,“喝点什么?”
“水就好。”利质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有些僵硬。
沈易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今天的戏,很好。”许久,他终于开口,“特别是那场亲密戏的调整。改得很聪明。”
利质松了口气:“谢谢沈先生。”
“但是,”沈易话锋一转,“你知道你冒了多大风险吗?”
利质的心又提了起来。
“如果你那个即兴发挥失败了,整个下午的拍摄可能都要重来。
许导是导演,如果她觉得你在挑战她的权威,以后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沈易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对不起,我……”
“我不是在批评你。”沈易打断她,“我是在告诉你这个行业的规则。新人要有锐气,但不能不懂规矩。
今天你运气好,许导开明。但下次呢?不是每个导演都这么好说话。”
利质低下头:“我明白了。”
“不过,”沈易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勇气值得肯定。
在这个圈子里,太听话的人往往走不远。
关键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可以打破规矩。”
他喝了口酒,看向窗外:“利质,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来演白露吗?”
利质摇头。
“不是因为你是训练班最努力的——虽然你确实是。”沈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而是因为你身上有白露那种劲儿。
那种从底层爬上来,不肯认命,想要抓住一切的狠劲。”
他顿了顿:“但是你要记住,白露最后的下场是什么。”
利质怔住了。剧本她烂熟于心——白露攀上了杜先生,却卷入了帮派斗争,最后在权力漩涡中沉没,成了牺牲品。
“沈先生,您是说……”
“我不是在说你。”沈易放下酒杯,“我是在告诉你,野心是双刃剑。
它能让你往上爬,也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关键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这个圈子很复杂,比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不遑多让。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等电影上映了,你会看到更多——媒体的吹捧,观众的掌声,同行的嫉妒,资本的算计……”
“我能应付。”利质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沈先生,我从小地方来,什么苦都吃过。
我不怕复杂,也不怕算计。我只怕……没有机会。”
沈易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下,女孩的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妆,眼神却亮得惊人。
“机会我给你了。”沈易缓缓道,“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但是利质……”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化妆品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别学白露,把身体当唯一的筹码。”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
“你有天赋,有努力,有拼劲。这些才是你真正的本钱。身体可以是一时的捷径,但走不远。”
利质的脸红了。她明白沈易在说什么。
“沈先生,我……”她咬住嘴唇,“我来香江,不是为了靠男人上位。我是想……靠自己的本事,站到最高的地方。”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沈易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戏。”
利质离开套房时,脚步有些飘。沈易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别学白露,把身体当唯一的筹码。
她回到自己房间,洗了个漫长的澡。
热水冲去了一天的疲惫,也冲去了妆容和伪装。
镜中的女孩恢复了清秀的模样,眼神干净,还带着内地小城来的那股青涩。
利质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这几个月,她变化太大了。从训练班的学员,到电影女主角;从那个穿着土气、说话带着口音的姑娘,到如今能在镜头前演绎风尘女子的演员。
有时候,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但有一点没有变——她想成功,想站在最高的地方,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光芒。
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努力。
包括……接受这个圈子的规则。
利质不是陈小旭,她没那么多的道德挣扎。
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强弱。想要什么,就得用相应的东西去换。
沈易给了她机会,她就要拿出相应的价值回报。
至于感情……她不敢想,也不愿想。那个男人太复杂,太遥远,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她能做的,就是牢牢抓住他递过来的梯子,拼命往上爬。
第二天拍摄继续。
今天的戏份更重——白露与杜先生的感情转折,从单纯的肉体交易,到渐渐产生真情。
这场戏很难演。要演出风尘女子动心的过程,那种从算计到情不自禁的转变,分寸极难把握。
利质准备了很久。她反复研读剧本,揣摩白露的心理变化——
是什么让她对这个危险的男人动了心?是他的权力?是他的成熟?还是他偶尔流露出的、不为人知的脆弱?
拍摄现场,气氛比昨天更紧张。
这场戏有哭戏,有爆发戏,对演员的情绪消耗极大。
“第六十八场,第一镜,A!”
场景是白露的公寓。深夜,杜先生带着伤来找她——他在帮派斗争中受了枪伤,不敢去医院,只能来找这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女人。
白露打开门,看到浑身是血的杜先生,第一反应是惊恐,然后是想关门。
但杜先生用手抵住了门。他的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脆弱:“白露,帮我。”
就这一句话,让白露的心软了。
利质在这里的处理很细腻。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同情,而是先有挣扎——她知道自己不该卷进去,这很危险。
但看着这个男人流血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刚到上海时,那种无依无靠的恐惧。
最终,她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接下来的清洗伤口、包扎、照顾,利质演得极其自然。
没有刻意的温情,只有一种“既然做了就做好”的务实。
但当杜先生因为疼痛抓住她的手时,特写镜头里,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心疼,是动容,是防线开始瓦解的征兆。
“cut!很好!”许安华喊停,“准备下一镜!”
下一镜是情感爆发的高潮。杜先生伤好后,准备离开。白露知道自己该让他走,但情感上已经做不到。
按照剧本,这里应该有一段深情告白。但开拍前,利质找到许安华。
“许导,我觉得白露不会说那么多。”她小声说,“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即使动心了,也不会完全放下身段。能不能……改成更含蓄的表达?”
许安华思考了一会儿,和编剧商量后,同意了。
于是,这场戏变成了——
杜先生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白露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我走了。”杜先生说。
白露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杜先生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回头看她:“你没什么要说的?”
白露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说我会想你?说你别走?杜先生,我们这种人,说这些有意义吗?”
杜先生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白露做了一个剧本外的动作——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动作很轻,很慢,像妻子送丈夫出门。
整理完,她收回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路上小心。”
这个动作,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
杜先生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狠狠吻住。
不是温柔的情人之吻,是带着占有、带着不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吻。
白露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她闭上眼睛,任由他吻着,眼泪终于滑落。
“cut!完美!”
许安华激动地拍桌而起:“利质,刚才那个整理衣领的动作,加得太好了!把白露那种想留不敢留、想说不肯说的矛盾全演出来了!”
利质从戏里抽离出来,还有些恍惚。沈易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演得好。”
“谢谢沈先生。”利质小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进入白热化阶段。利质完全沉浸在角色里,每天除了拍戏,就是研读剧本、揣摩人物。
她与沈易的默契越来越好,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让许安华惊喜不已。
“这部戏成了!”有天收工时,许安华兴奋地对沈易说,“利质是个宝藏演员,她的白露,绝对能成为经典!”
沈易只是淡淡一笑:“还早。电影没上映前,什么都有可能。”
话虽如此,但他看利质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认可。
周五晚上,剧组提前收工。许安华请大家吃饭,庆祝拍摄过半。
地点选在外滩一家老牌本帮菜馆。包厢里,主创人员围坐一桌,气氛热烈。
利质被安排在沈易旁边。这是她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与沈易这么近距离接触,有些紧张。
席间,大家聊起拍摄趣事,聊起三十年代的上海,聊起电影的未来。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放松了。
许安华说起自己当年拍第一部电影时的窘事,编剧感慨现在的好剧本难找……
利质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偶尔点头。她不太敢插话,毕竟在座的都是前辈。
“利质,”许安华忽然点名,“说说你,拍这部戏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她。
利质想了想,认真地说:“最大的感受是……演戏真的很难,但也很过瘾。
以前在训练班,老师教我们技巧,教我们方法。
但真正站到镜头前,才发现那些都是基础。
真正难的是把自己完全交给角色,忘掉自己是利质,变成白露。”
她顿了顿:“但当你真的做到了,那种感觉……就像灵魂出窍,看着另一个自己活着。很奇妙。”
这番话发自内心,打动了在座的人。
沈易举杯:“来,为这个有悟性的小姑娘干一杯!未来可期!”
大家纷纷举杯。利质脸红了,也举起酒杯。
饭局持续到十点。散场时,沈易对利质说:“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了沈先生,我跟剧组的车……”
“顺路。”沈易不由分说,示意司机把车开过来。
利质只好上了他的车。
夜晚的外滩,灯火璀璨。车子沿着黄浦江缓缓行驶,江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水汽和夏夜的闷热。
两人都没有说话。利质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紧张什么?”沈易忽然开口。
“没……没有。”利质小声说。
沈易低笑:“你现在的样子,可比拍戏时拘谨多了。”
利质的脸更红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片场她能演风尘女子,能在镜头前收放自如。
但私下面对沈易,她总是不自觉的紧张。
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掌握着她的命运。
“沈先生,”她鼓起勇气,“电影拍完后,我……我有什么安排吗?”
“想继续拍戏?”沈易问。
“想。”利质用力点头,“我觉得……我找到了这辈子想做的事。我想一直演下去。”
“那就演。”沈易的语气平淡,“《上海之夜》只是开始。公司已经在为你物色下一部戏了。不过……”
他侧头看她:“利质,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会失去隐私,会被媒体盯着,会被观众评头论足,会没有个人生活。你能接受吗?”
“我能。”利质毫不犹豫,“只要能演戏,我什么都能接受。”
“包括……像现在这样,半夜跟老板单独在车里?”沈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利质的心猛地一跳。她转过头,看向沈易。
车窗外闪烁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沈先生,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个玩笑。”沈易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不过利质,你要记住,这个圈子的确有很多潜规则。
但我希望你明白,在我这里,不需要用身体换机会。你有天赋,有努力,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尊重。
利质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谢谢您,沈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利质下车前,沈易叫住她。
“下周二,我要回香江一趟。大概去一周。这段时间,你好好拍戏,有什么事找许导。”
“您要回香江?”利质有些意外。
“嗯,有些事要处理。”沈易没有多说,“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利质点头,“沈先生,您……您也保重。”
她下车,看着沈易的车子驶离,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一周,沈易在剧组的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能看到他的身影,习惯了他偶尔的指点,习惯了他那种冷静而可靠的存在。
现在他要离开一周……利质发现自己竟然会不舍。
这个发现让她心慌。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戏拍好,其他的,都不该想。
回到房间,利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拿出剧本,翻到明天要拍的戏份——白露发现杜先生有别的女人,两人爆发激烈争吵。
这是全片情感冲突最激烈的戏之一,需要极大的情绪爆发力。
利质一遍遍揣摩着台词,揣摩着白露此刻的心理——是愤怒?是伤心?还是被背叛后的绝望?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些经历。在老家时,她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但对方因为她家境不好,选择了另一个女孩。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她至今还记得。
也许,她可以把那种情绪用到戏里。
利质坐起身,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愤怒的眼神,颤抖的嘴唇,强忍的泪水……
她练到凌晨两点,才疲惫地睡去。
梦里,她还在拍戏。但对手戏的演员,仍是沈易。他对她说:“利质,你演得很好。”
然后,他俯身吻了她。
利质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她的心跳得厉害,脸上发烫。
那个梦……太荒唐了。
她摇摇头,起身洗漱。镜中的女孩眼神有些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今天是拍摄日,她不能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