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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定南中与兀突骨
    滇池的冬天来得比中原晚。

    归降那日过后,连着几天都是晴天。风还是从湖面吹过来,但少了那股子腥臭和紧张,连水波拍岸的哗哗声都听着温和了些。

    孟获还是住在那座木石混筑的大寨里,虎皮椅也还铺着。只是每天早晨起来,他不再第一件事就问汉军到哪儿了,而是站在寨墙高处,看汉军工兵在沼泽边叮叮当当敲木桩、铺木板。

    他看不懂那些工兵在忙什么,只知道他们从早到晚不歇,把原本陷死过人和马的烂泥滩,硬生生铺出一条能走牛车的路。路两边还挖了排水沟,沟沿用小石子垫实了,踩上去不滑。

    “大王”阿会喃从寨门外走进来,没让人通报,“赵将军请你去西山一趟,看看新设的烽燧堡。”

    阿会喃现在不穿汉军给的袍子了,换回蛮族的短褐,腰上挂的也是原来那柄旧刀。赵云让他回滇池协助孟获安抚部落,他没推辞,也没摆什么我是先降的老资格的架子。见了孟获,还是恭恭敬敬称大王,该禀报的事一件不落。

    孟获嗯了一声,没立刻动身。他盯着阿会喃腰间那柄刀,忽然问“你那刀,汉人没给你换新的?”

    阿会喃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那刀鞘磨得发白的旧刀,笑了笑“换过,赵将军让人送了把新的来,是好刀,就是拿着太轻,不顺手。我还是用这把老的。”

    孟获没再说话,起身往外走。

    西山那条他曾经布置重兵、堆满滚石的山道,现在修整过了。大部分滚石被推到路边堆成整齐的石垛,据说是留着以后寨子盖房能用。山道最陡的那几段,汉军工兵凿出台阶,窄的地方拓宽了些,还加了粗麻绳做的扶手。

    山顶原来孟获的指挥木棚拆了,原地建起一座小小的、石木混合的烽燧堡。不大,也就够二十个兵驻扎,但位置挑得极刁正好卡在能同时俯瞰湖面、西岸、东沼三处要道的岩石平台上。

    堡上插着汉军的红旗,旗下站岗的却是蛮兵。带队的汉军屯长跟孟获解释赵将军说,滇池周边的烽燧堡,驻军各一半,汉兵教操练、传号令,蛮兵熟地形、知民情。轮着守,轮着休,粮饷一般多。

    孟获围着烽燧堡转了一圈,摸摸那些垒得严丝合缝的石块,没吭声。

    回寨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阿会喃跟在后面,也不催。

    路过西岸码头时,孟获停住脚。

    码头边堆着几十条修补一新的独木舟和竹筏,都是之前被汉军缴获后又归还的。几个蛮族老汉蹲在船边,用桐油和麻丝往船底裂缝里填,一边填一边跟旁边帮忙递工具的汉军工兵比划,夹杂着半生不熟的蛮话汉话,居然聊得挺热络。

    “那些船”孟获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汉军还回来多少?”

    “基本全还了,”阿会喃答,“留了二十条大一点的,说是要给滇池周边跑运输的寨子公用,不收租。赵将军定的规矩。”

    “跑运输?”

    “对。湖东几个寨子产的干笋、兽皮,运到西岸来换盐巴、铁器。以前各寨各走各的,路上关卡多,还常打架。现在汉军在西山设了市集,每月逢五开市,各寨把东西挑去,统一换,换完各回各家。头人们都说这样省事。”

    孟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几个修船老汉,看着那些涂着新鲜桐油、在阳光下反光的船底,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也是站在这码头边,下令把所有船集中到西岸、派重兵看守。

    那时候他防的是汉军渡湖。

    现在船还在,守船的兵撤了,船被老百姓划去打鱼、跑运输。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走吧,”他说,“回寨。”

    接下来几天,孟获没闲着。

    赵云把滇池周边归降的部落重新划了片区,孟获镇守滇池核心,阿会喃分管东岸和北岸几个寨子,另外两个老洞主分管南边靠近山林的地带。片区怎么划,各寨头人当面锣对面鼓谈,谈不拢的,赵云请孟获去调解。

    孟获调解了三回。第一回差点掀桌子,第二回学会压着火气,第三回已经能跟汉军派来的粮秣官一起算账哪个寨子人多地少,该多分点渔获配额;哪个寨子壮丁伤亡大,该减免半年劳役。

    祝融夫人也没闲着。

    汉军在寨子北门外设了个临时发放点,每天给老弱妇孺发救济粮。祝融夫人头两天站得远远地看,第三天走过去帮忙维持秩序,第五天已经能接过汉军粮秣官手里的册子,帮那些不会说汉话的老妇人按手印领粮。

    发放点屋檐下堆着几口大箱子。箱子里是盐巴、布匹、铁釜,都是从汉军辎重里匀出来的,说是朝廷赈济南中百姓之资。祝融夫人那天发了半天盐,手上沾满白霜,凑到嘴边舔了舔,咸的,很细,没有沙土。

    她想起之前马忠夜里偷偷塞给格瓦部的盐砖。也是这么细,这么纯。

    那时候还是饵,现在是明着给的。

    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继续发盐。

    滇池周边那条环湖沼泽通道,工兵队修了整整半个月。

    先把所有陷阱填平陷坑、尖木桩、挂毒箭的机关,见一个填一个,拆一个。拆下来的尖木桩没扔,削掉毒液浸泡过的部分,晾干了,拖回寨子当柴火。毒箭箭头集中熔了,重新打成农具。

    然后铺路。沼泽最软的地段,先用粗原木打底,横着排,像编筏子;原木上铺厚木板,木板间用铁钉固定;木板两侧钉木桩,防止松动滑脱。硬实些的地段,直接铺碎石和沙土,用石碾子压瓷实。

    一条五尺宽、能走牛车的简易土路,从北岸汉军大营门口,穿过那片曾吞噬人马的芦苇荡,一直延伸到西岸孟获寨子东门外。

    路通那天,工兵队宰了一头猪,请附近寨子的头人吃饭。猪肉炖了一大锅,放了盐和几粒花椒,香味飘出二里地。头人们端着陶碗,蹲在新铺的木板上,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

    一个老猎人放下碗,用脚踩了踩结实的木板,对旁边汉军工兵说“我阿爷那辈,就想在这片沼泽上修条路。修了三十年,没修成。”

    工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憨憨笑了笑,往他碗里又添了块肉。

    滇池的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孟获还是在寨子里住,还是穿着那件褪色的旧皮袍。但他开始往西山烽燧堡跑,跟驻守的汉军屯长学怎么看烽火信号—堆火是无事,两堆火是有警,三堆火是急警,全军戒备。

    他还学会了用千里镜。那东西汉军送了他一架,不跟赵云马超用的那种特制的一样精细,但也能把湖对岸的人影拉得很近。他没事就端着它,站在西山最高处,看滇池的水,看湖上打鱼的船,看那条新修的土路上来往的行人。

    祝融夫人问他“天天看,看不腻?”

    孟获放下千里镜,没回答。

    又过了几天,滇池周围各寨的头人聚齐,在西山烽燧堡下开了个会。

    赵云主持,诸葛亮坐在旁边记录。孟获、阿会喃、格瓦、莫多,还有几个从更远山林赶来的、观望许久终于决定归顺的部落头人,围成一圈。

    赵云重申了朝廷对南中的政策各部落自治如旧,头人仍领本部百姓;朝廷在南中设益州南部都尉府,驻军但不扰民,只负责防外患、缉盗匪;盐铁茶布等贸易全面开放,官府设市定价,禁止豪商盘剥;夷汉纠纷,由都尉府会同部落头人共同审理,依汉律为主,兼顾夷俗。

    头人们听了,有交头接耳的,有沉默盘算的。最后格瓦站起来,代表东岸几个部落表态愿意接受朝廷安置,秋后就开始丈量田地、编户造册。

    莫多跟着站起来附议。

    其他头人互相看看,也陆续点了头。

    孟获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他站起来,对着赵云,也对着那些看着他、眼神复杂的南中各部头人。

    “我孟获,反过汉朝,打过汉军,败了,降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滚过木板,“降就是降,认账。从今往后,我守着滇池,谁再煽动南中诸部反汉,先踏过我的寨门。”

    他顿了顿。

    “这话,今天我当着各部头人的面说。以后谁反悔,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没人接话。风从湖面吹来,吹动帐篷边缘系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赵云站起来,向孟获抱拳一礼。

    孟获侧过身,没受全礼,也抱拳回了一下。

    会散了。

    就在滇池这片难得的平静里,坏消息从南边传来。

    带来洞主逃回来了。

    浑身是伤、几乎脱了人形,被两个采药的猎户从山林里抬出来的。带去乌戈国求援的随从死了大半,他本人后背中了两箭,左臂骨折,发着高烧,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一句话。

    喊的是蛮话。通译听了,脸色发白,半天不敢译。

    孟获踹了他一脚“说”

    通译哆嗦着“兀突骨……乌戈国主……他说……孟获背信弃义,不配称王……他要亲率三万藤甲兵……踏平滇池……把汉人赶出南中……”

    木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孟获攥紧了椅子的扶手,虎皮上的纹路被他指甲掐出几道白印。他盯着昏迷中还在抽搐的带来洞主,又转头看帐外南方那片黑沉沉的、绵延无尽的山林。

    那里,一个他从未真正打过交道的、传说中刀枪不入的巨汉和他的藤甲大军,正在被他的归降激怒,准备倾巢而出。